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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城级人劫,可成

走出总仓时,雨水正从旧街屋檐成串落下。

身后的丙仓石门嵌在西墙里,门缝不再撞响,却仍有拍打声从厚石深处传来。

总仓里没人敢回头太久,韩掌柜把沈砚扶到内库外侧,又让伙计把刚救出的孩子围到药炉旁。

魏守成坐在中庭,摊开名册,一笔一笔记下活着的人、被拖进旧灾的人和刚从门内带出来的人。

他不敢停。

一停,很多人便像从未存在过。

郑虎跟在陆离身后,断刀垂在手里,刀尖一路拖过积水。

血从他掌心往下流,很快被雨冲淡。他走得不稳,几次险些摔倒,仍咬牙跟着。

“先生,到灯楼后怎么打?”

陆离看着前方,灯楼方向的青黄光压在雾里,照得人眼底发涩。

街边有一队药农正被旧差役驱赶,哭喊声从他们口中传出,又被雨幕吞掉。

那些人里有旧影,也有今日活人。

有人一边走一边喊自己不是药农,身体却背着湿透的药篓,脚下沿着两百年前的路往前走去。

走过一处倒塌的药棚。

棚下压着两个人,一个是旧夜里的搬运工,一个是今日逃来的年轻修士。

两道身影叠在一起,脸上轮廓不断变化。

修士抓住陆离的袍角,眼神惊恐,嘴里却喊着“贺管事饶命”。

陆离弯腰,以墨点在他眉心,暂时压住旧影。

修士清醒了一瞬,“救我……”

陆离把他拖到檐下,塞给郑虎一枚符。

“贴墙上。”

郑虎照做。

墨符落下,修士身上的旧袍淡了些。他仍在发抖,却不再往丙仓方向爬。

郑虎看了陆离一眼。

“先生,咱们一路这么救,走不到灯楼。”

“所以只救挡在眼前的。”

郑虎看了一眼檐下修士,嘴角抽动,最终还是提刀跟上。

越靠近城心,灯光越重。

脚踩上去时影子会被拉长,往灯楼方向轻轻滑动。

郑虎一开始没注意,走了十来步后,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贴到前方墙根,正顺着墙缝往城心爬。

他骂了一声,抬脚踩住。

影子被他踩得一颤,身体也跟着疼了一下。

陆离回身,指尖墨火落到郑虎脚下,那道影子才缩回去,老老实实贴在身边。

“别看灯。”

“它都照到脚底了,我不看也没用。”郑虎咧嘴。

“那就看路。”

陆离说完,自己先往灯光最浓处走去。

街角传来婴孩哭声。

郑虎脚步一顿,却被陆离按住肩膀。

“不是活声。”

两人绕过半塌的屋墙,郑虎忍不住瞥了一眼。

墙后放着一个旧药篓,哭声正从湿布里传出。

再往前,旧城主府的高墙出现在雨里。

现实里的城主府本该在另一条街后方,可封脉夜落下后,空间也开始错乱。

旧府门紧闭,门前跪着许多人,周淮安站在门内台阶上,手中城主印发出微弱光芒。

他的身上也罩着一层旧影,与贺氏旧城主的位置隐隐重合。

雨水顺着鬓角落下,脸色苍白得吓人。身边几名亲卫正死死按住府门,不让外头被灯楼蛊惑的人冲进来。

周淮安看见陆离,眼神动了一下。

“你去灯楼?”

陆离点头。

周淮安把一枚残符丢过来。

“还能撑半个时辰,再久,我压不住府里的人。”

陆离接住残符,“归元宗有回音吗?”

“雾外断了。”周淮安摇头,“不过城主印方才往外冲了一次,像撞到什么东西。若外头有人接应,也许能察觉。”

这个“也许”太轻,连周淮安自己都没法信。

“你守府门。”

周淮安看向旧灯楼方向,眼中有血丝,“守不住我就烧印。”

“烧城主印?”郑虎问道。

“旧夜若借城主令封门,我便毁这道令。”

说完,周淮安转身重新走回府门内。

几名府中阵师跪在地上,有的哭,有的求他去灯楼。

周淮安没有再劝,只把城主印压在石阶上,印光扩开,将这些人暂时定住。

陆离没有多停,和郑虎继续往城心去。

灯楼石台出现在雨幕尽头。

现实里的灯楼高耸,旧夜里的灯台低矮,两者重合后变得很怪。

台基一半是新修青石,一半是旧时黑砖。石阶上坐满灯下人,密密麻麻围着守灯册,脸上神情平和,身体却在炉影的呼吸中一寸寸变轻。

守灯册悬在台心,册页翻动,名字亮起又沉下。

每沉一名,石台下方的炉影便跳动一次。

陆离先前打开的墨门已经被灯光压得只剩裂缝,可炉口既然露过一角,便再也无法彻底藏回去。

灯下不少人已经看见那东西,却仍被灯光按在原处。

杜万春跪在石阶边缘,半个身子往外爬。

他看见陆离,眼睛猛地亮起。

“陆先生,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去灯下,我不该劝他们来。”

郑虎提刀便想过去。

陆离拦住。

杜万春身后拖着一条很长的影线,尽头连在守灯册上。

他整个人像被鱼线钓住,爬一步,身体便被扯回半步。

可他身边还压着两个杜氏伙计,显然是方才挣扎时拿别人垫过脚。

郑虎也看见了,脸色顿时阴沉,“这老东西死到临头还不干净。”

“我只是想活,谁不想活?”杜万春哭得涕泪横流,“他们自己要跟来的,我没逼他们。”

灯光一闪,他脸上的恐惧又被压下去半分,神情出现短暂平和。

可炉影呼吸加重时,他又清醒过来,继续往外爬。

这种清醒和沉沦来回撕扯,让他看上去比雾中鬼物还狼狈。

陆离没有救他,守灯册与炉影相连,杜万春身上又缠着两个伙计的影线。

强行拖人,只会先撕碎旁人的影子。

石台上,秦照坐在灯前。

他抬头望来,苍老脸庞上已经看不见先前怒意。

“你还是来了。”

陆离踏上第一层石阶。

脚下灯纹亮起,立刻有无数细线缠向他的影子。

墨意从陆离袍角散开,将灯线一根根压断。

郑虎跟在身后,只走三步便闷哼一声,膝盖险些跪下。

“别上台。”

郑虎不服。

“你留在台下,砍醒能跑的人。别追远,别被影线缠住。”

郑虎咬牙,最后点头。

他知道自己上去只会拖累,于是转身守在石阶下,断刀横在身前。

几个灯下人忽然清醒,爬向台外,他便斩断地上的灯线,把人往雨里拖。

更多人被灯线拖回去,他救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陆离一步步登台,守灯册翻得越来越快。

册页中浮出许多旧名,丙仓药农、旧城差役、守灯人、今日灯下百姓的名字,全都混在一起。

名与影交缠,已经分不清哪一页属于过去,哪一页属于现在。

“你斩不了册。”秦照轻声说道。

“那就斩灯。”

秦照抬手,灯焰忽然拔高,里面浮出许多脸。

这些人被灯焰护住,也被灯焰困住。陆离若斩灯,这些还剩一线气息的人会先被炉口吞没。

“你看见了,灯不是骗他们,灯确实让他们多活了一阵。”秦照继续说道。

“旧灾压城,丙仓开则城心陷,丙仓闭则门内死。灯楼至少给他们一处安坐之地,没有灯,他们早被雾吞了。”

石台下方,杜万春哭喊声渐渐低下去。

远处总仓方向传来闷响,丙仓石门又被水撞了一次。

城主府那边印光微弱,周淮安还在硬撑。

南坊祠堂空荡荡的牌位被雨水打翻,香灰顺着台阶流向灯楼。

“你自己信吗?”陆离看着那盏灯。

一瞬间,秦照脸上露出裂纹般的痛苦。

年轻守灯人的影子在他背后浮出,手中仍提着旧灯。当年他站在丙仓门外,没有接住那个孩子。今日他坐在石台上,让更多人把名字按入册子。

两百年里,守灯人的名字换过,人却始终困在同一个位置。

秦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灯焰一压,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平缓。

“信与不信,不重要。灯还在,城就还有规矩。”

陆离抬手,把周淮安给他的残符拍入石阶。

城主印气炸开,短暂冲散灯纹。

“周家印?”

“贺家旧令压了这座城两百年,也该听听如今的城主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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