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依附在街道各处,靠近活人后会吸一点影子。若影子本就完整或许还能撑过去,伤者、孩子和灯下逃回的人最危险。
“分队。”陆离说道。
“怎么分?”
“影子完整的人走外圈,替伤者挡灯。灯下逃回的人走中间,脚下撒药灰。孩子由修士背,不许落地。”
郑虎看了一眼那些小灯,“谁走最前?”
“我。”
陆离说完,便走向北街入口。
“我也走前面。”刘统领说道。
“你撑不住。”
刘统领把刀重新握紧,“正因为撑不久,才适合走前面。”
没人说话。
影子已经残缺的人,继续被灯火吸走,结局可想而知。
刘统领自己很清楚,他只想在最后一段路里,把还能活的人送过去。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队伍重新排好。
陆离最前,刘统领半步后。郑虎带几个散修守左右,韩掌柜和药师护中段,魏守成抱着名册走在孩子队伍旁。
沈砚仍被抬着,门板两侧撒了厚厚药灰。
阿青醒了,烧得迷糊,却一把抓住郑虎衣角。
“我娘呢?”
阿青看着郑虎沉默的脸,很快明白了。
韩掌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北街第一盏小灯在陆离靠近时亮起。
灯火贴着雨线,伸出一根细丝。陆离以墨火压断,继续前行。
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陆续亮起,细丝越来越多。
刘统领挥刀斩断几根。
队伍开始进入北街。
小灯吸影时没有声音,正因如此恐惧更深。
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生怕影子少了一块。
几个孩子被蒙住眼,由修士背着。
走到街中段时,一个伤者突然倒下。
他的影子被屋檐下一盏小灯勾住,整个人往侧巷拖。韩掌柜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那人痛苦地喊:“别管我,走,能活的人要活下去!”
韩掌柜没松。
郑虎赶来一刀斩向灯丝,断刀彻底裂成两截。
好在灯丝断了,伤者被拖回队伍,可郑虎自己的影子也被扯去一角。
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陆离回身,墨光压住他脚下,“还能走?”
“能。”郑虎捡起半截刀,继续站到队伍侧面。
刘统领忽然笑了笑,“散修也能当巡卫。”
“少来,我不领城主府那点饷。”郑虎翻了个白眼。
刘统领的笑很快散去,他的影子越来越淡,刀也快握不住了。
可他仍在队首斩灯丝,每斩一根,身体便透明一分。走到北街尽头前,他忽然停住。
前方出现一座旧门,嵌在街尾石墙上,门后隐约能看见高处晒药场。
那里地势开阔,有残存阵基,正是周淮安说的退路。
可门前挂着一盏较大的灯,里面浮着许多名字。
刘统领看见其中一个名字,脚步顿住。
那是他的名字。
灯火轻轻晃动,在等他归位。
陆离抬笔,正要出手,刘统领按住他的手腕。
“先生,省点力。”
刘统领看向身后的队伍,“这盏灯认我。”
韩掌柜听出不对,“你要做什么?”
刘统领没有回答,只把刀柄交给身边一个年轻巡卫。
“带他们过去,见到城主,若他还活着,告诉他我没弃岗。”
年轻巡卫眼泪一下涌出来,“统领……”
刘统领抬手止住他,然后走向门前那盏大灯。
灯火立刻亮起,丝线缠住他的四肢和脖颈。
刘统领没有挣扎,任由灯火把自己往前拖。靠近一半时,他忽然反手抓住灯杆,用尽最后力气把整盏灯抱进怀里。
灯火猛地暴涨,刘统领整个人被点燃,身影迅速变淡。
他咬住牙,回头喊:“过门!”
“走!”陆离当即挥手。
队伍冲向街尾。
韩掌柜抱着药箱,魏守成护着名册,孩子和伤者被修士拖着冲过门洞。郑虎一瘸一拐,仍守在最后,把两个落后的百姓推过去。
刘统领怀中的灯疯狂挣动,火光从他胸口透出。影子彻底消失前,他看见队伍已大半穿过门洞。
“云麓巡卫……”
后半句被灯火吞没。
北街尾端的旧门同时裂开,露出通往晒药场的路。
年轻巡卫跪倒在地,被郑虎一把拎起。
“哭个屁,先走。”
冲出北街,晒药场比预想中更破败。
阵基裂了大半,地面堆满湿药席,几处石仓倒塌。
可这里确实比药市高,雾气没有完全压上来。众人瘫倒在石仓残墙后,许多人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魏守成清点人数。
从总仓出来时,一百零七人。
到北街晒药场,剩八十三人。
“先扎营。”
韩掌柜声音已经哑到近乎无声,却仍开始安排伤者。
药师们支起破席,孩子集中到石仓内侧,修士们把还能用的阵基补上符石。
郑虎坐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缺了一块的影子,半晌没说话。
晒药场外的雾里忽然传来车轮声。
“又来?”郑虎起身。
没过多久,一辆车缓缓出现。
车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名巡卫抱着两个孩子,身边靠着一个女药师和一个断臂修士。
他们看见晒药场的火光,眼里露出狂喜,拼命朝这边挥手。
郑虎刚要上前,陆离抬手拦住。
他看见那辆车后方,雾里拖着很长的痕迹。
车上巡卫还在喊:“后面没东西,真的没东西,让我们进去。”
陆离盯着那辆车,半晌后说道:“验。”
纸鹤飞出,绕着药车转了一圈,回来时翅膀沾着灯烟和血。
车上的人是活人,只是被灯痕缠过。
郑虎松了口气。
众人把药车接进晒药场。
巡卫落地后直接跪倒,女药师抱着孩子哭。
断臂修士靠在墙上,第一句话便是:“南坊没了,祠堂里的人都去了灯下。我们几个躲在井里,等灯光退了才爬出来。”
可下一刻,雾中突然传来阿青母亲的声音。
“阿青。”
正在石仓里昏睡的阿青猛地睁眼。
声音从雾里继续传来,温柔又疲惫。
“娘找不到路了,你来接我,好不好?”
阿青挣扎着要起身,被韩掌柜按住。
“不是她……我知道不是她……”
可他的手仍在发抖。
雾里又响起刘统领的声音。
“开门,巡卫归队。”
年轻巡卫跪在地上,捂住耳朵。
随后是干果铺老夫妻、杜万春、周淮安身边亲卫、南坊祠堂里的老人。
一个接一个。
那些未能走到晒药场的人,正在雾里寻找活人的回应。
晒药场上的幸存者刚刚喘过一口气,便再次被旧灾找上,有的人已经到了极限。
这时,一个断臂修士忽然低声说道:“我们撑不到外面的人进来了。”
没人接话。
他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把短剑,眼神空得可怕。
“如果雾再进来,我不想被灯带走。”
“闭嘴。”韩掌柜看向他。
断臂修士笑了一下,“我只是说实话。”
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已经看见灯楼如何收影,亲历丙仓水涨,又一路从总仓逃到这里。
如今雾外亲人的声音再次逼来,药也快耗尽。
若归元宗再不来,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灯下那种平和空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