愿意交出多少资源，能带多少人进入薪都，都会被守火者记录。

问道大会是一场分配，各方会在绝灵的压力下亲手签下名字，再为名额争夺。

争得越凶，薪都地下积累的人劫就越重。

“已经有人签了？”叶小婉把契文放下。

“中州姜氏、裴氏、石氏都签过内契，外围势力还在观望。”

裴矩指向天衡原方向，“每签一份，东门就开一点。”

守火者显然不需要等大会结束，只要内契数量足够，薪都随时可以开启。

“入口找到了吗？”

“第三仓城下面。”裴矩说道。

万川行的三座仓城分别压在薪都外阵节点上，北仓第三库下方藏着一条古道，裴矩和执法堂的人已经摸到东门外侧。

那里守卫突然增加，今晚还送进去一批箱子。

“箱中是什么？”

“名牌。”

裴矩打开旁边木匣，里面放着数十块尚未送走的牌子，每块都写着参会者姓名，款式与归衡馆使用的门牌完全相同。

顾清源取出其中一块，以红莲业火照过。

灯线从名字下方浮现，尽头通向薪都东门。牌中还存着一缕主人气息，足以让渡世名册提前完成记名。

“只要住进万川行安排的馆舍，便已经入册。”

叶小婉道：“签契决定名额，名牌负责把人送到册中。”

“黑印那些人同样被记下了。”

顾清源放下木牌。

守火者连拒绝者也不打算放过。

入城以后，每个人都已经站在他们的棋盘上。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

裴矩抬手熄掉库房灯火，执法堂两人迅速收起账册。门缝外闪过几道人影，领头修士腰间挂着万川行火印，身后跟着六名护卫。

他们推着一辆封闭货车进入隔壁库房，木板开启的声音传来，箱子被逐一搬下，隐约夹着铁链轻响。

顾清源按在墙面，红莲业火穿过砖石，照出隔壁景象。

箱中装着人，修为普遍不高，身上穿着万川行伙计服，手腕被灯线缠住，神情迟钝，每人胸前都挂着一块黑印名牌。

“送去薪都？”叶小婉问。

“今晚已经是第四批。”

货车很快离开。

领头修士检查过库房，开启地下机关。隔壁传来石门移动的沉响，灯线与铁链声逐渐向下远去。

叶小婉收回神识，“跟进去。”

裴矩原本准备再等两日，此刻也不打算放过机会。执法堂两位金丹留下整理证据，叶小婉、顾清源和裴矩潜入隔壁。

地面暗门尚未合拢，石阶一路向下，墙面每隔十丈嵌着一枚灯片。

顾清源以红莲业火遮住几人气息，灯片只轻轻晃动，未发出警示。

古道很长。

万川行后建的石墙很快到了尽头，前方开始出现上古砖纹。墙角残留着褪色壁画，画中修士把灵药种子和典籍送入地下。

后半段被人重新描过，原本装着灵种的车队变成了被锁住的人群。

裴矩伸手抹过壁画，“守火者连旧图都改了。”

血魔老祖从铁算盘里哼了一声，他没有开口太多，只用煞气探过前方，确认护卫已经走远。

古道尽头出现一座巨大城门。

薪都东门埋在地底，门高百丈，表面覆盖厚重灰尘。

中央已经裂开一道缝隙，暗红炉光从里面渗出。货车停在门前，黑印名牌被逐块取下，按进两侧石槽。

每按入一块，裂缝便扩大少许。

那些被锁住的伙计排在车后，神智仍被灯线压着。领头修士取出一册名录，依次核对姓名。

“入薪三十七人，化薪三十七人。”

被称作入薪的人并非进入薪都生活，他们会被投入炉中。

领头修士核对完毕，东门内伸出数十条暗红细线，缠住那批人的影子。最前方一名年轻伙计忽然清醒，挣扎着向后退去。

“姜管事，你说过送我们去灵田！”

“薪都也需要灵田。”

“那他们为什么锁着我们？”

年轻伙计还想追问，灯线已经勒住喉咙。他张着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东门裂缝后方正有一队灰袍修士接应，那些人身上都带着火印，中央还站着一名面覆铜色的高大身影。

掌灯人。

这次依旧可能是投影，手中的青铜灯却带着归潮堤留下的裂痕。

顾清源体内的红莲业火已经认出它。

掌灯人站在门内，目光越过货车，落向古道深处。

“既然来了，何必继续藏着。”

三人从阴影里走出。

姜管事大惊，刚想捏碎传讯符，裴矩已经抬手封住四周。铁算盘落地，血魔煞气沿墙铺开，堵死古道出口。

掌灯人看见叶小婉，铜面微微转动。

“归元宗太上长老亲临，薪都今日倒是热闹。”

叶小婉看向被锁住的伙计，“你们用这种人守火？”

“火种需要人看护，薪都也需要清理，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同意了吗？”

“绝灵以后，他们会感谢今日的安排。”

顾清源走到货车旁，红莲业火落在锁链上，铁链未见熔化，缠住众人神魂的灯力却迅速退去。

几个伙计瘫倒在地，年轻人恢复声音后，第一句话便是让顾清源救他们。

姜管事猛地催动城门石槽，数十块名牌同时亮起。

东门裂缝里卷出大片炉火，试图把货车连同所有人拖进去。

叶小婉抬手压下，元婴威势沉入古道，整座城门随之一震。

暗红细线停在半空，石槽边缘崩开数道裂纹。

掌灯人举起青铜灯，灰白光芒照过门前，薪都的气息骤然增强。

城内传来沉重鼓声，灰袍修士开始结阵。

“动手？”裴矩问。

叶小婉看着东门，“先送人出去。”

她袖中飞出一道传讯符，古道外的执法堂修士立即接应。

裴矩卷起被锁住的伙计，将他们送向后方。姜管事想拦，被铁算盘边缘打中胸口，当场撞上石墙。

顾清源始终盯着掌灯人。

红莲业火沿城门缝隙向内延伸，薪都外城的景象随之浮现。

古老街道已经重新点灯，大量物资被运进城内，几处仓库堆满灵石和灵谷。

灰袍修士在外城巡行，许多尚未清醒的人被送往更深处。

圆城中央，一座高台直通地下，渡世名册悬在台顶，册页每翻一次，城中便响起一声钟鸣。

名册下方摆着九盏灯。

其中一盏已经点亮，灯中映出东境退潮景象。

第二盏也有微弱火星，守火者已经开始牵引第二条主灵脉。

掌灯人任由顾清源看着，“你们所剩时间不多。”

“你们等不到那一天。”

“问道大会以后，天下会替薪都开门。”

“靠几张契书？”叶小婉问道。

掌灯人看向她。

“太上长老应该比旁人清楚，宗门护不住所有人。灵气继续衰退，归元宗也要选择保谁。”

“你们会收回弟子，关闭外院，削减凡城供给。等九脉同枯，山门大阵每天消耗的灵石足够养活无数人。”

“到那时，你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姜管事捂着胸口，眼里露出几分狂热。他显然相信掌灯人的话，也相信薪都才是修行传承的唯一出路。

“归元宗保不住所有人，这句话我认。”

“宗门会收缩，会放弃一些灵地，也会让许多弟子暂时停止修行。有人会失去境界，寿元将尽的人未必等得到下一次灵潮。”

叶小婉看向城门石槽里的黑印名牌。

“可归元宗不会先把他们推进炉里，再告诉天下这是为了传承。”

“心软救不了一个时代。”掌灯人缓缓抬灯。

“你们的炉也救不了。”

顾清源指尖红莲业火骤然盛开。

青铜灯上的裂痕被火焰照亮，掌灯人的投影随之一晃。

薪都东门内九盏灯同时震动，渡世名册翻页的速度猛然加快。

红莲业火落在城门石槽，数十块黑印名牌中的因果线瞬间浮现。

线一端缠着刚被救出的伙计，另一端已经写入渡世名册的化薪页。

火焰沿线烧入城中，高台上的巨大名册发出低沉震响。

第一页边缘卷起红光，被写进化薪一栏的数十个名字逐渐模糊。

薪都东门失去这批人命支撑，裂缝开始收缩。

掌灯人终于出手。

青铜灯光横过高台，试图护住册页。红莲业火顺势缠上灯身裂口，灰白灯焰被压得向内缩去。

叶小婉掌心落向城门。

沉重法力贯入地下，东门两侧的上古门轴发出断裂声。她没有强行推开薪都，反倒要把刚刚开启的入口重新合上。

掌灯人道：“门一关，里面的人都出不来。”

“里面有多少活人？”

“你可以自己进来看。”

顾清源望向门缝，现在关门，守火者仍能从其他入口运转主炉。

他们已经知道东门暴露，很快会转移关键证据。强行进入，又会把归元宗三人送进经营数百年的薪都。

叶小婉同样意识到这一点，她的法力压住门轴，却未立刻合门。

裴矩已经送走最后一批伙计，重新回到城前。

“外面的人接住了。”

“进去，还是关门？”叶小婉看向顾清源。

“进去。”

掌灯人像早已猜到答案。

东门内的灰袍修士迅速后退，城内街灯接连亮起。巨大的渡世名册停在半空，缓缓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页上已经写着三个人的名字。

叶小婉，顾清源，裴矩。

姓名下方留着空白位置，像在等待他们选择进入薪都后的身份。

叶小婉收回压住门轴的法力。

“林朔和执法堂留在外面，半个时辰后还未收到消息，立刻传讯山门，封死天衡原所有出口。”

三人越过东门。

跨入薪都的一刻，外界灯火和声音全部消失。

古城上空悬着暗红天幕，九条主灵脉的投影从城墙上方穿过，汇入中央高台。

街道两侧立着无数空屋，门前挂着尚未写名的木牌。

更远处，几万人影静静站在炉光里。

他们中有活人，也有被守灯册收来的影子。

掌灯人站在高台下方，青铜灯悬在肩侧。

“欢迎来到渡世之城。”

顾清源望向决定众生命运的名录。

春秋笔在他手中轻轻震动，无字天书随之展开。

两本书隔着整座古城，同时翻开第一页。

薪都上空响起一声沉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