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三座测灵台同时发现水脉改向,废港附近出现陌生修士活动。
第七日子时,一道携带大量情念和旧灾气息的力量从西方沉入海眼,此后所有沉灵桩启动,海底传出规律震动。
记录最后,只剩几个断续画面。
漆黑海床上,一团炉形影子张开。
沉灵桩引下的灵气像水流般灌入其中,炉影上方悬着一盏铜灯,旁边站着一个戴面具的人。
画面很快破碎。
云麓灯楼里出现的铜面影子已经来到旧海眼,或者说它一直在这里接应。
云麓炉胆带着城级人劫东沉,旧海眼沉灵阵随即启动,两处安排衔接得严丝合缝。
顾清源看向阵堂弟子,“主阵眼在哪?”
两名弟子早已沿墙检查阵纹。
其中一人敲开测灵台中央地砖,露出下方竖井。井内没有水,只有密密麻麻的铜线向下延伸。
每根铜线都在轻轻震动,把岛外沉灵桩吸来的灵气送进深处。
“这座测灵台被改成了阵眼。”阵堂弟子脸色难看。
“岛外一百零八根沉灵桩只是外阵,海眼下方还有一层,看规模至少布了十几年。”
“十几年?”
“新旧材料混用,外层木桩刚放不久,深处铜线和井壁阵纹已经存在多年。”
这意味着幕后势力很早便选中了旧海眼。
北岭、赤砂、青石渡、云麓这些试验陆续出现时,东脉的接炉之地已经在准备。
他们从来没有临时起意,每一步都在朝绝灵初潮靠近。
顾清源走到竖井旁,红莲业火落入其中。
火焰顺着铜线向下滑去,井壁上的阵纹一层层浮现,许多符号来自古镇潮阵,中间夹着新的炉纹。
红莲业火烧过时,铜线不断收缩,井下深处传来沉闷震响。
顾清源闭目感应,红莲照到最深处时,眼前浮出一片幽暗海床。
炉胆已经沉入旧海眼核心,外壳比云麓时凝实许多。
城级人劫被压在炉膛中央,黑红火光缓慢旋转。周围灵气不断灌入,正在给那团人劫塑形。
铜面人站在炉旁,它似乎察觉红莲业火,抬头望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海眼和阵纹短暂相触。
铜面上没有表情。
顾清源却听到一个平静声音,“你来得比云麓快。”
顾清源没有回应,红莲业火沿铜线继续下压。
海底炉影猛地震动,外层几道灯纹随之裂开。铜面人抬起一只手,青铜灯的影子挡在炉口前方。
灯光与红莲相触,大量因果线从虚空显出。
一边连着云麓死者,另一边通向东境灵脉。
这只炉正在把两者接到一起。
云麓人劫负责点火,绝灵初潮负责添柴。
只要连接稳固,天地退去的每一分灵气都会经过炉胆。幕后势力便能在衰败中截取力量,供少数人延续修行。
顾清源明白了他们所说的“绝灵之前,自有人先活”。
这条路从来不是保住天地灵气,他们要把最后一段灵气集中到炉中。
沿途宗门、家族、散修、凡城所依赖的灵脉会枯得更快,东境初潮原本需要数月才能完全展开,沉灵阵一旦全开,时间可能缩短到数十日。
红莲业火突然盛了一分,顺着因果线烧向青铜灯。
铜面人第一次后退。
灯影摇晃,炉胆外层出现裂痕。海底传来更重震动,整座测灵台随之摇晃。
阵堂弟子立刻压住地面阵纹,剑堂长老护住在场伤者。
铜面人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能断一处,断不了东境。”
顾清源指尖轻轻一压,红莲火从铜线尽头炸开。
井内所有因果线同时亮起,阵纹里混入的血火铜锈迅速卷缩。
岛外沉灵桩发出连片断裂声,海湾上的灯铃骤然混乱。
海底画面随之破碎。
铜面人和炉胆一同沉向更深处。
顾清源睁开眼时,竖井里已经冒出黑烟。
阵堂弟子检查片刻,脸色没有放松。
“外阵停了大半,深层阵眼仍在运转。炉胆沉进海眼主脉,我们暂时锁不住。”
“能追吗?”剑堂长老问。
“海眼下方支脉太多,贸然下去会被水脉卷散。”
“先封外阵。”顾清源把红莲业火收回。
剑堂长老皱眉,“让它走?”
“它没有走。”顾清源看向井底,“炉胆在等初潮。”
海眼主脉遍布东境,炉胆只要藏在其中,便能顺着灵气退潮不断移动。
寻找一件会沿地脉游走的炉,比追一个活人更难。
可也并非一无所获,顾清源方才以红莲照见连接,已经确认万劫炉计划的下一步。
东境初潮。
掌灯人打算借自然衰败,完成炉胆第一次真正蜕变。
测灵台外传来讯号,阵堂已经关闭废港大半沉灵桩,山河院也从第一座测灵台找回完整记录。
记录显示,旧海眼周围的反潮范围还在扩大,沿海十二座城的灵气同时受到牵引。
山河院主事很快赶到礁岛,铺开东境潮图。
十二座城分布在海眼主脉周围,灵脉彼此相连。近几日,各城测灵数值都出现异常下降,其中最东面的临潮城降得最快。
潮图上,临潮城的光点闪了几下,随后熄灭。
负责传讯的弟子脸色骤变,“临潮城失联。”
同一时刻,第二个光点开始变暗。
山河院主事立刻传讯,玉符却只收到一段杂音,里面夹着沉闷铃声,和云麓灯楼、旧海眼灯片的声音一样。
众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掌灯人已经启动下一步。
云麓只是一座城,这一次炉胆盯上了沿海十二城。
顾清源看着潮图。
十二座城人口多少不一,修士与凡人混居。若灵气同时退去,护城阵会先失效,水脉也可能倒灌。
灯力一旦趁乱进入,云麓的封闭绝境很快会在更多地方重演。
幕后势力不会再等每座城都形成完整旧灾,他们已经从云麓学会如何炼人劫。
接下来只需制造恐慌,切断传讯,让十二城在初潮里互相失去联系。
“立即回宗调人。”阵堂长老说道。
“来不及一来一回。”山河院主事摇头,“临潮城已经失联,望海城也撑不了多久。”
剑堂长老说道,“我们分路。”
顾清源低头看着潮图,很快作出安排。
剑堂两位金丹各带一舟,分别赶往临潮城和望海城。
阵堂留一半人封旧海眼,另一半随山河院前往中段四城,稳住灵脉节点。
后方丹堂队伍转向南线,提前接管沿海药库和凡人安置。
“咱们去哪里?”裴矩问。
顾清源指向潮图中央的一条粗重水脉,“十二城的灵气都在往这里汇。”
山河院主事看了一眼,“归潮堤。”
“炉胆会经过那里。”
归潮堤建于数百年前,最初用于分流海眼水脉。后来港口废弃,海堤也失去作用。
若幕后势力利用旧水脉把十二城灵气引入炉胆,归潮堤就是最合适的汇流处。
“我跟你去。”裴矩收起潮图一角。
铁算盘里的血魔老祖低声道:“归潮堤下面埋过一座古祭台,早年有人拿海兽和修士祭潮。后来祭台被封,名字也从地图上抹了。”
“院中旧档只写过海堤,没有祭台。”山河院主事脸色一变。
血魔老祖冷笑,“你们归元宗建宗才多少年,东境旧事多着呢。”
“祭台能做什么?”
“聚潮,镇魂,换命。”血魔老祖沉默片刻,“拿来接炉,倒挺合适。”
顾清源不再耽搁,他让阵堂封住礁岛测灵台,随后带裴矩回到主舟。
剑堂两艘舟已经升空,分别向南北两线疾驰。后方丹堂也接到讯息,开始调整方向。
山河院把十二城的情况同时传回归元宗。
宗门很快回讯,宗主亲自调动第二批人手,叶小婉坐镇山门,云虚子赶往东境中段,负责统筹沿海各城撤离。
陆离伤势未愈,暂时留宗。沈砚仍在养魂,他画出的东脉图已经被送往山河院,正在与潮图核对。
顾清源看完回讯,收起玉符。
这一次,归元宗的反应已经很快,可对方同样加快了速度。
绝灵初潮像一道看不见的浪,正在东境地底推进。十二座城的灵气被提前拖走,临潮城失去联系,望海城的传讯也随时会断。
剑舟离开旧海眼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海湾里的沉灵桩被阵堂逐根压住,灯铃声渐渐停下。可更远处,东境海岸线上接连亮起灰暗光柱,那是护城阵灵气不足时发出的警讯。
一柱熄灭,很快又熄灭一柱。
裴矩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光消失,“云麓刚结束。”
“他们没有打算给我们喘气。”
“炉胆还在海眼下面,我们现在去归潮堤,临潮城怎么办?”
“剑堂已经去了。”
“若赶不上?”
顾清源没有回答,裴矩也不再问。
很多事没有两全。
两人若赶去临潮城,可能救下一批人,炉胆却会顺利通过归潮堤。
十二城的灵气被收入炉中,后面会有更多云麓。
只盯着炉胆,便意味着要把一些地方交给同门。
这就是归元宗此次大规模出动的意义。
剑舟开始下降,归潮堤在夜色中显出轮廓。
那是一条横跨海湾的古老石堤,长度近百里,堤面多处断裂,海水从缺口涌过。
旧海眼退潮后,这里的水位也下降了,露出堤下大片黑色石台。
石台中央,立着十二根铜柱,每根铜柱上都刻着一座城的名字。
最东面的铜柱已经亮起,临潮城三个字被黑红火光包住,柱顶悬着一盏小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