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占据山川、灵矿和河源,理由从来不止力量强大。
他们能够治理妖患、调动灵脉、平息天灾,也会在关键时刻保护附近百姓。
天地灵气断绝以后,这些能力逐渐消失。
修士的身体仍然强悍,高阶修士也保留着惊人的余力。
他们还能否继续依照旧契掌管大片山川,已经成为各地无法绕开的问题。
韩秋松望向顾清源,“顾长老觉得白鹿河该归谁?”
“我只代表归元宗来见证。”顾清源没有替他回答,“归元宗已经把山下粮庄和外院土地分出去。”
“那是归元宗自己的选择。”
“顾长老认为天河宗也该如此?”
顾清源看向石坝上游,“天河宗可以留下石坝,水闸不能只由天河宗开启。”
“交给澜国?”韩秋松问。
“也不能只交给澜国。”
白鹿河流经两国三城,沿岸还有世族庄地与散修聚落。任何一方单独控制水闸,都会把其他地方的生计握在手中。
归元宗可以派人暂时看守。
但山门距离太远,无法长久管理。
最终仍需由白鹿河沿岸各方建立自己的规矩。
谈判没有在当日得出结果,双方暂时接受临时放水方案,新渠开工后再谈石坝归属。
顾清源原以为这场争端能够缓下来。
第三日夜里,下游军营忽然传来爆响。
一支由两城豪族私下组织的队伍潜到坝下,试图用黑火药炸开闸门。他们担心谈判继续拖延,秋收已经无可挽回。
爆炸没有毁掉石坝,山体却被震出一道裂缝。
大片岩石从峡壁坠落,砸向下游营地。天河宗弟子最先发现,凭借修士体魄冲下坝顶,把靠近河岸的人向外拖走。
韩秋松站在高处,脸色骤沉。
他若不出手,落石会堵死河道,也会压住数千民夫。
金丹法力在夜色中第一次完全展开。
山谷里早已感知不到天地灵机,那股力量全部来自韩秋松自身。
他抬手托住坠落岩层,数万斤巨石停在半空,随后被缓缓推向无人山坡。
整个过程只持续十余息。
韩秋松落地时,面色已经苍白,体内金丹的光泽暗下许多。
他七百年积累的力量,被这一击耗去一部分,再难依靠天地灵气补回。
下游军营安静下来,季怀安很快查出动手之人。
两城豪族想保住自家田庄,绕过官府雇来死士。他们原以为炸开闸门便能得到河水,从未考虑山体崩塌会造成什么后果。
韩秋松没有杀人,他让天河宗弟子把被抓者交给季怀安,自己回到坝顶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主动提出重谈石坝。
“天河宗保留落星峡和三座谷地。”
“水闸交给五方共管。”
五方分别是天河宗、下游两城、澜国北境官府和沿河民户推选的河长。
“若五方意见不一?”季怀安问。
“三方同意便可开闸。”
“洪灾突发时来不及商议。”
“天河宗可以先开,事后交代。”
“若天河宗再次截水?”
韩秋松看过河下营地,“下游两城可以关闭通往谷地的粮道。”
修士掌握源头,凡俗城池掌握粮食和商路。
双方都有约束彼此的手段。
季怀安最终点头。
新渠修成以前,临时放水仍按原方案执行。
两城豪族赔偿开渠所需铁器和粮食,参与炸坝者依澜国律法处置。
天河宗也开放一部分谷地,让下游无地迁民进入开荒。
这份约定只管白鹿河,归元宗也只作为见证方,在卷尾留下山门印记。
新渠修建用了七十二日。
筑基修士承担最重的开山工作,炼气弟子与凡人工匠轮流凿石。韩秋松只在主岩处出手一次,用剩余法力劈开数十丈山壁。
那一击以后,他闭关半年。
新渠通水时,白鹿河下游的秋田已经错过大半时节。两城减产严重,幸好西境商会运来粮食,没有出现大规模饥荒。
商会也依照约定取得沿河通商权,几年间逐渐控制两城之间的货运。
天河宗保住谷地,却失去了独占河源的旧权。
澜国获得参与水闸管理的资格,也无法把军队驻进落星峡。
白鹿河沿岸从此多出一个由五方共同维持的河议会,遇到枯水、洪灾和修渠,各方派人在坝下旧亭商议。
这套办法能维持多久,无人知道。
至少在绝灵第三年,它让两岸的人都活了下来。
顾清源回到归元宗时,类似的消息已经堆满议事堂。
南方五城击退相邻王朝第二次进攻,城盟内部却因为粮税分配发生争执。最富庶的临江城不愿继续供养边境两城,联盟险些分裂。
西境几家商会合并货路,开始向过境城镇收取护路费。部分城主认为商会势力膨胀太快,准备组建自己的军队。
北原一名元婴修士占据玄河平原,他在绝灵后仍保留强大法力,驱逐原有王族,收拢六座城池和两家封山宗门。
此人没有大肆杀戮,反而迅速平定盗匪,开仓赈灾。当地百姓暂时接受了他的统治,周边王朝却将玄河平原视作威胁。
东境沿海盟约也出现裂痕,几座内港不愿继续分担外海巡逻费用,外港修士威胁关闭鱼盐运输。
云虚子此前留下的威望还能压住争端,归元宗却无法长期替他们调解。
天下各地正在长出新的权力。
宗门、世族、商会、城盟、凡俗王朝和仍然强大的高阶修士,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
有些地方依靠协议维持,另一些地方由强者直接定下规矩,归元宗附近的新约只是诸多选择之一。
云虚子看完白鹿河议约,问顾清源:“韩秋松用了多少法力?”
“托山一次,开山一次。”
“还能剩多少?”
“他自己最清楚。”
云虚子把议约放回桌面,“以后这种事情会越来越多。”
一名金丹修士愿意为沿河百姓消耗法力,他便能换来信任。
另一些高阶修士会把余力视作统治一方的根本,宁可看着城镇受灾,也不会轻易动用。
绝灵时代的力量无法增长,却依旧能够决定许多人命运。
叶小婉从旁边拿出一份北原来信。
玄河平原旧王族请求归元宗联合各方,讨伐占据六城的元婴修士。
同一日到达的还有另一封信。
玄河平原六城共同署名,声称当地已经恢复秩序,不需要外部宗门干涉。
那名元婴修士承诺十年内不向外扩张,也不征召六城百姓进入山门。
两份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一方称其夺国,另一方把他视作新主。
云虚子问:“回吗?”
叶小婉道:“玄河离归元宗十余万里。”
绝灵以前,元婴修士可以借传送阵跨越漫长距离。如今阵法停用,赶到北原至少需要数月,归元宗也没有权力决定玄河平原由谁统治。
“先记下。”顾清源翻过两封信。
“若他向南扩张呢?”
“等他走到这里再说。”
云虚子点头。
这并非漠视,归元宗能承担的范围有限。
山门附近三国十九城、东境旧盟和中州迁民已经牵扯大量人力,若见到天下任何争端都要插手,归元宗很快便会耗尽灵石和高阶修士的法力。
更重要的是,玄河六城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个选择将来可能改变,眼下仍轮不到归元宗替他们推翻。
议事结束后,顾清源去了一趟外院。
旧传功场已经改成练武场,几十名少年正在学习一套简化后的剑堂步法。
他们体内没有灵力,动作也远不如真正修士轻快。教习将呼吸、发力和重心拆开,让他们一点点打磨身体。
练武场旁边是新建的书库,玉简里的典籍已经誊抄大半,纸张堆满几座楼。
功法、丹方、阵图和修真史依旧保存,只是修炼功法的人越来越少。
沈砚坐在窗边,正把白鹿河地图归入山川册。
陆离在旁边补上新渠和五方水闸标记。
地图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绝灵三年,白鹿河旧契废,五方共守。
顾清源看了一会,“你准备把各地新约都画进去?”
“能收多少算多少。”
“天下很大。”
“所以画不完。”
“以前画山水,总觉得山河不会变。现在一条河换个管法,整片地方便成了另一副模样。”
沈砚抬手,在北原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玄河平原距离太远,具体变化还没有传来。六座城如何接受一名元婴修士成为新主,旧王族又会走向何处,只能等待以后补上。
顾清源取出无字天书,九脉同枯之后,书中山河图失去了灵光,城池和道路却更加清晰。
每一处地方都在出现新的墨迹,彼此之间不再由灵脉连接。
河流、粮道、城墙和人的迁徙重新成为决定天下格局的东西。
无字天书翻到白鹿河一页,纸上浮出韩秋松托住山岩时的身影。
他出手救下下游民夫,也耗去了无法恢复的一部分修为。往后几十年,他仍会是落星峡最强的人。
可他对石坝的控制不再如从前。
高阶修士拥有力量,却已经无法自动换来过去的一切。
顾清源在地图旁落下一行字。
绝灵三年,余力仍可定一地兴亡。
春秋笔停了片刻,又补上后半句。
能定多久,要看后来之人。
窗外传来练武场上的呼喝声,少年们一遍遍练习步法,动作远未成形。
几名路过的筑基弟子停下脚步,随手纠正他们的姿势。
旧时代的修士仍在,新的世间也已经开始培养属于自己的力量。
入夜后,北方又送来一封急信。
写信的是一名离开玄河的金丹修士,他在信中提到,占据六城的元婴名为纪苍梧,过去曾是北原大宗太一门的太上长老。
绝灵降临以后,太一门封山,纪苍梧却带走宗门大半灵石,进入玄河平原。
他平定盗匪以后,开始征集境内所有法器和灵石。
各城可以保留粮食、土地和军队,剩余修行资源必须交到纪苍梧手中。
理由也很简单,元婴修士的力量是玄河最后一道屏障,只有集中灵石,才能维持他的法力。
六城已经有人反对,但尚未形成足以挑战纪苍梧的力量。
信件末尾写着一句话:今岁征灵石,明岁或征金丹。
顾清源看完,将信递给云虚子。
云虚子沉默片刻,“玄河的新规矩,开始往前走了。”
它可能走向一个由元婴修士统治的稳定国度,也可能变成所有人供养一位旧世强者的牢笼。
归元宗依旧没有干涉。
叶小婉却让人把玄河消息单独整理,送入山河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