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过后,第一场问道会没有得出公议。
七名元婴签下薪火契。
三位元婴公开表示会阻止主炉抽取外界灵脉,其中只有一人来自归元宗之外。
余下高阶修士保持沉默,准备回去与宗门商议。
金丹及以下修士的态度更加分散。
一些人开始询问薪都名额,也有宗门当场退出长宁城。
散修广场上甚至爆发争执,几名修士为了真假名册险些动手,被中州巡卫强行分开。
大会结束后,叶小婉没有离开天问台,姜伯衡也留在原处。
两位元婴后期隔着长案对坐,四周只剩少数高阶修士。
“太上长老想在中州开战?”姜伯衡问得直接。
“我想让炉场缩回天衡原。”叶小婉道。
“做不到。”
“那便把周边的人迁走以后再开。”
“九脉同枯的时间不会等人。”
“你们准备数代,为何到最后才公布?”
姜伯衡端起冷茶,“过早公布,万劫炉永远建不成。”
“所以你也知道,大部分人不会同意。”
“他们不同意拿出资源,也不会接受修为散去。等绝灵真正降临,他们仍会争抢灵石与灵脉。”
姜伯衡看向长宁城。
“太上长老,你应该知道宗门在资源衰退时如何选择。守火者把争夺集中到薪都,总比天下混战好。”
叶小婉没有被这句话说服,她也没有嘲讽。
“若万劫炉真的能让进入者活过绝灵,你会进去吗?”
“会。”
“姜氏主脉都进去?”
“愿意去的人都可以去。”
“剩下的旁支呢?”
姜伯衡手指停在杯沿,“各自谋生。”
答案依旧残酷,却很诚实。
“归元宗会公开炉场范围,也会组织周边撤离。”叶小婉起身,“你们若阻拦,双方便只能动手。”
姜伯衡道:“归元宗若拆九脉连接,守火者也会出手。”
“那就各凭手段。”
两人没有再说。
问道大会后的几日,天下各方陆续得知万劫炉真相。
归元宗公开了云麓灾证和炉场推算,守火者也公布薪都计划,将进入者需承担的代价写入契文。
双方的消息同时流向各境,很快引起更大震动。
选择归元宗的人远比预想中少。
许多宗门承认云麓之事残酷,却不愿放弃薪都存在的可能。
部分高阶修士开始私下接触万川行,为自己和门下争取名额。
真正愿意协助归元宗拆炉场的势力屈指可数,支持守火者的元婴数量则不断增加。
他们并不全部认可过往试炉,也有不少人要求掌灯一脉交代云麓责任。可在九脉同枯与修行传承之间,他们最终选择主炉。
中州由此分成三方。
守火者和签契宗门聚集在天衡原。
归元宗带着少数盟友,在炉场外围布置撤离线。
更多势力保持观望,既不签契,也不愿出手。他们把门人撤向远处,等待双方争出结果。
长宁城里的普通修士和凡人最先感到变化。
万川行开始搬空仓库,姜氏主脉逐步撤向天衡原。归元宗则在城中贴出炉场地图,劝百姓与低阶修士尽快向西南迁移。
很多人不愿走,长宁城是他们生活多年的地方,田地、铺面和祖坟都在附近。
归元宗无法承诺迁走以后会有新的住处,更无法保证沿途粮食充足。
叶小婉没有强行驱赶,她让弟子把最坏结果说清,再由各户决定。
愿意走的登记上路,坚持留下的人也能领取一份避灾路线。
这些琐事由各堂修士和中州地方官共同处理。
顾清源没有长期留在城中,他与裴矩往返天衡原边缘,查明守火者正在将五条主脉的连接加深。
薪都东门已经彻底关闭,掌灯人本体仍未露面,司册者也藏在城内。
万川行的几座仓城转为阵台,签下薪火契的修士陆续进入天衡原。
半个月内,签契元婴增至十五人,其中四人已到元婴后期。
他们带来的金丹、典籍和灵石堆满仓城,万劫炉尚未开启,薪都上方的暗红天幕已经覆盖百里。
顾清源站在外围山岗,看着一艘宗门法舟落入荒原。
小白蹲在他肩头,鼻尖嗅到风里的血火气息,爪子随即抓紧衣料。
远处灯阵已经与云麓时完全不同,灯光只照签契者,不再向外围百姓伸出影线。
守火者确实停止了强行抓人,可炉场仍在向外抽取灵气。
山岗下方的草木开始枯黄,几处泉眼水位下降。迁徙队伍经过时,凡人需要走更远才能找到干净水源。
裴矩从另一侧回来,把一枚测灵盘递给顾清源。
“范围又扩了三百里。”
“阵堂算到哪里?”
“六千五百里,九脉同枯那天还会继续扩。”
顾清源看向远处荒原,“守火者知道。”
“知道。”裴矩低声道:“姜伯衡送来一封信,他们愿意让归元宗进入天衡原,共同约束炉场,但要求我们停止拆脉。”
“叶小婉怎么说?”
“拒了。”
归元宗不会替守火者维持主炉。
双方也没有开战。
守火者需要时间让签契者进入薪都,归元宗则要把更多人迁出炉场。每多拖一日,双方都能完成一部分准备。
短暂平衡维持了十余日,摩擦却越来越多。
阵堂修士拆掉一处向外延伸的抽灵桩,被守火者金丹拦下。双方斗法半刻,没有伤人,各自退回阵线。
剑堂护送迁徙队伍经过万川行旧仓,发现里面还留着一批黑印伙计,直接破阵救出。
姜氏修士追出数十里,最终在叶小婉一道法旨前停下。
另有两家小宗门临时改变主意,想带着全部灵石投奔薪都。
门下多数弟子拒绝,宗门内部发生分裂。
归元宗只负责把不愿入炉的人送出中州,没有插手他们争夺山门的事。
顾清源也见过一名主动来找他的元婴修士。
那人名叫庄鹤年,来自南境,修为在元婴中期。他已签薪火契,却对云麓之事始终难以释怀。
“顾长老,我想知道,红莲业火能否照出一个人入炉后的结果。”
“不能。”
庄鹤年沉默许久,“那我进去以后,可能什么也留不下。”
“可能。”
“也可能真的把道统带过去。”
“可能。”
庄鹤年苦笑,“你倒是一句准话都不给。”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选?”顾清源看着他。
庄鹤年摇头,“只是想听听不进炉的人怎么想。”
“我会留在外面。”
“你不怕?”
“因为外面还有人。”
庄鹤年站在山岗上,看了许久迁徙队伍。
最后,他仍然回到天衡原。
顾清源没有挽留。
这场对峙里,许多人都清楚自己要付出的代价,争论无法让所有人走到同一边。
距离九脉同枯还有五十日时,天衡原深处传来第一次大规模震动。
五条主灵脉同时偏转,暗红天幕扩至三百里,薪都轮廓在荒原上短暂浮现。
签契者得知消息后,加快进入仓城。归元宗阵堂则发现,守火者正在准备提前开启外炉。
叶小婉带着几名元婴来到天衡原边界,姜伯衡与岳衡等人立在另一侧。
双方高阶修士第一次正面列阵。
顾清源站在叶小婉身旁,红莲业火已经浮在指尖。对面十五名元婴气息连成一片,深处还藏着几道更加沉重的神念。
其中一道来自地下。
这股神念扫过中州时,天地灵气出现短暂凝滞。元婴初期修士心口发沉,连叶小婉也抬眼望向薪都城心。
一名活了极久的老怪正在苏醒,气息已经越过寻常元婴范畴。
姜伯衡开口道:“外炉只用于稳定薪都,不会提前吞取九脉。”
林朔将测灵盘抛到半空,盘面灵针全部指向天衡原。
“中州主脉正在偏转。”
“九脉衰退本就会引起偏转。”
“你们在加快。”
岳衡站在姜伯衡身后,神情比大会时苍老许多。
“阵堂若继续拆外炉,薪都内数千人会被阵势反噬。”
叶小婉道:“他们还没入主炉,可以出来。”
“许多人已经散去部分修为。”
“谁让他们提前进?”
“自己选的。”
这句话落下,双方都沉默了一会。
叶小婉无法要求那些人撤回,岳衡也不能让炉场继续无限扩张。
短暂对峙最终以一次试探收场。
守火者将外炉阵线退回百里,归元宗停止拆除靠近薪都的几处节点。
双方约定迁徙完成前,不让元婴修士在炉场外大战。
这份约定没有立誓,谁都知道它维持不了太久。
薪都地下的神念始终未曾退去。
顾清源在离开前,听见一道苍老声音穿过炉场。
“顾清源。”
声音平淡,听不出敌意。
“绝灵之后,你应该能活很久。”
“你会看到谁选对。”
“你是谁?”顾清源停住脚步。
“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守火者?”
“我守的不是火,我守的是修行还未断绝的可能。”
话音沉入地底。
顾清源没有追问。
红莲业火照不穿薪都主炉,连无字天书也只能捕捉到一片极淡轮廓。
那名老怪很可能已经踏过元婴极限,靠薪都与万劫炉维持至今。
化神。
或者无限接近化神。
守火者数代布局,终于露出真正坐镇之人。
归元宗没有因此退走,守火者也没有立刻开炉。
中州维持着一层越来越薄的平静。
迁徙队伍仍在向外延伸,签契修士也在不断进入天衡原。
双方偶有摩擦,却都压住元婴层面的冲突。
距离九脉同枯只剩四十余日时,长宁城大半百姓已经撤走。
街道空了许多,昔日最繁华的货场关闭,万川行旗帜被搬进天衡原。
归元宗弟子逐户搜查,把仍愿离开的老人和孩子送上车队。
坚持留下的人聚在城西,准备依靠地窖和旧水井熬过炉场震荡。
顾清源最后一次进城时,天问台上的各宗旗帜已经收去。
薪火契长案还摆在原处,桌面留下许多签名,也有几份被当场撕碎的契书。
城北忽然传来沉重轰鸣。
天衡原暗红天幕向外一涨,天空中五条主脉投影同时显现。
归元宗阵堂敲响警钟,守火者一方也升起数道元婴气息。
先前的约定尚未到期,薪都地下那名老怪却提前动了。
顾清源抬头时,东境方向传来云虚子的紧急讯息。
第六条主脉开始共鸣,九脉同枯的节点被人向前推动。
预计时日从四十余日,骤然缩短到七日。
长宁城上空,第一片灵云开始崩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