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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可这道天光,落得太迟

雾里的声音越来越多。

从晒药场外绕来,轻轻唤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它们不急。

封脉夜已经把人的胆气磨没,灯楼又抽走了许多人的影子。

活着的人逃到这里,心神早已被雨和旧灾泡软。雾外只要有一句熟悉呼唤,便足够让人手脚发颤。

阿青被韩掌柜按在石仓内侧,他听得出声音只是像他娘,也记得母亲最后清醒时让他跑。

情绪在心里撕扯,阿青只能死死咬住袖口,牙齿把布料磨破,血从唇角渗出来。

韩掌柜蹲在他面前,抬手擦掉唇边的血,“听见也别应。”

韩掌柜没有再劝,她转身去看其他孩子。

北街一路过来,队伍里许多人被小灯吸过影,眼下最怕夜风。

药师们把破席支起来,尽量挡住雾气,火盆也点了两处,药草却已经不多。

苦叶草只剩半袋,定魄藤煎过好几遍,药性已然不足。

魏守成坐在一块断石上,名册摊在膝头,在记北街折损。

写到刘统领时笔停了很久,这名巡卫统领抱住残灯,为队伍打开街尾旧门,身影被灯火吞得干干净净。

可魏守成最终只写了一句:刘统领,北街截灯,护众出街。

现在他手里只剩这些字,甚至连全名都不知道。

郑虎坐在阵基边,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影子。

他试着往旁边挪了挪,那片缺口也跟着动,说明影子还属于他。

只是每当雾外传来声音时,缺口便会微微发亮,有什么东西仍想把他拖回北街。

旁边一个年轻巡卫眼眶发红,低声说道,“统领刚才还在。”

郑虎没有抬头,“嗯。”

“他让我带人过去。”

“那就带。”

巡卫用袖子擦了擦脸,握着刘统领留下的刀柄,站到晒药场入口。

他年纪不大,先前怕得浑身发抖,此刻却站得很直。

人被推到某个位置上,往往来不及学会勇敢,只能先把腿钉住。

沈砚躺在石仓里,睁开了眼。

刚想坐起,胸口便涌上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韩掌柜发现他动,快步过来把人按回去。

“别乱来。”韩掌柜把纸笔塞到他手边,“要说什么就写,慢点。”

沈砚握住笔,写了半晌,才在纸上留下一个歪斜的字。

“什么车?”韩掌柜皱眉。

车带路,雾会跟。

那辆从南坊出来的旧药车,确实把一小队人带到了晒药场。

众人只顾救人,险些忘了药车后面有道长长拖痕。

如今雾外呼唤越来越近,也许正是顺着痕迹追上来的。

韩掌柜拿着纸去找陆离。

旧药车停在残墙旁,车轮上全是黑泥。

南坊逃来的巡卫、女药师和两个孩子已经被安置进石仓,断臂修士葛平靠墙坐着,短剑横在膝上。

车身看起来平平无奇,车辕下方却渗出一条水线,正慢慢流向雾外。

陆离走到药车旁,一笔点下。

车轮裂开,里面传出一声闷响,黑水从轴心涌出,带着灯烟味和祠堂香灰。

魏守成也赶来,看到香灰后脸色发沉。

“南坊祠堂。”

陆离点头。

药车把南坊残余带来,也把祠堂那边的旧灾痕迹拖到北街。

雾外那些呼唤顺着这条痕迹摸过来,只要水线不断,晒药场很快会变成新的灯下聚点。

“烧车。”

郑虎拖着半截刀走来,和几个巡卫一起把药车推到空地中央。

韩掌柜取出最后一包烈性药粉,撒在车身上。陆离以墨火点燃,火舌瞬间卷住木板。

车里传来许多细碎声音,南坊祠堂里的牌位声,灯楼下的诵念声,还有最后的哭声,全混在火里。

女药师阮娘听见后,开口问道,“车里还有人?”

她从石仓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南坊巡卫梁寻。

阮娘怀里原本抱着两个孩子,此刻孩子已经睡下,她只攥着一角小衣。

“只有痕。”韩掌柜拦住她。

阮娘像没听见,死死盯着火。

“我们从井里出来时,车上还有王嫂。她抱着小女儿,我记得她坐在后头。”

“她半路就不见了。”梁寻低声说道。

“你怎么不早说?”

梁寻嘴唇动了动,脸上全是疲惫。

“那时候你快晕了,两个孩子也在哭。我说了,你会跳下车。”

阮娘眼中一片茫然,她知道梁寻说得对,可这份“对”让她更痛苦。

灾到后来每个人都在取舍,很多取舍来不及说清,等回过神来,身边已少了一个人。

药车烧到一半,雾外呼唤骤然变尖。

“还我孩子。”

这声音传来时,阮娘身体一颤,险些跪倒。

火中浮出一个女人影子,怀里抱着一团湿布。她隔着火望向晒药场,嘴唇一张一合。

“你们带走了活的,把我们丢在雾里。”

陆离抬笔,火光压下去,女人影子散成一缕灰烟。药车随即塌成焦木,地上的黑水线终于断了。

雾外安静了一会。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气,晒药场另一侧忽然传来石裂声。

城防阵基撑不住了,本就年久失修,刚才又被北街残灯冲过。

几枚符石接连碎开,雾气从裂缝中涌进来,沿地面铺开。被雾沾到的药席迅速发霉,霉斑形成一张张旧脸,朝活人脚边爬。

陆离挥出墨火,暂时挡住雾潮。

“退到内场。”

魏守成把名册塞进衣襟,喊众人往晒药场最高处移动。孩子、伤者先走,能战的留在后面。

可人群刚一动,雾外的声音又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听见的都不同。

阿青听见母亲喊他回灯下。

年轻巡卫听见刘统领让他归队。

阮娘听见王嫂问她为何抢走两个孩子。

葛平听见断臂处传来自己的声音,说再撑也只是被灯吃掉。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痛苦神色。

“别应。”陆离喊道。

可这句话已经压不住所有人。

队伍里一个老人忽然走出药灰圈,朝雾里伸手,说老伴在外头等他。

韩掌柜让伙计去拉,老人却像被牵着往前滑。郑虎扑过去,一把抱住老人腰,硬是拖回圈内。

老人哭喊:“她怕冷!”

“你出去,她照样冷。”

这话说得狠,老人被刺醒,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阵基又碎了一处,清光还在雾外切入,距离晒药场已经不算远。

这时,葛平站了起来,他走到陆离面前。

“陆先生,若雾压进来,人会变成灯下那样?”

“有可能。”

“影子被收走后,还算活着吗?”

这个问题没人愿意答。

“葛平,你给我坐回去。”韩掌柜怒道。

“韩掌柜,你救了很多人,可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葛平指向雾外。

那里有几道被灯痕拖着的人影,正摇晃着走来。脸上很平和,脚下影子却已经空了。

这种空壳般的安静,晒药场里的人都见过。

“我也不想看孩子变成那样。”

韩掌柜脸色变得难看,“你敢动孩子,我先杀你。”

“我没疯。”

可葛平说完这句,很多人的脸色都不正常起来。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说出了许多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灯楼那种活法比死更让人害怕,封脉夜把他们逼到丙仓门内时,很多人也想过,与其被水和灯吞掉,不如自己做一个了断。

陆离走到葛平面前,“你若还握得住剑,就去守阵基。”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外面的人进来。”

“若他们进不来?”

“那也先守。”陆离没有给虚假的安慰。

葛平沉默片刻,点头走向裂开的阵基。

韩掌柜看向陆离,声音压得很低,“这样不行。”

恐惧已经到了临界点,雾如果再逼近,队伍中必然有人崩溃。

而且比雾更可怕的,是活人开始替绝望找理由。

“分一支队出去。”魏守成指着北侧残墙,“晒药场撑不住这么多人。”

“北侧还有一间石仓,旧图上标着丙二仓,地势略低,但墙厚,能暂避。把影子残缺的人和重伤者送过去,主队留在高处,互相照应。”

“分开会被雾吃掉。”韩掌柜直接反对。

“可挤在一起,阵基一破,全都跑不了。”

“不分。”陆离同样反对这个决策。

葛平靠在残墙旁,短剑横在膝上,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却已经感觉不到疼。

“陆先生,主场撑不住这么多人。”

“撑不住也不能把人送出去。”

“对于你来说是送,但我们只是想寻一条生路,与其被困在这里,坚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救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没,不如出去搏一搏。”

“我也要出去。”梁寻站了出来。

“不准。”陆离皱眉。

梁寻是南坊巡卫,身上灯痕未净,方才一路护着药车过来,灵力早就见底。

他若再进雾,风险比留在主场更大。

梁寻却把刀横在身前,“陆先生,我不是问准不准。”

“你小子说什么?”郑虎怒吼一声。

梁寻没有看他,只盯着陆离。

“主场一破,孩子和影子残的人最先出事。目前来看北石仓能撑更久,反而还有一口气。若撑不住,我们死在那里,也能替主场挡一会雾。”

“放屁!”韩掌柜骂道,“你们死了能挡什么?”

葛平撑着墙站起来,短剑反握,剑尖抵住自己心口。

“韩掌柜,我知道你不想听。可我这条命已经剩不多了,与其躺在这里耗药,不如去那边守门。”

“把剑放下。”陆离向前走了一步。

“你若拦,我现在就死在这里。”葛平摇了摇头,“少一个拖累,主场还能少分一口药。”

这话一出,周围很多人都低下了头。

阮娘眼眶发红,怀里的两个孩子被吓醒,小的那个刚要哭,又被她死死抱住。

梁寻走到葛平身旁,也将刀口压到自己脖颈边。

“我也一样。”

“你们两个疯了?”郑虎一步上前,脸色狰狞。

“我没疯。”梁寻说道,“我只是想活下去,若陆先生不让走,我留在这里也守不住心。到时候雾一压进来,我还是会想着把孩子送出去。”

“让我们去。”葛平看着陆离,“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陆离许久没有说话。

实际上他现在已经是外强中干,这场劫经历到现在,哪怕金丹期也难以支撑。

而且话已经说出来,梁寻的刀也架在颈边,主场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若强行压下,恐惧仍会在心里继续烂,等雾真正扑进来,只会爆得更乱,到时候陆离更难处理。

“葛平,梁寻,你们最好给我活着回来。”韩掌柜眼里全是怒意。

葛平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尽量。”梁寻低声说道。

“北石仓只许暂避。”陆离叹了口气,“发现不对,立刻沿墨线回来,你俩不能强制带人走,各凭心愿。”

“我记住。”梁寻点头。

葛平把短剑从心口移开,慢慢收回鞘中。

最后去北石仓的一共九人,梁寻、阮娘、两个南坊孩子、断臂葛平、三名影子残缺的灯下逃回者,还有一名年老药师。

韩掌柜给他们塞了药,又把一盏照雾灯交给梁寻。

“灯油只够半个时辰,别省,发现不对就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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