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逃入归元宗盟约区域,山门不会将其送回。
这条回应很快传向各地。
绝灵第五年入秋以后,归元宗辖境内开始出现第一批逃灵者。
他们大多来自世族与小宗门,有人被要求散去气海,为家中金丹老祖延寿。
有人刚刚筑基,便被师门选中,准备炼入一座封灵池。
也有修士听见风声便提前逃走,真实情况尚未查清。
归元宗没有把所有人收入山门,三国十九城各自设立临时落脚点,逃亡者需要登记来处与境界。
愿意留下的可以加入当地护卫、商队或工坊,携带杀伐法器者则要交由修士代表查验。
这些安排用几个月便逐渐成形,更远处的局势恶化得快得多。
玄河平原最先公开推行征灵。
纪苍梧以六城共同安危为名,要求辖境炼气修士每年交出一缕本源,筑基修士按气海规模登记。
所得力量全部送入玄河宫,由他与麾下金丹统一保管。
法令公布时,六城并未直接反对。
纪苍梧绝灵后平定盗匪,修复堤坝,又在北原兽潮中出手一次,确实救过许多人。
城中百姓认为修士交出一点灵力,换取元婴继续镇守,可以接受。
第一年征收也很轻,炼气修士损失的灵力原本就会散去,交出以后还能得到粮食与住处。
部分散修主动登记,玄河宫也没有强迫未入籍的人。
到了第二年,散灵速度加快,征收随之增加。
筑基修士需要献出一成气海,金丹修士也被要求交出丹气。
纪苍梧承诺所得力量只用于维持六城屏障,实际大半都进入了他的元婴。
反对者开始出现,玄河宫将他们逐出六城。
周边地区接收不了越来越多的修士,部分人只能回去。纪苍梧随即扩大法令,宣布境内所有修士都必须登记,拒绝者视作扰乱城防。
绝灵第六年春,玄河平原第一位金丹因拒绝征灵被杀。
那人名叫陶令州,曾协助纪苍梧平定六城。玄河宫对外宣称他勾结盗匪,尸体却在数月后被逃亡弟子找到。
金丹已经被挖走,血肉枯败,神魂也被抽得干净。
消息传出后,玄河六城的修士开始大批外逃。
纪苍梧封锁道路,要求周边势力遣返逃灵者。
北原几家宗门拒绝,冲突由此扩大。
玄河宫的金丹修士追出边界,与一座封山宗门在荒岭交手。
双方都不愿消耗太多法力,最初只依靠肉身和法器试探。
封山宗门藏着一批旧灵石,纪苍梧亲自赶到以后,事情迅速改变。
他当众施展夺灵法,那名与他对峙的元婴刚刚散出法力,便被一片黑红血光缠住。
两人在荒岭上空交手半刻,玄河宫一方取得优势。
纪苍梧按住对方元婴,直接抽走其中大半力量。
消息通过逃亡修士传遍北原。
所有人终于确认,夺灵法对元婴也有效。
那场斗法之后,纪苍梧散灵的迹象明显减轻。玄河宫上空重新出现灵光,他甚至恢复了短时间御空与大范围施法的能力。
六城因此更加安稳。
周边宗门却陷入恐慌。
一个能够通过吞噬其他修士维持力量的元婴,会把所有金丹和元婴视作资源。
封山已经失去意义。
北原数家宗门匆忙结盟,准备围攻玄河宫。纪苍梧则向外公布征灵法的部分内容,邀请愿意接受玄河秩序的高阶修士加入。
短短半年,北原出现数处夺灵势力。
有些由元婴坐镇。
另一些只是金丹修士临时聚集,专门猎杀落单散修,旧宗门的藏经阁、封灵库和弟子名册都成了他们搜寻的目标。
北原王朝与部族也被卷入其中,一部分凡俗势力依附强者,定期交出境内修士,换取保护。
另一些组织军队围杀夺灵者,在山谷和城池布置火药、毒烟与重弩。
凡人的武器很难杀死元婴,但对付失去外界灵气补充的炼气、筑基和普通金丹,已经不再毫无作用。
战争很快越出玄河平原。
绝灵第六年冬,北原有三个宗门覆灭。
其中一座宗门主动投降,仍被夺走所有金丹。
另一座提前解散,弟子分散进入周边城池。
最后一家与附近王朝联合,击杀了两名修炼夺灵法的金丹,代价是整座山门被纪苍梧一掌打塌。
他动用一次元婴大术,随后抽取俘虏本源,把消耗补了回来。
这个结果让更多大修士坐不住。
西境出现以商队为掩护的猎灵组织。
南境一位元婴老祖封锁辖地,要求所有筑基以上修士不得离开。
东境也查出几名金丹暗中购买散修,准备尝试血炼之法。
过去被各宗封禁的邪术开始重新流通。
归元宗收到的求援信迅速增加。
北原旧王族请求山门组织联军,南方五城询问归元宗是否愿意交换反夺灵法门。
西境商会希望雇佣金丹护送一批逃亡修士。
云虚子全部看过,只答应了其中一部分。
归元宗将已知夺灵术的特征与弱点送给盟约区域,也与南方五城交换了几份记录。
北原联军距离太远,山门没有派出主力。西境商会的护送请求则由裴矩接下,他正好需要调查猎灵组织的货路。
归元宗仍旧守着自己的范围。
绝灵第七年开春,一支北原逃亡队伍抵达白鹿河。
队伍里有三百余名修士,境界最高的是一名金丹初期。他们一路避开玄河宫追捕,走到落星峡时已经死了近半。
韩秋松没有放人进入谷地。
白鹿河五方河议会连夜商议,最终同意接收伤员,其他人分散安置到下游两城。
逃亡者带来的消息比此前更严重。
纪苍梧已经不满足于六城修士,玄河宫开始向周边索要灵贡。
一座城每年需交出多少炼气修士、多少筑基修士,按人口和旧时灵脉等级计算。愿
意缴纳者可以保留自治,拒绝者则会被视作玄河敌境。
这套制度迅速被其他夺灵势力模仿。
北原战争已经从宗门之间的冲突,转成对人口和修士本源的争夺。
顾清源在白鹿河见到了逃亡的金丹修士。
此人叫许怀川,原本是玄河宫外城守将。他曾经支持纪苍梧集中灵石,也亲手执行过第一年的征灵。
“那时每人只交一点。”许怀川坐在旧亭里,声音沙哑。
“城中灵气早晚要散,交给老祖还能护住六城,很多人都觉得划算。”
“后来呢?”韩秋松问。
“老祖需要的越来越多。”许怀川掀开衣袖,手臂上布满黑色细孔。
“金丹要交丹气,交过一次金丹便会松,第二次以后根基开始塌。”
“陶令州拒绝。”
“我们都知道他为何被杀。”
“没人敢说。”
纪苍梧没有一开始便成为所有人眼中的邪魔,他确实保住了玄河平原。
六城百姓在他的统治下免于盗匪和兽潮,粮道也比周边稳定。被征收的主要是修士,普通凡人甚至觉得玄河比外面安全。
直到修士数量越来越少,玄河宫开始登记新出生的孩子,寻找可能拥有灵根者。
旧时代残留的灵根测试法器还能使用,一旦发现适合修行的体质,便由宫中统一养育。
他们长大后未必能够正常修炼,却可以借残余灵石引气入体,再成为新的灵力来源。
许怀川说到这里,亭中久久无人开口。
纪苍梧已经开始为未来寻找炉柴,这与万劫炉有相似之处。
区别在于薪都封进地底,愿意入炉的高阶修士承担了主要代价,玄河宫则把一整个辖境变成了供养元婴的长期血池。
“你为何现在才逃?”韩秋松问。
“轮到我了。”许怀川低下头,“若玄河宫只取别人,我可能还会替他守城。”
这句话很难听,却足够真实。
“追兵到哪了?”
“北原南界。”
“带队的是谁?”
“纪苍梧的二弟子,金丹后期,已经吸过三枚金丹。”
许怀川抬头看向顾清源,“他们不会只追我们。”
“玄河宫知道白鹿河有韩宗主,也知道归元宗接收逃灵者。”
韩秋松神情沉了下来,他散灵以后只剩金丹初期层次的法力,肉身依旧强大,却不再是那名追兵的对手。
白鹿河沿岸还有许多筑基修士,在夺灵者眼里,这里已经是一座摆在路上的库房。
消息当日送往归元宗。
云虚子看完以后,没有再像处理远方争端那样只做记录。
白鹿河与澜国北境相连,已经进入归元宗盟约区域。
玄河宫若越过这里,三国十九城都会受到威胁。
议事堂内,叶小婉将北方地图展开,“纪苍梧还未亲自南下,先来的只是一支追兵。”
“不能让他们回去。”云虚子道。
归元宗过去很少主动截杀其他宗门修士,可夺灵之乱已经越过边界。
若这支人马带着白鹿河修士的本源返回玄河,后面会有更多人沿着同一条路南下。
裴矩仍在西境。
陆离伤势虽好,法力却在缓慢散去,不适合长途大战。宗门几位金丹愿意出手,云虚子没有答应。
普通金丹面对一个已经吞过三枚金丹的夺灵者,人数再多也可能成为对方补充力量的来源。
叶小婉看向顾清源,“您去?”
“我去。”
“尽量少用法力。”
顾清源点头。
绝灵第七年,顾清源的元婴已经出现第一道细小裂纹。
这道裂纹不会立刻让境界崩塌,可每次催动红莲业火都会使它更深,无字天书可以暂时稳定,却无法抹去。
顾清源仍然决定北上。
夺灵者能够吸取灵力,红莲业火却可以照见这份力量原本属于谁。
那些被强行吞下的金丹和本源,都会在因果线上留下痕迹。
临行前,云虚子交给顾清源一枚宗主令。
“只管白鹿河以南。”
“追兵若退回北原,不追。”
顾清源收下令牌。
小白跳上他的肩头,鼻尖朝北方嗅了嗅,耳朵慢慢向后压低。
风里已经有一股陌生的血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