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买得起?”
“买不起便谈。”
散修代表笑了一下,“那就等着别人开价。”
这个问题最终没有写进协议。
各地情况不同,归元宗无权替所有城池规定灵石价格。
有人愿意捐出积蓄,也会有人把最后几块灵石留给自己,强行统一只会逼迫更多修士藏匿资源。
议事持续七日。
旧时的供奉契约被逐条废除。
新约没有一个响亮名字,参与者各自抄录一份,带回自己的辖地执行。
最后落笔时,云虚子再次提醒众人。
“这份约定管不到南境,也管不到西境。”
“附近城池愿意加入,可以派人来谈,别处有别处的活法。”
安国老臣问:“若其他宗门照旧索取供奉呢?”
“那是你们与他们之间的事。”
“归元宗不管?”
“超出旧时庇护范围,归元宗没有资格管。”云虚子停顿片刻,“他们若越界抢人抢粮,另当别论。”
议事结束以后,归元宗也开始改变。
外院停止招收以修行为目的的新弟子。
仍愿意留山的人重新分流,丹堂把多年积攒的药理整理成普通医书,派弟子进入附近城镇。
阵堂拆去部分无力维持的山门设施,将人手转向河渠、桥梁和城墙。
剑堂保留战斗训练,又开始教授军伍如何对付绝灵后依旧凶猛的灵兽。
传功殿最先冷清下来。
许多功法失去了修炼条件,长老们把重点转到体魄锻炼和武技修炼。
炼气、筑基修士现有的身体优势可以传授,后世凡人未必能够达到同样程度,却能从中改出新的练兵方法。
玉简也在逐渐失效,藏经阁开始大规模誊抄典籍。
过去一枚玉简便能容纳数万字,如今需要成箱纸张和大量抄写者。
陆离带着沈砚整理各地地形图,将原本依赖灵力显现的画卷改成普通图册。
裴矩把执法堂近百年的案件重新分类。
邪术、阵法和法器相关的部分封入内库,人情、契约和地方纠纷则抄送各城,让凡俗官府了解修士过去如何处理类似问题。
归元宗不再像过去那样高悬山上,许多弟子开始常驻城镇。
他们仍是修士,力气和反应远胜普通人,也掌握着旧时代积累的知识。
有人进入医馆,有人负责巡路,另一些人受雇于商队。
山门不再要求离开的弟子继续缴纳所得,只保留一条规矩:不得借修士身份强占民田和商路。
规矩能约束本宗弟子,约束不了整个天下。
绝灵元年的后半年,各地送来的消息越来越杂。
东境沿海几城在云虚子此前留下的安排上继续合作,城主府和渔商共同维持港口。
修真城的旧阵熄灭以后,他们拆掉高墙上的法器,把城中修士编入巡海队,依靠船只重新建立往来。
北原一些宗门选择封山,他们驱逐山下凡人,将灵石和粮食全部集中到内门。
山门附近很快形成独立堡垒,外人不得靠近。也有宗门开放库藏,与凡俗部族交换牲畜和铁器。
西境商路变化最快。
散修发现自己的体魄和战斗经验依旧值钱,纷纷加入护送队伍。几条旧商路由商会、地方军伍和散修共同维持,逐渐形成不受大宗门控制的行路盟约。
南境有凡俗王朝宣布收回境内全部仙门土地。
当地两家宗门拒绝交出山林和矿场,双方爆发冲突。
凡人军队人数占优,修士凭借身体和残存法器守住山门。
交战持续一个月,谁也没能彻底压倒对方,最后以边境河流为界各管一边。
这些消息传到归元宗时,众人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震惊。
绝灵后的世界没有统一答案,同一件事落在不同地方,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果。
归元宗的约定在山门附近暂时稳住了局势,却无法阻止新的矛盾出现。
入冬以前,第一场严重冲突发生在北侧边境。
拒绝签约的邵氏占据着两座旧灵谷。
灵谷失去灵性后,仍是附近最肥沃的土地。当地官府希望丈量其中一部分,用来安置中州迁民。
邵氏认为土地属于家族祖产,关闭谷口,禁止官差进入。
争执原本停留在文书上,后来一批迁民私自进入荒置田地,邵氏护卫将人赶出,过程中打死两人。
官府随即派兵封住谷外道路,要求交出凶手。
邵氏族长是一名金丹修士,他只带着十几名筑基护卫走出谷口,便让数千士卒不敢继续前进。
地方官府立即派人前往归元宗,请山门按照新约出面。
宗门内部对此又有争议。
邵氏没有签约,两座灵谷也位于归元宗旧时庇护范围边缘。
山门若直接派人拿下邵氏族长,很容易被其他世族视为借新约扩张。
若置之不理,凡俗官府会认为归元宗所谓共同执法只约束弱者。
云虚子让人查清两名迁民的死因。
结果很快送回。
邵氏护卫确实动了手,死者也确实擅自进入族地。当地官府在冲突前已经准备强行丈量,并未完成合法征地手续。
双方都踩过界线。
叶小婉看完卷宗,只说了一句,“先把兵撤开。”
“太上长老,死了人。”地方使者面露不满。
“把兵围在那里,明日就不止死两个人。”
“邵氏若拒不交人呢?”
“谈完土地,再谈人命。”
地方使者还想争辩,顾清源从旁问道:“你们想要的是那两名护卫,还是两座灵谷?”
使者沉默下来。
官府真正需要的是土地。
邵氏真正担心的也是祖产被全部夺走。
两条人命让原本可以谈判的事情迅速走向对峙。
归元宗最终派裴矩前去,他只带了一份山门议约和两名负责丈量的凡人工匠。
双方谈了三日,邵氏交出动手杀人的护卫,也同意开放一座荒废灵谷安置迁民。
另一座谷地继续归家族所有。
地方官府赔偿擅自进入族地造成的损失,邵氏则向死者家属支付粮田和银钱。
结果传回山门后,很多人觉得处罚太轻。
也有人认为官府得到了一整座灵谷,邵氏已经退让。
裴矩没有解释对错。
“金丹还在,数千兵也在。”
“继续争下去,谁都能死人。”
这场冲突暂时结束,却让各方看见了一个事实。
绝灵以后,高阶修士仍然能够凭个人力量影响一地。
凡俗王朝掌握人口、粮税和军队,却难以轻易制服金丹,宗门、世族与官府之间的新关系,不可能靠一份议约彻底定下。
归元宗只能在自己的影响范围内不断调停。
出了这片区域,类似争端往往以更激烈的方式解决。
绝灵元年冬至,一批来自南方的难民抵达山门附近。
他们来自先前与王朝交战的两家宗门辖地,战争并未结束,反而在灵石消耗殆尽后转入长期对峙。
宗门控制山林和铁矿,王朝掌握平原粮仓,双方都开始限制人员通行。
边境百姓夹在中间,只能向外迁移。
难民还带来一封求援信,它来自南方五座城的城主,希望附近宗门、世族和凡俗王朝共同出面,承认五城脱离交战双方,自行组建守备。
五城既不愿接受宗门继续征收粮食,也不愿被王朝军队接管,他们准备依靠城中修士、旧军和商会建立一套自己的规矩。
这份请求同时送往十几个势力,归元宗只是其中之一。
云虚子看完信,将它放到议事堂中央。
“绝灵以前,城主府很少敢这样做。”
“现在他们觉得自己能守住。”叶小婉道。
五城内部仍有金丹和筑基修士,也存着一批旧法器。
凡俗军队数量不少,商会掌握粮道。宗门和王朝若继续消耗下去,未必有余力收回这些城池。
顾清源看着地图。
归元宗与南方五城之间隔着数千里,不属于同一片旧辖范围。
山门可以承认他们,也可以保持沉默,却没有资格替当地宗门和王朝决定。
“回信吧。”
云虚子问:“写什么?”
“归元宗知道了,至于他们能不能立得住,要看自己。”
云虚子笑了一下,“就写这句?”
“够了。”
叶小婉没有反对。
归元宗最终只派人送去一份地图,标明附近仍可通行的商路和迁民安置点。
其他势力的回应各不相同。
西境商会愿意与五城通商,北面一家宗门承认他们自治,条件是提供铁矿。
相邻王朝严词拒绝,准备来年春天出兵。
两家交战宗门也宣布五城为叛地。
绝灵后的新秩序,就这样在互不相同的选择中逐渐成形。
有人封山,有人结城自守。
有人依靠王朝军队,有人跟随世族,也有散修与商队控制道路。
归元宗周边形成的约定,只是广阔天下里很小的一块。
冬雪落下以后,顾清源离开山门,沿附近几州走了一圈。
他看见旧灵田里种上普通麦种,产量不如过去,长势还算齐整。
丹堂弟子在县城教人辨药,曾经炼制筑基丹的药师开始研究如何处理寒疫。
剑堂修士背着普通长弓巡山,飞剑依旧佩在腰间,轻易不会出鞘。
山下学馆多了一批年轻人,他们没有灵根测试,也不再期待拜入仙门。
有人学习文字,有人学习算术和水利。
授课的修士偶尔会提到灵气尚在的年代,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却很难想象一艘舟能凭阵法飞过云层。
旧时代离他们只隔了几个月,听起来已经像很远的故事。
顾清源走到青柳镇时,镇口原先的聚灵灯已经拆下,灯座上换成一盏普通油灯。
负责点灯的老人认出他,笑着招呼了一声。
“顾长老,山上议完了?”
“议完一部分。”
“那往后归谁管?”老人问得随意。
顾清源看向镇内。
县衙负责粮税和治安,归元宗弟子驻守山路,镇上几家大户共同维护水井,散修商队则掌握通往外州的货路。
谁都管着一点,谁也管不了全部。
“先各管各的。”
老人听完,点燃油灯,昏黄光芒照亮镇口一小块地方。
“也行。”
“能把眼前管好,就不错了。”
顾清源站在灯下,看着镇中行人来往。
无字天书在袖中轻轻翻动。
九脉俱寂那一页之后,书中多出许多尚未写满的空白。
万劫炉带走了一批想要延续修行的人。
炉外留下的世间,则开始重新划分土地、道路、粮食、律法与力量。
这场变化不会由某个宗门完成,归元宗也只是其中一方。
今后的天下会出现许多新规矩,也会诞生更多冲突。
有些地方或许能平稳度过,有些地方会在争夺中崩散。
镇口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老人伸手护住火苗。
片刻后,风自己停了。
微弱灯火重新稳住,照着一条通往远方的土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