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堂主事领命后迅速离开,议事堂很快空了大半。
顾清源仍坐在长案旁,红莲业火悬在炉壳上方。黑红碎片内部浮出纹路,其中几道已经被天衡原古图对应起来。
“七十九日是真的?”裴矩走到身旁。
“九脉同枯的时间对得上。”
“守火者敢把日子说出来,说明他们有把握。”
顾清源指尖轻动,红莲业火贴近炉壳,碎片中的因果线再次浮现。
一部分通向中州,另一部分仍留在云麓和东境。更远处还有许多尚未点亮的细线,散落在天下各地。
“他们准备的不止九脉同枯。”
裴矩也看见了,这些细线数量太多。
有些连着宗门旧址,有些沉入凡人城池,也有几条落在早已废弃的战场。
守火者显然收集过大量旧灾,只等主炉启动,便能同时牵引。
“七十九日是点炉的日子。”顾清源收回红莲业火,“此前每一日,他们都能继续添柴。”
“那就更不能只查万川行。”
顾清源看向无字天书,书页上的灰雾又退了一些,天衡原中央显出一座圆形城池轮廓。
现今地图上,天衡原中央只有荒地和旧矿。
山河图却清楚显示,地下藏着一座规模庞大的古城。
顾清源把这幅图拓下,交给山河院长老。
对方很快从上古碑文里找到对应记载。
天衡原古城名为薪都。
渡世炉建成时,数万修士曾在薪都生活。他们负责看守九脉归元阵,培育封存灵种,记录天地灵气变化。
渡世计划中止后,薪都被封进地下,入口从地图上抹去。
古碑里还提到一件东西:渡世名册。
上古修士计划选择一批人进入薪都,在灵气最衰弱的岁月里守护火种。
名单由九方势力共同拟定,后来因为争夺名额引发冲突,渡世炉也在那场内乱中第一次吸入人劫。
计划随即被叫停,渡世名册被封在薪都中央。
守火者若继承了这份东西,许多事情便能解释。
他们所说的少数人先活,并非一句空话,名单或许早已拟好。
顾清源想起归潮堤铜片上的山河纹,也想起守灯册里被吞掉的名字。
魏守成记录活人。
顾清源书写人生。
守火者则用一份延续上古的名册,决定谁能进入新时代。
三种记名走向完全不同的路。
叶小婉在此时回到议事堂,她已经传讯几位旧识,脸色却不太好。
“中州天策院拒绝直接交出天衡原地脉档案。”
“理由?”
“档案在三百年前被万川行借走,归还时缺了七卷。天策院后来补绘过,地下深层一直是空白。”
“又是万川行。”裴矩冷笑。
叶小婉把另一枚玉简放到桌面。
“还有一件事,中州长宁城三日前开始举办问道大会,邀请天下宗门、世族共议绝灵之事,发起者正是万川行六家东主之一,姜氏。”
问道大会定在十五日后,地点距离天衡原不足三百里。
明面议题是灵气衰败、资源分配和各宗应对,参会者将包含中州大宗、修真世族、商会势力,还有各地受到初潮影响的代表。
守火者把天下修士主动引到主炉附近。
这场大会可能是试探,也可能在筛选渡世名册上的人。
“归元宗收到请帖了吗?”裴矩问。
叶小婉取出一封右下角印着万川行标记的金色请柬,纸张内层藏着炉口纹。
若非红莲业火已经照见同源因果,很难发现。
“请的是太上长老和顾清源。”
堂中几人同时看向顾清源。
对方已经知道归元宗查到中州,也知道顾清源会追来。
“去。”顾清源拿起请柬。
叶小婉道:“明面上去?”
“问道大会汇聚天下势力,我们缺席反而显眼。”
“我带一支公开队伍赴会。”叶小婉想了想,“裴矩和执法堂提前潜入天衡原。”
顾清源看着请柬上的暗纹,“掌灯人会在大会上出现。”
“他未必敢用真身。”裴矩道。
“只要他点灯。”
红莲业火能沿因果追到源头,掌灯人已经被红莲烧裂过青铜灯。
裂痕不会轻易消失,对方即使换一具投影,只要继续动用同一盏灯,顾清源就能认出来。
宗门的计划由此加快。
原本准备三日后动身的暗线人手,当夜便离开山门。
裴矩带执法堂两名金丹先走,阵堂长老改换身份,以地脉师名义进入中州。
剑堂分散在外围商路,避免大队集结引起注意。
顾清源留到第二日,他先去丹堂看了陆离。
陆离伤势恢复得不慢,断笔却无法修复。丹堂替他稳住灯痕以后,他已经能下床行走。沈砚住在隔壁静室,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陆离听完中州情况,沉默许久。
“我能在十五日内赶上。”
“养好再来。”
“掌灯人认得我的墨。”
“所以更要养好。”
陆离没有继续争,他从袖中取出一幅新画。
画上是云麓灯楼地底的炉影,退向东方时,铜面人背后曾短暂出现一座圆城轮廓。
此前众人以为那是灯楼旧城,如今与薪都残图对照,城墙弧度和中央高台完全吻合。
“它在云麓时,已经把主炉投影带在身上。”陆离把画交给顾清源,“这座高台上还有东西,我当时没看清。”
顾清源以红莲业火照过画纸,墨线间浮出一条细长轮廓。
沈砚恰在此时醒来,他隔着静室门看见画,忽然抬手在床边木板上急促敲了几下。
陆离立刻过去,把纸笔递给他。
沈砚手指僵硬,写下几个字。
它在点名。
写完以后,他又画了一页。
薪都圆城中央,高台悬着一份巨大名册。被点中的人站到炉火一侧,剩下的人则沉进黑暗。
顾清源看着这幅画,守火者已经开始筛选。
问道大会邀请天下宗门,目的很可能就是完成渡世名册。
他们会用绝灵将至的恐惧逼各方接受一个选择:交出资源、灾火和更多人的命,换取少数名额。
若有人拒绝,守火者也能借大会制造新的分裂。
中州聚集的修士越多,主炉获得的人劫越重。
“这件事不要再画。”顾清源收起画卷,“铜面能借灯看见你。”
沈砚明白了,慢慢放下笔。
“问道大会还有十三日,您准备怎么进薪都?”陆离问。
“先让它开门。”
薪都封在地下,入口掌握在守火者手中。归元宗若强行挖掘天衡原,古阵很可能提前运转,问道大会正好给了接近对方核心的机会。
顾清源不会拒绝这份邀请,他要亲眼看看,渡世名册上究竟写了谁。
离开丹堂后,顾清源回到藏经阁。
春秋笔放在桌面,无字天书自行翻开。
书页上,天衡原和薪都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圆城外围分布着九道城门,其中八道紧闭。
正东方那一道,出现了一条缝,后方悬着红光。
顾清源指尖落在书页边缘,一段并不属于他的记忆随之浮现。
上古薪都封城前,城内修士曾围着渡世名册争吵。有人要求按照修为选人,有人主张保留炼丹、阵法、灵植等传承,还有人想把自己的家族全部塞进名单。
争执持续数月。
最后一夜,渡世炉第一次燃起黑火。
九条主脉的灵气随之震动。
一名看守名册的老者烧掉了部分名单,关闭薪都东门。计划中止后,幸存者离开天衡原,发誓不再启炉。
记忆到这里便断了。
无字天书上浮出一行古字:
守火者,起于薪都遗民。
顾清源缓缓合上书。
守火者并非后来偶然发现遗迹的人,他们就是当年那批人的后裔,或者继承者。
上古渡世计划失败以后,有人接受了教训,也有人始终认为当年的方向没错。
漫长岁月过去,他们一次次修补渡世炉,逐渐把保存火种变成了炼尽众生供养火种。
掌灯人说过,多数人从来没有选择。
这句话或许已经在守火者内部传了上万年。
窗外响起宗门钟声。
第二批东境迁徙消息传回,初潮已经越过海岸,开始向内陆推进。
宗门弟子奔走各处,灵石库房不断开启,许多长老连夜离山。
绝灵衰败已成定局。
归元宗能做的是尽量让退潮慢一些,让更多人有时间准备。
万劫炉却在加快这个过程,它每多抽走一条灵脉,天下便早一步进入枯竭。
守火者口中的保存修行火种,建立在让整个时代更快死亡的基础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