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药场最高处。
雨水将陆离的白发压在肩上,半截墨笔握在手里,灯楼、丙仓和北街几处旧灾痕迹都还缠在他身上。
归元宗清光落下时,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所在的石仓。
人还活着,这已经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剑堂开路后,第二艘剑舟很快压低。
阵堂长老落在北街残阵旁,抬手打入阵钉,稳住晒药场四周不断渗雾的裂缝。
丹堂修士散入伤者之间,带着药箱和温养符,一处处压住灯痕。
执法堂则沿灯楼方向推进,清剿失去主控后仍在游荡的小灯。
几位金丹长老分路入城。
北街、灯楼、城主府、南坊祠堂,每一处都有人赶去。
这场救灾来得仓促,归元宗将能调的人都调来了。
可云麓城太大,雾层太厚,旧灾又已经落过最深一夜。
许多地方即便来的人再多,也只能面对结果。
裴矩从北街残雾里走来,神识扫过陆离身上的伤,眉头紧皱。
“顾长老在后面,马上入城,你先别撑。”
第三艘剑舟落下时,顾清源到了。
整个人看上去并不凌厉,却让周围躁动的灯痕都安静下来。
踏入晒药场,顾清源看了一圈活着的人。
几个灯痕入骨的孩子正在发抖,丹堂弟子一时压不住。
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沿着药灰圈铺开,轻轻落入孩子心脉。
孩子们的呼吸逐渐平稳,眼底的灯黄也淡了些。
韩掌柜看见这一幕,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顾长老。”陆离行礼。
顾清源目光落在半截断笔上,“你的笔断了。”
“还剩半截。”陆离也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画?”
“能。”陆离说道,“我在灯楼地底留过墨标,已经快淡了。”
“执法堂和阵堂的人已往灯楼去,我也过去。”顾清源点了点头。
“我随你去。”裴矩说道。
顾清源看向周围。
北街残阵正在被阵堂长老镇住,丹堂忙着救治,剑堂还在向城心破雾。
归元宗来的人不少,可每个方向都缺能坐镇的人。
裴矩是金丹,又亲历过赤砂线索,留在北街能稳住幸存者,也能整理沈砚和魏守成提供的证据。
“你留北街,灯楼地底若还有炉痕,我亲自看。”
裴矩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我会守住这里。”
“我带路。”陆离说道。
“你伤得很重。”
“我见过炉影。”
“好。。”
临走前,陆离看向沈砚。
韩掌柜坐在旁边,见陆离望来,没好气道:“去你的,别在这儿磨蹭,你徒弟我看着。”
“多谢。”
韩掌柜摆摆手,重新低头照看药炉。
魏守成这时走了过来,怀里抱着名册。见到顾清源他想跪,被顾清源抬手托住。
“不必。”
“云麓总仓管事魏守成,奉城主令记录灾情。名册、旧档残页和沈小先生写下的线索,都在这里。若我撑不住,请归元宗替云麓把后面的名字补完。”
顾清源接过油布裹着的册子。
纸页已经潮胀,许多地方被血和药汁染过。可字迹一直在往后延,没有断。
总仓避难、灯楼迁人、丙仓复现、北街撤离,每一处都写着。到了石仓那一页,只留了半行。
顾清源没有翻太久,便把册子重新交还给他。
“你亲自写完,活着的人也需要有人记。”
魏守成抱紧名册,最后只点头。
顾清源带着陆离往灯楼方向去。
路上,云麓城的惨状才真正显露出来。
雾被剑堂清光撕开后,旧夜留下的痕迹一处处暴露。
南坊祠堂的牌位全朝灯楼方向倾倒,香案下堆着湿透的童鞋。
药市东街半数铺面坍塌,许多百姓坐在水里,神情木然,影子薄得几乎看不见。
更远处,有宗门弟子抱出几个还活着的孩子,身后跟着哭到失声的大人。
救援没有让城活过来,它只是把废墟照亮。
灯楼外,执法堂已围住石台。
守灯册残本被阵光压在中央,边缘仍有火星游动。秦照消散后,灯楼无人主持,残火却还在吞咬地面上的影子。
几名归元宗弟子正以符钉封住台基,丹堂的人在石阶下救治从灯下拖出的人。
顾清源踏上石台,将掌心按在台面。
红莲业火顺着石缝渗下,触到地底残留炉痕时,整座石台轻轻一震。
“炉影从这里露出。”陆离指向旧灯台下方,“我打开过一道墨门,只来得及看见它收缩,墨标往东沉。”
顾清源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眼。
“还在走。”
“追得上吗?”
“难。”
顾清源说完,袖中飞出一片火光,落入陆离留下的墨标之中。
墨标原本已经快被炉火磨尽,被这道火光一护,重新亮了起来。
地底深处,似乎有一条暗线朝东方延伸。
“封住灯楼残火,守灯册残本带回宗门。”顾清源看向身后阵堂长老,“东脉痕迹传给外线弟子,不要贸然追入地下。”
阵堂长老应声。
陆离看着守灯册残本,册页被烧掉几层,里面仍压着许多名字。
有些还亮着,有些已经暗到近乎消失。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他们变成了册上的残痕,连尸骨都未必找得到。
灯楼处置到一半,城主府方向忽然传来急讯。
周淮安还活着。
但旧令残影仍压着府门,进去的弟子被挡在外层。
顾清源和陆离赶到时,剑堂长老已经劈开外层封符,贺家管事的旧影浮在雨里,手中托着封脉令,口中仍念着保城旧。
剑光再落,封符碎成湿灰。
顾清源随后踏入府中,掌心业火铺向地面,将残余灯痕和旧令一并压住。
还被旧夜拖住的亲卫猛地一颤,眼中的灰色退去几分。陆离跟在后面,看见正堂台阶下坐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周淮安手边只剩半块碎印,城主袍破得厉害,胸口气息微弱,眼神却还清醒。
见到顾清源和陆离,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低声笑了。
“总算来了。”
顾清源蹲下,伸手按住他心脉,“能活。”
“城呢?”
“还在。”
“人呢?”周淮安又问。
“北街晒药场救下一批。”陆离说道,“总仓留有活口,灯楼也拖出了一些人。”
周淮安听懂了。
一批,一些。
更多的人,已经不在这些话里。
他咳了一声,血从唇边溢出。
“炉呢?”
“成了。”
周淮安没有意外,只剩一种撑到尽头后的疲惫。
“我就知道那东西不是冲着死多少人来的,它要的是人心被逼出来的那口火。”
“少说话。”顾清源护住他心脉。
“让我说完。”周淮安却摇了摇头,“旧封脉令被我烧了,贺家的东西暂时起不来。府底还有旧印室,里面可能有当年的真卷,你们去找。魏守成若活着,让他一起看,他认旧药册字迹。”
顾清源点头。
“云麓人若怨归元宗来迟,你们得受着。”周淮安看向外面,“若怨我守不住城,我也应受着,可别让他们再去拜灯。”
说完,周淮安的眼神开始涣散。
顾清源一掌按下,把人强行护住。
“带上剑舟。”
两名弟子上前,以担架抬走周淮安。
陆离站在正堂前,看着半块碎印。
周淮安没能救下云麓,却在最后毁掉旧令的一角。若无这一下,归元宗还要被封脉令挡得更久。
“回北街。”
“不去旧印室?”
“让阵堂和魏守成去就行。”顾清源看向灯楼方向,“东脉痕迹还在走,我要先定住城中残火。”
两人返回北街时,雾已经淡了不少。
可淡雾里露出的东西,比白雾遮住时更让人难受。
药市路边坐着许多失魂的人,归元宗弟子一户户搜救。
有人抱着尸身不肯放手,有人不断问亲人是否在灯楼名册上,还有人醒来后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一盏碎灯,连哭都忘了。
晒药场上,丹堂已支起临时药棚。
韩掌柜在棚里帮忙,她明明自己也受了伤,仍不肯躺下。
丹堂弟子劝了几回,她只说等这一炉药熬好。最后还是裴矩看不下去,直接定住她,让人把她按到旁边坐下。
韩掌柜怒目而视。
“你倒下,这里少一个能认药的人。”
韩掌柜还是瞪了半晌。
阿青坐在药棚角落,手里拿着一片旧布。
这是从灯楼残火里找到的,应当是他母亲衣角。衣角已经被灯烟烧得发黄,只剩一点熟悉针脚。
阿青没有再哭,只把这块布叠了又展开,展开后又慢慢叠回去。
沈砚醒得比先前久一些,陆离在他身旁坐下,取出半截木匣残片。
沈砚伸手摸了摸,这只木匣曾装着他画出的旧门、灯册和影线,如今只剩这点残片。
沈砚想写字。
陆离把纸递给他。
师父,还追吗?
“追。”
沈砚继续写:
云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