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顾清源回了一趟藏经阁。
小白蹲在架上,尾巴垂下来,看见顾清源进门,嗅了嗅他袖口。
顾清源把守灯册拓本放到桌上。
小白跳下来,围着拓本走了一圈,很快炸毛。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哼了一声。
“这还只是炉胆雏形,真让万劫炉成了,你们这座山门也未必干净。”
顾清源坐下,翻开无字天书。
云麓这一夜太重,许多人还未安葬,名册还在魏守成手里,周淮安尚未醒透,陆离和沈砚也没恢复。
顾清源没有急着落笔,只是把春秋笔放在书页旁,又取出一缕红莲业火。
红火映着空白书页,书页上慢慢浮出一些痕迹。
灯,炉,旧海眼。
绝灵潮近,万劫炉醒。
裴矩来到藏经阁时,顾清源已经合上天书。
“东脉外线传回消息。”裴矩把玉简递来,“旧海眼附近几座测灵台同时失讯,最后一道讯息里,有人听见海底传来灯铃声。”
“他们把云麓的东西带过去了。”
顾清源起身,小白跳到他肩头。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冷笑,“看来那只炉,急着长牙。”
“动身。”顾清源收起春秋笔。
“现在?”
“现在。”
东脉的事,不能再等。
山门外,剑舟已经备好。
这一次,归元宗没有等下一座城先出事。
顾清源踏上剑舟时,远处天边正泛着灰白。
那不是寻常晨光,里面透着一种枯冷,像天地间某层看不见的潮水正在退下。
回头看了一眼归元宗山门,云气比往日薄了。
灵气衰败已经不再是古籍里的推衍,也不再是长老口中的忧虑。
它正在走来,脚步很快。
剑舟离开归元宗后,一路向东。
山河在下方迅速后退,沿途景象与往年已有差别。
靠近宗门的几条灵脉尚算稳定,再往东走,云气逐渐稀薄,许多依靠聚灵阵维持的灵田泛出枯黄。
小宗门在山脚设了长队,把库房里的灵石、丹药和灵谷搬往主峰。
附近散修得知消息,争着购买符和辟谷丹,几处坊市已开始限量。
这些变化早有征兆。
过去几年,灵田减产、灵石矿脉枯竭、低阶法器失灵的消息不断传来。
大多数人仍把它当成长久缓慢的衰退,觉得自己这一代未必会碰上真正绝灵。
云麓之后,山河院重新整理东境近百年的测灵记录,才发现已经到了断崖边缘。
绝灵初潮随时会来。
剑舟上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东境最先承受退潮,随后会牵动附近灵脉,依托灵气运转的护城阵、灌溉法阵和测灾法器都会受到影响。
低阶修士的修炼速度将迅速下降,一些根基浅薄的小宗门可能在数年间散去。
资源争夺,人群迁徙也会随之而来。
这些还只是初潮带来的变化,真正的绝灵仍在后面。
幕后势力偏偏选在此时收走云麓人劫,让万劫炉的雏形沉入东脉。
剑舟行至半途,速度便受了影响。
舟身阵纹原本能自行吸纳天地灵气,此刻吸入的量越来越少,只能不断消耗灵石。
阵堂弟子换了几次阵槽,山河院主事看过剩余路程,干脆让剑舟拉开距离,减少彼此争夺灵气的影响。
顾清源所在的主舟走在中间。
剑堂的两位金丹长老已经带人先行,负责探查旧海眼外围。
另一艘舟上坐着阵堂和山河院修士,沿途核对灵脉走向。
丹堂队伍留在后方,准备接应沿海小城。
裴矩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枚测灵盘。
盘中灵针不断偏向东南,幅度比离宗时大了数倍。
“灵气都在往地下走。”裴矩把测灵盘递给顾清源。
灵针每次转动,盘面都会浮出一层浅灰。
这不是寻常灵气耗尽后的痕迹,灰中夹着极细的黑红色泽,与血火铜锈残留相近。
小白蹲在船舷上,鼻尖动了动。
铁算盘里传来血魔老祖的声音。
“旧海眼连着东境水脉,底下灵路复杂。若有人提前在那里布置,半个东境的灵气都会成为推炉的水。”
“云麓那只炉已经吃过城级人劫,再拿初潮灵气养一遍,会成什么样?”裴矩问道。
“谁知道。”血魔老祖停了一下,“反正不会是一件只能藏在地底的小玩意。”
顾清源抬头看向东面。
天边泛着一层灰白,海气和云气混在一起。越靠近东境,天地间的枯冷感越明显。
它不带杀意,也没有任何邪气,只是灵气在真实退去。
幕后势力没有制造这场衰败,他们在借势。
万劫炉吃下云麓的人劫,又沉入灵气最先退潮的东脉。
只要炉胆能承受初潮冲击,它便能把天地自然流失的灵气变成炉火。
云麓是一场验证,旧海眼承担的任务更大。
午后,最前方的剑舟传回讯息。
测灵台全部失去回应,外层废港发现新布置的沉灵桩。剑堂没有立刻动手,只封锁了附近海面,等阵堂到场核验。
消息传回后,主舟再次加速,灵石消耗已经顾不上了。
傍晚时,旧海眼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海岸线向内凹陷,形成一片巨大的灰色海湾。
这里曾经是东境最大的灵港,数百年前水脉改道,港口渐渐废弃。
海边还留着石砌码头和倒塌的仓楼,几艘旧船搁浅在泥滩上。
海水退得很远,大片海床暴露在暮色中,淤泥间立着密集的黑色木桩。
木桩表面缠着铜线,顶端挂着指甲大小的灯片,偶尔被海风吹动,发出细微铃声。
测灵台分布在海湾两侧。
最远那座已经倒塌,只剩半截石塔斜插在泥中。靠近废港的一座仍然完整,门窗紧闭,塔顶阵盘却停止转动。
第三座建在礁岛上,外层被灰雾包住,剑堂弟子守在附近,尚未强行进入。
主舟落在旧港码头。
阵堂长老随即带人去查沉灵桩,山河院修士接管第一座测灵台。
剑堂金丹长老来到顾清源面前,将一块从泥滩挖出的铜片递过来。
铜片巴掌大小,边缘新鲜,显然放入海床的时间不长。表面刻着九道细槽,槽中凝着黑红色油污。
“总共发现一百零八根沉灵桩,沿旧海眼外圈排列。”剑堂长老指向远处泥滩。
“桩位借用了古时镇潮阵的基础,原来的阵法用于稳定水脉,他们将阵纹反了过来。”
“如今变成抽灵阵。”裴矩接过话。
“阵堂正在核查。”
剑堂长老看向灰雾中的礁岛,“那边有活人气息,时断时续。雾内灯痕很重,强行破开可能伤到里面的人。”
顾清源手中浮出一朵红莲业火,落在铜片上。
铜片本身没有变化,九道细槽里的黑红油污却迅速收缩,仿佛遇到天敌。
几条因果细线从油污中显出,一端缠着泥滩沉灵桩,另一端越过海湾,钻进灰雾笼罩的礁岛。
“主阵眼在岛上。”顾清源说道。
“我开路。”剑堂长老点头。
“雾里还有测灵台的人。”
“我只切外层。”
剑堂长老转身布置。
顾清源带着裴矩、小白和几名执法堂修士登上小舟,跟在剑堂之后。阵堂长老也抽调两名弟子同行,准备入岛后关闭阵眼。
小舟驶进海湾时,灯铃声渐渐清晰。
木桩顶端的灯片开始自行摇晃,细小声音在水面交错。
裴矩取出铁算盘,血魔老祖的煞气从缝隙中散出,护住舟上众人身影。
海水下方不时掠过模糊黑影,像被灯声吸引来的残魂,又像测灵台失踪修士留下的神识碎片。
靠近礁岛百丈,剑堂长老拔剑。
剑光横过海面,在灰雾外层切开一道狭长入口。
雾气向两边翻卷,露出岛上的石阶。入口只维持数息,众人迅速穿过。
岛上格外安静,测灵台仍立在高处,门前散落着几只测灵盘。
盘面全被黑灰覆盖,灵针死死钉在东方。石阶旁倒着两名修士,身体尚有余温,影子却被拖成长线,延向测灵台后方。
顾清源抬手一点,红莲业火沿着影线烧过去。
丹堂弟子立刻上前救人,发现他们神魂受损,性命暂时保住了。
一行人继续登台。
测灵台门内传来撞击声。
剑堂长老一剑挑开门锁,门板向内倒去。几名山河院修士蜷缩在大堂角落,其中两人已经失去意识。
唯一清醒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者,他背靠阵盘,手里拿着一枚碎裂玉简,胸口布满黑色细纹。
“云麓……”
老人只说出两个字,便咳出血来。
丹堂弟子想上前,他摇头拒绝,拼力把碎玉简递来。
“七日前东脉开始反潮,三日前海眼底下有东西醒了。昨夜云麓方向传来一道红光,落进海底以后,沉灵桩全开了。”
“你们看见了什么?”顾清源接过玉简。
老人抬起手,指向测灵台后方,“海底有炉声。”
丹堂弟子及时护住心脉,将人抬到一旁。顾清源没有再问,神识探入玉简。
玉简里记录着旧海眼七日内的变化。
前四日,东境灵气下降速度增加,仍在山河院预估范围内。
第五日夜,海眼深处出现第一次反潮,周边灵气被向下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