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灯楼方向的青黄光暗了许多,却未彻底熄灭,仍吊着最后一层病色。
旧夜从城中退开一部分,退得很慢,退得很不甘心。
街巷上仍能看见两百年前的旧檐旧车辙,雨水流过石缝时,还会带出草绳、药渣和灰白砂粒。
总仓里的人听见陆离说“成了”,许久都无人出声。
韩掌柜看了一眼昏睡的沈砚,最后把药碗放回炉边,声音沙哑地问:“那我们还守什么?”
陆离站在门口,身上全是雨水和灯灰。
“守活人。”
韩掌柜本来想再问一句,可看到陆离的脸,话便堵住了。
这场灾已经无法按胜败去算,炉胆吃到了它要的东西,云麓城的旧夜也已经落过。
可总仓里还有孩子在发抖,伤者在呻吟,还有许多刚从灯下拖回来的人。
灾局成了,不代表活人可以坐着等死。
魏守成慢慢合上名册,他刚写完周淮安烧印的事,手指僵得几乎伸不直。
名册被雨气浸得发沉,页角卷起,血墨和朱砂糊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块从旧脉里挖出的湿泥。
“北街。”魏守成抬起头,声音很低,“城主最后说,活人往北街退。”
郑虎把断刀插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北街现在还是北街吗?”
没人能回答。
封脉夜落下后,整座城的位置都乱过。
灯楼、总仓、城主府、南坊祠堂,这些地方被旧夜按到一张残图上。
北街也许还在原处,也许已经被雾折进别的街巷。
可周淮安用最后的城主印传出的这句话,必定有他的判断。
魏守成摊开旧图与新图,把两张残图压在药箱上。
旧图上,北街接近云麓外城高地,那里原本是药材晒场和几处石仓。
地势比药市高,旧脉水若从西下方涌出,北街最不容易被淹。
新图上,北街附近有一段城防阵基,虽然多年未用,仍可能挡住一阵雾潮。
“城主让人往那里退,是因为地势。”魏守成指着图上残线,“再有,北街离归元宗方向最近。若外头真有人破雾,那里最先能接上。”
“能走的人带上药,伤重的用门板抬,孩子跟着我。”韩掌柜说完便转身吩咐伙计。
这一次没人反对。
总仓已不再安全,守灯册虽然烧了一角,剩下的灯痕仍能顺着名字找来。
继续守在这里,等来的只会是下一轮旧夜回潮。
撤离比众人想得更难。
总仓里能走的人不足百人,剩下多数需要搀扶。灯下救回来的孩子有十几个,伤者二十余人,阿青昏迷未醒,沈砚气息微弱。
郑虎带散修清点兵器。
断刀、短矛、几枚破符、两盏照雾灯,还有一只城主府巡卫留下的旧弩。武器少得可怜,可总比空手强。
魏守成把名册用油布裹好,挂在胸前。
韩掌柜看见,皱眉说道,“你背着它,路上跑不快。”
“跑不快也得背。”魏守成把绳结系紧。
“人命重要,册子再重也只是纸。”
魏守成低头看了看怀中一叠潮湿纸页,“这里面也是人命。”
韩掌柜没再劝。
沈砚还没醒,手腕上的血墨痕迹被药草压住,却仍有灯气从皮肤下浮出。
这是他被丙仓黑水和灯册影线同时拖拽后留下的伤,伤的不止血肉,还有神魂。
陆离在沈砚眉心贴了一道小符。
符纸很快被冷汗浸湿,却稳住了他的呼吸。
韩掌柜低声问:“能挪吗?”
“能。”
陆离把沈砚扶上临时绑好的门板,两个巡卫抬前后,药师跟在旁边,随时看他气息。
沈砚似乎察觉到动静,睫毛微动,却没睁开眼。他在门板边缘摸索,像还想找笔。
阿青被郑虎单手扛起,韩掌柜瞪了他一眼。
“轻点,他身上还有伤。”
郑虎把阿青往肩上调整了一下,“我扛的死人都没这小子硬。”
“少说晦气话。”
撤离前,魏守成最后看了一遍总仓。
这个地方曾经挤满避难的人,灯楼分流后院中空过一大半,封脉夜落下时,又一下塞进两百年前的哭声。
此刻火盆快熄,药灰圈被雨水冲开,西墙上的丙字门只剩一道暗痕。
魏守成对着西墙行了一礼。
韩掌柜看见,也跟着低头。
陆离抬手在西墙前画了一道墨封,只能挡一时。待归元宗来,或许能凭这道墨封找到丙仓旧门的位置。
“走。”
总仓大门打开,外头雨雾扑面而来。
旧药街已经塌了一半,现实中的青石路和两百年前的泥路交错在一起,地面偶尔浮出朝着不同方向的脚印。
郑虎带人在最前面探路,陆离压在队伍后方。韩掌柜走在中段,护住孩子和伤者。魏守成抱着名册,随时记下沿途见闻。
离开总仓后,众人沿旧药行会后巷往北走。路边屋舍里传来哭声,韩掌柜几次想过去看,都被陆离拦下。
那些屋舍一半在现实,一半在旧夜,门槛下全是黑水。若贸然开门,队伍会被拖散。
走到第三个巷口时,前方出现了一群灯下人。
他们站在雨里,手里提着小灯,脸色平静。灯楼被撕开缺口后,这些人仍没有完全醒来。
灯光暗了,他们便像失去命令的木偶,聚在街口,低声念着封门保城。
陆离从队伍后方走上来,墨笔轻轻一点,街口灯火被压成细线。
那群人茫然抬头,其中一个老妇忽然醒来,尖叫着丢掉手里的灯。
旁边几人被她惊动,神情也开始裂开。可更多人仍在念,小灯的光重新聚起,试图把他们压回平和。
“不能缠。”
他们现在要护着一整队人,不能在这里耗。
陆离画出一片墨墙,隔开灯下人和队伍,众人贴着墙根快速通过。
路过时,一个小女孩从灯下人后方伸手,哭着喊娘。队伍里有个妇人想冲过去,韩掌柜死死抱住她。
“那不是你女儿。”
“她声音一样!”
队伍短暂混乱。
陆离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方雾气正从总仓方向追来。
“快走。”
没人再停。
北街比预想中更远。
旧夜改变了城内路途,一段本该半炷香走完的巷道,被拉得像没有尽头。
雨水越下越冷,有些孩子开始发烧。韩掌柜一边走一边分药,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长句,只靠手势让伙计照看各处。
中途,沈砚醒过一次。
他睁开眼,先看见陆离的背影,随后发现自己被抬在门板上。
沈砚下意识想起身,手刚动,胸口便一阵剧痛。他脸色白得吓人,仍强撑着去摸纸笔。
陆离走到他身边,“别写。”
沈砚摇头,他手里没有纸,便用指尖在门板上划。木面湿滑,字迹很浅,几乎看不清。
陆离低头辨认。
北街有灯。
沈砚又艰难划了几笔。
小灯,很多。
写完,沈砚重新闭上眼。
“前面放慢。”
郑虎回头,“北街有东西?”
“灯楼残火可能先到了。”
郑虎骂了一声,把断刀换到左手。
他们继续往前,果然在接近北街时看见一片细小灯光。
每一盏都挂在屋檐、门板、车架和树枝上,灯火很弱,却密密麻麻,像有人把整条北街提前布成了灯阵。
北街入口处,站着一个熟人。
刘统领。
他胸口有一道裂伤,巡卫甲破得不成样子,手里仍握着刀。
灯楼一瞬清醒时,他用刀柄卡住守灯册一角,后来被炉影拖倒。如今竟出现在这里,身后带着二十来名巡卫和百姓。
“你清醒吗?”郑虎上前一步。
刘统领抬起头,眼底还有人气,“清醒一阵。”
韩掌柜快步过去,想替他看伤。
“别浪费药。”刘统领摆手,“我影子被灯册拖走大半,撑不到天亮。”
这句话让周围的人脸色一暗。
刘统领看向陆离,“周城主让我来北街接人。”
“他还活着?”
“不知道,城主烧印后,府墙塌了。我带出一批人,半路被灯楼残火截住,醒来就在这里。”
“这些灯是残火,不受秦照管了。它们不强,却会黏人影。我们试过,直接穿过去会被抽走魂气。”
郑虎看着这条街,眉头皱紧,“绕路?”
魏守成打开图,很快摇头。
“北街两侧都是旧脉塌陷区,绕过去要穿南坊,那边已经空了,风险更大。”
队伍中有伤者低声哭起来。
北街就在眼前,却被残灯铺满。后面雾和旧夜还在追,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转向。
陆离观察片刻,发现小灯并非完整灯阵,只是灯楼崩裂后散出来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