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总仓时,雨水正从旧街屋檐成串落下。
身后的丙仓石门嵌在西墙里,门缝不再撞响,却仍有拍打声从厚石深处传来。
总仓里没人敢回头太久,韩掌柜把沈砚扶到内库外侧,又让伙计把刚救出的孩子围到药炉旁。
魏守成坐在中庭,摊开名册,一笔一笔记下活着的人、被拖进旧灾的人和刚从门内带出来的人。
他不敢停。
一停,很多人便像从未存在过。
郑虎跟在陆离身后,断刀垂在手里,刀尖一路拖过积水。
血从他掌心往下流,很快被雨冲淡。他走得不稳,几次险些摔倒,仍咬牙跟着。
“先生,到灯楼后怎么打?”
陆离看着前方,灯楼方向的青黄光压在雾里,照得人眼底发涩。
街边有一队药农正被旧差役驱赶,哭喊声从他们口中传出,又被雨幕吞掉。
那些人里有旧影,也有今日活人。
有人一边走一边喊自己不是药农,身体却背着湿透的药篓,脚下沿着两百年前的路往前走去。
走过一处倒塌的药棚。
棚下压着两个人,一个是旧夜里的搬运工,一个是今日逃来的年轻修士。
两道身影叠在一起,脸上轮廓不断变化。
修士抓住陆离的袍角,眼神惊恐,嘴里却喊着“贺管事饶命”。
陆离弯腰,以墨点在他眉心,暂时压住旧影。
修士清醒了一瞬,“救我……”
陆离把他拖到檐下,塞给郑虎一枚符。
“贴墙上。”
郑虎照做。
墨符落下,修士身上的旧袍淡了些。他仍在发抖,却不再往丙仓方向爬。
郑虎看了陆离一眼。
“先生,咱们一路这么救,走不到灯楼。”
“所以只救挡在眼前的。”
郑虎看了一眼檐下修士,嘴角抽动,最终还是提刀跟上。
越靠近城心,灯光越重。
脚踩上去时影子会被拉长,往灯楼方向轻轻滑动。
郑虎一开始没注意,走了十来步后,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贴到前方墙根,正顺着墙缝往城心爬。
他骂了一声,抬脚踩住。
影子被他踩得一颤,身体也跟着疼了一下。
陆离回身,指尖墨火落到郑虎脚下,那道影子才缩回去,老老实实贴在身边。
“别看灯。”
“它都照到脚底了,我不看也没用。”郑虎咧嘴。
“那就看路。”
陆离说完,自己先往灯光最浓处走去。
街角传来婴孩哭声。
郑虎脚步一顿,却被陆离按住肩膀。
“不是活声。”
两人绕过半塌的屋墙,郑虎忍不住瞥了一眼。
墙后放着一个旧药篓,哭声正从湿布里传出。
再往前,旧城主府的高墙出现在雨里。
现实里的城主府本该在另一条街后方,可封脉夜落下后,空间也开始错乱。
旧府门紧闭,门前跪着许多人,周淮安站在门内台阶上,手中城主印发出微弱光芒。
他的身上也罩着一层旧影,与贺氏旧城主的位置隐隐重合。
雨水顺着鬓角落下,脸色苍白得吓人。身边几名亲卫正死死按住府门,不让外头被灯楼蛊惑的人冲进来。
周淮安看见陆离,眼神动了一下。
“你去灯楼?”
陆离点头。
周淮安把一枚残符丢过来。
“还能撑半个时辰,再久,我压不住府里的人。”
陆离接住残符,“归元宗有回音吗?”
“雾外断了。”周淮安摇头,“不过城主印方才往外冲了一次,像撞到什么东西。若外头有人接应,也许能察觉。”
这个“也许”太轻,连周淮安自己都没法信。
“你守府门。”
周淮安看向旧灯楼方向,眼中有血丝,“守不住我就烧印。”
“烧城主印?”郑虎问道。
“旧夜若借城主令封门,我便毁这道令。”
说完,周淮安转身重新走回府门内。
几名府中阵师跪在地上,有的哭,有的求他去灯楼。
周淮安没有再劝,只把城主印压在石阶上,印光扩开,将这些人暂时定住。
陆离没有多停,和郑虎继续往城心去。
灯楼石台出现在雨幕尽头。
现实里的灯楼高耸,旧夜里的灯台低矮,两者重合后变得很怪。
台基一半是新修青石,一半是旧时黑砖。石阶上坐满灯下人,密密麻麻围着守灯册,脸上神情平和,身体却在炉影的呼吸中一寸寸变轻。
守灯册悬在台心,册页翻动,名字亮起又沉下。
每沉一名,石台下方的炉影便跳动一次。
陆离先前打开的墨门已经被灯光压得只剩裂缝,可炉口既然露过一角,便再也无法彻底藏回去。
灯下不少人已经看见那东西,却仍被灯光按在原处。
杜万春跪在石阶边缘,半个身子往外爬。
他看见陆离,眼睛猛地亮起。
“陆先生,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去灯下,我不该劝他们来。”
郑虎提刀便想过去。
陆离拦住。
杜万春身后拖着一条很长的影线,尽头连在守灯册上。
他整个人像被鱼线钓住,爬一步,身体便被扯回半步。
可他身边还压着两个杜氏伙计,显然是方才挣扎时拿别人垫过脚。
郑虎也看见了,脸色顿时阴沉,“这老东西死到临头还不干净。”
“我只是想活,谁不想活?”杜万春哭得涕泪横流,“他们自己要跟来的,我没逼他们。”
灯光一闪,他脸上的恐惧又被压下去半分,神情出现短暂平和。
可炉影呼吸加重时,他又清醒过来,继续往外爬。
这种清醒和沉沦来回撕扯,让他看上去比雾中鬼物还狼狈。
陆离没有救他,守灯册与炉影相连,杜万春身上又缠着两个伙计的影线。
强行拖人,只会先撕碎旁人的影子。
石台上,秦照坐在灯前。
他抬头望来,苍老脸庞上已经看不见先前怒意。
“你还是来了。”
陆离踏上第一层石阶。
脚下灯纹亮起,立刻有无数细线缠向他的影子。
墨意从陆离袍角散开,将灯线一根根压断。
郑虎跟在身后,只走三步便闷哼一声,膝盖险些跪下。
“别上台。”
郑虎不服。
“你留在台下,砍醒能跑的人。别追远,别被影线缠住。”
郑虎咬牙,最后点头。
他知道自己上去只会拖累,于是转身守在石阶下,断刀横在身前。
几个灯下人忽然清醒,爬向台外,他便斩断地上的灯线,把人往雨里拖。
更多人被灯线拖回去,他救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陆离一步步登台,守灯册翻得越来越快。
册页中浮出许多旧名,丙仓药农、旧城差役、守灯人、今日灯下百姓的名字,全都混在一起。
名与影交缠,已经分不清哪一页属于过去,哪一页属于现在。
“你斩不了册。”秦照轻声说道。
“那就斩灯。”
秦照抬手,灯焰忽然拔高,里面浮出许多脸。
这些人被灯焰护住,也被灯焰困住。陆离若斩灯,这些还剩一线气息的人会先被炉口吞没。
“你看见了,灯不是骗他们,灯确实让他们多活了一阵。”秦照继续说道。
“旧灾压城,丙仓开则城心陷,丙仓闭则门内死。灯楼至少给他们一处安坐之地,没有灯,他们早被雾吞了。”
石台下方,杜万春哭喊声渐渐低下去。
远处总仓方向传来闷响,丙仓石门又被水撞了一次。
城主府那边印光微弱,周淮安还在硬撑。
南坊祠堂空荡荡的牌位被雨水打翻,香灰顺着台阶流向灯楼。
“你自己信吗?”陆离看着那盏灯。
一瞬间,秦照脸上露出裂纹般的痛苦。
年轻守灯人的影子在他背后浮出,手中仍提着旧灯。当年他站在丙仓门外,没有接住那个孩子。今日他坐在石台上,让更多人把名字按入册子。
两百年里,守灯人的名字换过,人却始终困在同一个位置。
秦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灯焰一压,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平缓。
“信与不信,不重要。灯还在,城就还有规矩。”
陆离抬手,把周淮安给他的残符拍入石阶。
城主印气炸开,短暂冲散灯纹。
“周家印?”
“贺家旧令压了这座城两百年,也该听听如今的城主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