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寻接过,郑重道谢。
陆离亲自画了一道墨线,连接主场与北侧石仓。
“线不断,人就还在。”
梁寻看着那道线,低声说道:“够了。”
随后,他带队走入雨雾。
韩掌柜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抵达石仓。
那边点起照雾灯,微弱火光从半塌的仓门里亮起来。
雾潮在两处之间来回试探。
半刻钟后,北侧石仓的照雾灯忽然灭了一下。
“阮娘?”韩掌柜站起。
墨线还在。
石仓那边传来梁寻的声音。
“没事,灯油被风压了一下。”
声音传到主场时,众人稍稍松气。
陆离却皱起眉,他想通过墨线探查,可刚碰到线,便感受到一股冷意。
周围的雾不知何时变厚,墨线还能传声,却传不回人的气息。
“韩掌柜,守住主场。”
陆离正要过去,晒药场正面的阵基猛地裂开。
大股雾气扑入,高处众人顿时乱成一片。
几个空壳般的灯下人从雾里走出,脸上带着平和笑意。
陆离只能回身压阵,墨火劈开雾潮,郑虎和年轻巡卫冲上去挡住灯下人。
石仓这边,阮娘听见主场传来的惊呼,抱紧两个孩子。
梁寻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眼神紧盯外面。
葛平靠在另一侧,短剑搭在膝上,他的断臂还在流血,药已经压不住。
“外面怎么没声了?”老药师颤声问。
“别说话。”梁寻没有回头。
外头一片白,刚才还能看见主场火光,此刻只剩雾。
墨线从门口延出去,没入白里,仍微微发亮。
按理说顺着线走就能回去,可梁寻知道只要他们离开石仓,两个孩子很可能撑不住。
阮娘低头看孩子。
大一点的男孩叫小安,小一点的女孩叫囡囡。
两个孩子都是南坊井里救出来的,父母已经失散。
囡囡脸上有灯痕,睡着时眉头紧皱。小安醒着,眼睛很大,忍了很久才问:“阮姨,天亮了吗?”
“快了。”
小安点点头,又问:“我娘会来吗?”
“会。”阮娘抱紧他。
葛平坐在墙边,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阮娘看向他。
“你们总说会。”
“闭嘴。”梁寻皱眉。
葛平抬起头,眼神很空。
“我此前也总这么说,封脉夜刚压下来时,我跟师弟说归元宗会来,跟南坊的人说城主府会救,跟井里的孩子说灯不会找到下面。结果呢?”
“你想说什么?”阮娘脸色苍白。
葛平握紧短剑,“我想说,若雾进来,别让我被灯拖走。”
“葛平!”老药师惊恐地看向他。
梁寻转身,一步走到他面前,刀尖压住短剑。
“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打晕你。”
葛平看着他,忽然流下泪来。
“梁寻,你没见过灯下那种空壳吗?我见过。我师弟就在灯下,他还冲我笑。他喊我师兄,说那里不疼。我走过去,他影子已经没了,你让我怎么等?”
梁寻沉默,他也见过。
灯楼下被救出的人里,有几个身体还暖着,眼睛却已经空了,那种状态比尸体更让人不敢看。
阮娘把两个孩子护到身后,声音发抖。
“他们还活着。”
“所以我没动。”葛平把短剑放在地上,双手摊开,“你把剑拿走。”
梁寻看了他很久,弯腰捡起短剑,插到自己腰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
“囡囡。”
阮娘怀里的小女孩睁开眼睛
“娘在外头,囡囡开门。”
阮娘死死捂住孩子耳朵。
囡囡开始哭。
门外又响起小安母亲的声音,随后是葛平师弟、梁寻战死的同伴、老药师早亡的妻子。
一个个声音贴着仓门,像真有人在外头淋雨等着。
梁寻知道这些声音不对,可他也知道门外未必全是假的。
云麓城里确实有人散在雾里,确实有人离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若不开,可能会把活人关在外头。若开,石仓里这几个孩子就会被雾吞掉。
这就是丙仓。
这一刻,他们也站到了门内。
葛平靠着墙,闭上眼,“来了。”
雾从门缝渗进来。
照雾灯火苗猛地变绿,老药师把药粉撒过去,雾气退了一点,很快又卷回来。
墨线在门口发亮,却被白雾一点点盖住。
“主场能听见吗?”梁寻喊。
无人回应。
他又喊陆先生,韩掌柜,郑虎,声音都被雾压回仓内。
阮娘抱着孩子后退。
囡囡脸上的灯痕亮了。
小安也开始发抖,眼睛盯着门口,像看见母亲站在那里。
老药师翻出最后两枚定魄丸,塞进孩子嘴里。药丸刚化开,门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近。
“开门。”
“里面的人,开门啊。”
“天快亮了。”
梁寻脸色惨白,那场旧灾根本没有走远。只要雾还在,云麓每一扇门都可能变成丙仓。
葛平低声说道:“梁寻。”
“闭嘴。”
“要撑不住了。”
“我让你闭嘴!”
梁寻一拳打在墙上,指骨流血。
“再等等。”阮娘哭着说道,“陆先生说救援就快来了。”
葛平看着门缝里越来越浓的雾,“快来,和来了,差着一条命。”
这句话让石仓里安静下来。
梁寻忽然想起刘统领,北街尾端时刘统领也差一点就能过门,只差几步。
可那几步里,统领把自己留给了灯。
雾已经漫到脚边,囡囡的影子开始离开身体。
小安尖叫起来,喊娘。阮娘把两个孩子抱得死紧,却感觉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
老药师念着安魂诀,念到一半便哽住。
“求求你,不要让我变成那般模样。”
梁寻拔出短剑。
葛平看着他,眼中没有得意,只剩深深的悲哀,“我来。”
“你断了一只手。”梁寻摇头。
“那你呢?”
梁寻看向两个孩子。
他曾在城主府当巡卫,负责北街巡夜。
平日里他连偷药的小贼都不敢下重手,总怕回去被刘统领骂心软。
如今这把短剑握在手里,比城主府的铁门还重。
门缝里的灯痕已经爬到囡囡脖颈,孩子不哭了,脸上露出灯下人才有的平和。
“不!”阮娘崩溃大喊。
她把囡囡抱进怀里,拼命摇晃,孩子眼睛却慢慢失去焦点。
梁寻往前一步。
老药师闭上眼,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
“快。”葛平喝道。
短剑落下。
梁寻没有让孩子疼太久,也没有让阮娘看完。
他先抱住阮娘,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阮娘抓着他衣襟,嘴唇发抖,最后只说:“别让我们去灯下。”
梁寻手上全是血,他站在雾里,身边已经安静下来。
葛平靠着墙,脸上再无痛苦。老药师倒在药席旁,手里还捏着半截安魂香。阮娘抱着两个孩子,像只是睡着了。
梁寻握着短剑,整个人空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
雾也停了。
像连旧灾都在等这最后一步。
梁寻把短剑抵向自己胸口,手却抖得太厉害,几次没能刺下去。
就在这时,石仓门外响起一声剑鸣。
清亮,干净,带着山门钟声般的余韵。
白雾被清光劈开,仓门轰然碎裂。
数名归元宗弟子冲入雾中,最前方那人白衣沾雨,剑光绕身,身后跟着裴矩和数位长老。
更远处,一艘剑舟破开云麓外层雾壁,宗门修士正从舟上落下。
梁寻茫然抬头。
他看见有人冲向自己,看见一个年轻弟子脸色大变,看见白衣长老抬手压住他握剑的手。
“放下。”
可梁寻已经听不清了,他越过那人的肩膀,看向远处被清光撕开的雾。
晒药场主场的火光仍在,陆离、韩掌柜和郑虎他们都还在那里。
外面的人真的来了。
真的来了。
只差这么一会。
梁寻低头看向身后。
阮娘怀里的孩子再也醒不过来。
葛平靠着墙,短剑鞘还在脚边。
老药师掌心的安魂香被血泡软。
梁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膝盖慢慢弯下去,整个人跪在血水和药灰里。
归元宗弟子想扶他,梁寻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外头,归元宗的清光终于彻底撕开雾层。
晒药场主场传来幸存者的哭喊。
“宗门来了!”
“归元宗来了!”
这声音本该让人狂喜。
梁寻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中连泪都流不出来。
他看着白衣长老,嘴唇抖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话。
“再早一点……”
没人能回答。
因为确实来晚了。
白衣长老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伸手按住他的肩。
这只手很用力,却压不住梁寻身上的颤抖。
石仓外,雾被剑光层层斩开。
天边终于露出应有的颜色。
可这道天光,落得太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