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薪都时,第二次九脉同枯刚刚结束。”
闻先生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布满黑色裂纹的手臂。
“距今六千余年。”
周围不少修士神色骤变。
元婴修士的寿元远远支撑不了六千年,即使踏入化神,也无法轻易活过如此漫长岁月。
闻先生显然付出了其他代价,他的肉身早已和万劫炉连在一起,胸口炉火代替了生机。
薪都维持一日,他便能多活一日。离开天衡原以后,这具身体或许很快就会崩溃。
“你经历过第二次九脉同枯?”叶小婉问。
“亲眼见过。”
“当时灵气后来回升了。”
“只回升了一小段。”闻先生望着空中九条脉影,“那次衰退持续四十九日,九脉重新亮起以后,许多人以为天地度过了难关。后来六千年,灵气一直在缓慢流失。”
“我看着灵矿枯竭,看着上古灵药消失,也看着化神越来越少。到你们这一代,连元婴后期都很难再进一步。”
语气里听不出怨恨,这只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人,在陈述自己看见的事实。
“这一次不会回升,天地已经走到尽头。”
“所以你们用活人试炉。”叶小婉道。
闻先生没有避开这个问题,“渡世炉最初开启时,也死过很多人。”
“薪都内斗,炉火吞下第一场人劫,我们才知道众生念头可以替代一部分天地灵气。守火者后来走得太远,北岭、赤砂和云麓都越过了我当初定下的界线。”
掌灯人的铜面微微转动,它显然不完全认同这句话。
闻先生却没有看它,“做过的事情无法收回,万劫炉也不能停。”
“因为你活在炉里?”
“我死以后,主炉照样会开。”闻先生低头看过胸口,“你们可以认为我怕死,也可以认为我想保住修行,两种念头都在。”
这份坦然让许多原本准备怒斥的人失去了开口的欲望。
“万劫炉真正开启,会毁掉多大范围?”
闻先生看向西南方向,“以天衡原为中心,七千里内灵气会被抽空。地脉反噬可能扩到万里以外。开炉时若受到强力阻挡,范围还会继续扩大。”
姜伯衡此前只承认三千里,阵堂推算到六千五百里,闻先生给出的数字更大。
长宁城已经完成大半迁徙,外围许多城镇却来不及清空。还有大量百姓停在官道上,最远的队伍也未越过万里界线。
叶小婉道:“再等十日。”
闻先生摇了摇头,“等不了。”
“九脉只是共鸣,绝灵尚未彻底降下。”
“所以现在最适合开炉。”
这一句话让双方最后一点缓冲彻底消失。
守火者需要在九脉仍有灵气时点燃主炉,若等天地完全枯竭,万劫炉便失去最后的火源。
归元宗需要时间迁走炉场周边的人,也要阻止九脉灵气被一次性抽入薪都。
双方都清楚彼此不会退让。
闻先生抬起手,空中九道脉影向天衡原缓缓下沉。
叶小婉同时出手,法力直接落在中州主脉与外炉的连接处。
那片虚空骤然扭曲,数百条暗红细线被压得向外绷开。
林朔早已布下的断流阵从地下升起,横在外炉前方,试图把九脉共鸣隔在天衡原之外。
姜伯衡挡住叶小婉。
两名元婴后期第一次真正交手。
碰撞处没有炫目的光芒,周围灵气却被瞬间排空。
虚空出现一道宽达数里的裂痕,地面荒土向下沉陷,附近仓城阵光剧烈晃动。
其他元婴也各自找到对手。
双方仍旧克制,术法尽量避开撤离方向,也没有攻击对方神魂与元婴。
可到了这一境界,任何一次正面碰撞都会牵动地脉。
天衡原很快出现更多裂缝。
守火者一方人数占优,归元宗却提前掌握外炉结构。
阵堂每切断一处节点,九脉下沉速度都会变慢。
守火者修士随即补上缺口,双方围绕数百里荒原不断争夺。
顾清源没有加入正面对攻,他的目光落在从薪都伸向外界的因果线上。
签下薪火契的修士与主炉连接最深,他们的姓名已经进入渡世名册,法力也在主动流向薪都。
除此之外,外炉仍牵着许多黑暗细线,悄然延向长宁城和更远处的迁徙队伍。
掌灯人并未遵守大会上的承诺,万劫炉依旧在抓取不知情者的恐惧。
绝灵临近以后,沿途百姓的惊慌、修士对境界跌落的忧虑、宗门失去灵脉后的绝望,都被青铜灯一点点送入炉中。
小白在顾清源肩上弓起背,冲着掌灯人的方向发出尖锐鸣叫。
顾清源抬起春秋笔,红莲业火沿笔锋铺开,化作一条贯穿荒原的赤红火线。
火焰所过之处,缠向炉外众生的黑暗细线纷纷显形。
“那些情念本就存在。”掌灯人举起青铜灯。
“存在不等于归你。”顾清源笔锋落下。
红莲业火顺着因果连接燃入外炉,火焰没有伤及主动入炉者的契线,只烧向被灯暗中牵来的恐惧与绝望。
迁徙队伍上空,许多百姓心中突然一松,耳边反复出现的炉声也随之消失。
长宁城里残留的灯纹接连熄灭,掌灯人的青铜灯发出刺耳裂响。
归潮堤留下的旧伤再次扩大,裂口从灯身一直延伸到灯座,灰白灯焰被红莲压向灯芯,铜面投影随之模糊。
司册者展开渡世名册,密集姓名浮到空中。
顾清源在其中看见了许多尚未签契的人,那些人来自万川行、长宁城各处馆舍,也包括问道大会期间进入中州的外地修士。
名牌早已把他们记入册中。
司册者手中长针落下,数百个名字同时被划入化薪一栏。
顾清源的春秋笔也在此刻落下。
无字天书浮到身前,空白书页承接住那些名字。他没有替他们决定去留,只在每个姓名后写明一件事实。
未签薪火契,未允入炉,尚在炉外。
墨迹形成以后,渡世名册上的化薪二字迅速淡去。
司册者再次落针,春秋笔挡在针锋前方。
两股记名之力在天衡原上空碰撞,薪都城墙随之显出完整轮廓。
渡世名册不断翻页,无字天书也在自行展开。
一边要把众生归入炉中,另一边只记录他们真正做过的选择。
司册者无法越过这道事实,掌灯人却趁机抬起裂灯。
灰白灯光越过顾清源,照向正在交战的元婴修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