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盯着画纸。
门里的水已经漫到胸口,旧影开始一起拍门。
“开门!”
“外头还有人!”
“贺管事,你答应过天亮放我们出去!”
“孩子没气了,求求你,开门啊!”
这些话比雾物模仿亲人还要难受,它们带着两百年前的绝望,却不知为何传进了今日的夜里。
西墙上的旧砖又往外凸了半寸。
陆离掌心血墨涌出,化成一枚黑钉,射入砖缝。
墙里顿时传来一阵活人被门缝夹住手指般的惨叫。
陆离眉头一皱,手中墨光停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地底传来铁链崩动的声音。
众人脚下的青石微微起伏,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仓下翻身。
沈砚的画纸忽然裂开一角,丙字门外的执链人终于清楚了些,他们正在把铁链缠到门上。
门里的人哭喊,门外的人沉着脸加封。
提灯者站在最前方,灯光照着锁孔。
他似乎说了一句话,画中没有声音,现实里的墙后却随之响起一段苍老嗓音。
“封门,保城。”
“贺氏老城主?”韩掌柜身边一个老吏忽然跪倒在地,“我家祖上留下过一枚训牌,祭祖时会念贺城主旧令。这个声音,我小时候听长辈学过。”
陆离看向画纸,门外衣摆带贺字的人,正好站在执链者之间。
咚!
第四声撞击让西墙裂开一道细缝。
夹着灰砂的黑水顺着裂缝喷出,落地后迅速化成一小片浑浊水洼,几张模糊的脸从水底往上看。
郑虎怒吼一声,挥刀斩下。
刀光劈进水洼,几张脸碎开,随即又在旁边重新聚起。陆
离抬笔补上一道墨火,这才把水痕压回墙脚。
“不能砍水。”陆离说道,“砍影。”
郑虎喘着气点头。
第五声来得更快。
排水孔深处传来锁链拖动声,先前探查的孔洞冒出黑水,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里面探出,抓住石板边缘。
这只手不大,像女人的,指甲已经裂开,却仍拼命往外扒。
院中有人惊叫。
陆离刚要动手,沈砚忽然拦住他。
等等。
这只手没有继续爬出,只在地上摸索。片刻后,它把什么东西推到孔口。
看清后是一枚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阿娘。
东库里被沈砚救过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他母亲抱紧他,眼泪止不住地掉。
排水孔里的手把木牌推出后,便慢慢缩回黑暗。
墙里的哭喊声稍微低了一些。
陆离沉默片刻,把木牌以墨线卷起,放入一只空药匣中。
郑虎低声道:“先生,那些旧影到底是来害人,还是来求救?”
“它们自己也分不清了。”陆离看着西墙。
灯楼方向忽然传来诵念声。
“灯记其名,雾不夺魂。”
总仓里几个刚刚被旧门哭喊动摇的人,听见这句后神情一松。
西墙下的旧门在哭,城心那边却能带来安宁。
这两者一同压来,几乎要把人心撕开。
“我要去灯楼。”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站起。
“现在开门就是找死!”魏守成怒道。
“在这里就不是死?”男人眼睛通红,“墙里那些东西快出来了,灯楼至少能护住名字。”
“阿青刚逃回来,你没看见?”韩掌柜骂道。
“他逃回来,是他傻。”男人声音发抖,“他娘都在那边,还跑回来做什么?我凭什么留在这里陪你们守旧鬼?”
有人低声附和,局势瞬间紧绷。
“郑虎,按住。”
郑虎带两个散修上前,把男人压回地上。
男人挣扎着咒骂,骂城主府无能,骂陆离自以为能救人,骂魏守成拿他们的命填旧仓。
骂到最后他抱头痛哭,说自己只想活下去。
没人再笑他。
因为许多人心里都有同样念头,只是没说出来。
就在这片压抑里,西墙响起第六声。
墙面裂纹迅速扩开,丙字旧砖脱落半寸。
黑水从后方涌出,带着浓烈陈腐气。陆离抬手按住,一笔画出厚重门闩,强行把裂口压回。
金丹修为很强,可陆离面对的并非单一鬼物,而是被灯光和地底某种力量一起推上来的。
陆离能封一时,封不了太久。
沈砚画上的场景也发生改变。
丙字门外,贺氏老城主转身走了,执链的人继续加封。
门里的人拍到手骨开裂,水从甬道另一头涌入。
抱孩子的女人把木牌塞出门缝,可门外没人接。
只有提灯者低头看了一眼,灯光照过,木牌落进水里。
沈砚呼吸急促,笔尖落在纸上,终于画出了提灯者的半张脸。
眉眼与秦照很像。
也许是他的祖上,也许是他自己的一缕旧影,又或许,守灯人的名字本就一代代被灯吞了进去。
画面到这里骤然断开。
沈砚吐出一口血。
陆离扶住他,顺手把画纸合上,“别看了。”
门外的人,也被灯困住了。
这句话让事情更复杂。
当年站在门外的人未必全是恶徒,可那盏灯在两百年前就照着,让他们把封门看成唯一正确的事。
陆离看向西墙,“魏管事,让所有人退入内库外圈。”
这一次没人争。
墙里的哭声、灯楼的诵念和刚才那个男人的崩溃,都让众人意识到,今晚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内库门外重新挤满人。
韩掌柜把孩子和伤者护在最里面,郑虎守在中段,魏守成坐在门口,名册摊在膝上。
中年男人被绑住手,靠在墙边低声哭。
第七声迟迟没有来。
陆离站在西侧,一笔一笔加固墨封。
快到四更时,墙里的声音终于弱了下去。
黑水不再涌,旧砖也停住。
总仓里的人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因为他们都知道,第二次敲门已经让更多东西露出来。下一次,或许就不只是墙里的几声哭喊。
魏守成在名册上写下这一夜的记录。
丙仓二响,见贺氏旧令,门内有药农、妇孺和旧修,门外有守灯人和执链者。疑当年封门非天灾,灯楼同时诵记名词,诱人离仓。
此事若有后人见,当知经过。
墨迹未干,城心方向忽然停了诵念。
青黄光稍稍一暗,随后灯楼钟响一声。
雾里传来秦照的声音。
“陆离,第二门已响。”
“第三次,便要开了。”
这道声音传遍总仓,也传向云麓城仍有活人躲藏的每一处角落。
天亮以后,总仓里少了许多说话声。
火盆已经重新烧起,药烟卷到檐下,仍压不住众人脸上的灰败。
魏守成坐在中庭,逐页清点名册。他昨夜写得太多,笔握在手里总觉得不趁。
郑虎蹲在正门旁,用布擦刀。
这刀昨夜砍过水影,刀身上留了一层洗不去的灰。
布擦过一遍灰意仍在,他索性不擦了,把刀横在膝上,抬头看向西侧。
那边已经被陆离封住。
刻着“丙”的旧砖重新嵌回墙中,四周画满墨线。黑水被压在砖缝里,只偶尔渗出一点,随即被石灰吸住。
韩掌柜在东库里忙着换药。
阿青的烧退了些,伤口边上的痕迹却还亮着。
她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擦一遍药,香丸也换成更重的方子。
阿青醒来时,第一句话仍是问他娘有没有回来。
韩掌柜只能说:“还没。”
阿青每次听完,眼里的光都会暗一下。他知道母亲还在灯下,也知道自己逃回来后,那边多半已给他另记了一笔。
沈砚一夜耗神,脸色很白,手里还握着笔。
纸上的丙字门被收进木匣,匣面加了墨封,可沈砚仍能听见里面的余声。
那声音像水底传来的呼吸,时断时续,难以彻底隔开。
“喝了。”陆离给他倒了一碗药。
沈砚接过,刚碰到唇边,眉头便皱了起来。
韩掌柜的药一向苦。
陆离看了一眼,“别学你师父年轻时挑嘴。”
沈砚默默喝完,拿起纸写道:
师父以前挑嘴?
陆离把碗收回,“只挑墨。”
辰时,城主府来了一名传令修士。
身上巡卫服破了几处,靴底全是灰泥。进门时,他先按规矩验了腰牌,又咬碎韩掌柜递过去的香丸,才敢开口说话。
“城主府乱了。”
这句话落下,总仓里不少人抬头。
魏守成扶着桌角站起,“说清楚。”
传令修士喘了几口气。
“昨夜灯楼钟响后,府里有人私自离开。周城主亲自拦了一队,压回三人,剩下的跑进雾里。”
“今早府库少了两箱灵石,几名阵师也不见了。城主让人查,才知道他们昨夜就被灯楼记过名。”
“城主呢?”魏守成脸色很难看。
“还在府里,周城主说他会守到最后,但眼下顾不上总仓这边了。若你们能撑住,便暂时别往外挪,若实在守不住……”
传令修士低下头。
魏守成替他说完,“就自己选路。”
对方没敢接话。
韩掌柜从东库出来,手里还沾着药汁。
“归元宗那边呢?”
“传讯仍旧没有回音。”传令修士摇头,“昨夜城主用心血催过城主印,印光飞出内城数里便灭了。雾外像断了一层,消息过不去。”
这话让仓中众人心头更冷。
总仓里原本还剩一根线,盼着归元宗破雾而来。如今这根线被雾磨得越来越细,谁也不知还能不能连到外头。
传令修士取出一封手令。
魏守成接过,拆开看后,神情变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