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许多人看向魏守成和陆离。
魏守成是管事,手上握着名册,管粮管水管药,可这种问题不在账册里。
留在总仓夜里可能被旧门吞掉,去灯楼名字会被记入诡异册子。
两边都像坑,只是一个近在脚下,一个亮在城心。
“今夜先守。”陆离替魏守成开了口。
“明日呢?”
“活到明日,再谈明日。”
这话听起来冷,却反而让不少人静下心来。
云麓城眼下没有万全路可走,把明日的事压到今晚,只会先把人压垮。
魏守成深吸一口气,翻开名册。
“阿青说的事要记,灯楼记名、影入册、药醒者可逃。再加一条,凡从灯楼回来者先验身。”
他一边说,一边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这声音很轻,却让总仓里重新有了点人气。只要还有人在记,事情便未彻底落入雾里。
韩掌柜把阿青安置到东库最里侧,又让两个伙计轮流照看。
这一夜后半段,总仓再没听到灯楼钟声,地底旧门也没有继续拍响。
这份平静让人更加难安,许多人坐到天亮,发现自己还活着,脸上不见喜色,只剩熬过一晚后的空茫。
晨光从雾里透进来时,魏守成召集留下的人议事。
总仓如今只剩二百多人,除去伤者、老人和孩子,能守门的人不到五十。
药材仍不少,粮食也能撑一段时日,可人手已经明显不足。
若灯楼今日再派人来接,哪怕只走几十个,总仓守备都会成问题。
“东库伤者不能动。”韩掌柜先开口,“阿青若再接近灯楼,恐怕会被牵回去。”
郑虎坐在门边,刀横膝上。
“我这边七个散修能守正门,但丑话说前头,若地底那扇门开了,正门守得再好也没用。”
“所以今日要弄清丙字仓。”魏守成点头。
众人看向西侧,那面墙经过一夜雨雾,表层灰浆又软了一些。
陆离之前圈住的旧砖还在,旁边渗出几道细长黑线。
“不能开门,但可以查外围。”
魏守成取出周淮安留下的残图,铺在一只药箱上。
图纸缺了大半,只剩总仓、旧药库和灯楼附近几段线。
丙字仓的位置在总仓西下方,运药道往城心偏斜,终点残缺,恰好断在旧灯楼方向。
“旧图看不出地下深浅。”魏守成指着几道线,“这里有一处封井,早年改建总仓时填过。若不破封,只从井壁探下去,也许能看见旧道外层。”
“谁下去?”郑虎问了一句。
这话一问,其他人沉默了。
谁都知道封井危险,旧门已经在墙里出声,若井下也连着丙字仓,去探路的人未必能回来。
沈砚提笔。
我去。
“不行。”陆离直接按住他的纸。
沈砚抬头,眼神很认真。
我能看见。
“你伤还没好。”
沈砚还想写,陆离却把笔抽走。
“能看见,不等于什么都要你看。”
沈砚怔了怔,最终低下头。
郑虎咳了一声,“我去吧。”
众人看向他。
“我命硬。”郑虎语气有些不自在,“再说我是散修,吃这口饭的,总不能让药铺掌柜和小哑巴下去。”
沈砚转头看了过去。
“别瞪我,小哑巴不是骂你。”郑虎摆了摆手,“你写字太慢,我懒得每次叫沈小先生。”
沈砚默默拿回笔,在纸上写:
郑虎,容易死。
郑虎脸色一僵。
院里紧绷许久的气氛,竟因此松了一点。
韩掌柜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你不下,守井口就行。”陆离说道。
郑虎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忙挺直腰板。
“也成。”
最后决定由修为最高的陆离亲自探井。
魏守成和两名老吏负责辨认旧构,郑虎带人守外围,韩掌柜备药,沈砚留在上方,以纸画照应。
封井暂不打开,只从侧边一处排水孔探入纸鹤和墨线。
搬开几块旧石板后,一股冷湿气冒出来。孔洞不大,成年人进不去,里头黑得很深。
石壁上有青苔,也有被火熏过的旧痕。韩掌柜看了一眼,便说这种砖式不像近几十年的修法。
陆离折出三只纸鹤。
第一只探路,第二只记气,第三只带一滴他的血墨。
纸鹤依次飞入孔中,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沈砚坐在孔旁,面前铺着空白纸。
随着纸鹤深入,纸面渐渐浮出一条细长甬道,两侧堆着碎石和腐烂木架,地面积水到踝,水中漂着细小灰砂。
陆离没有说话,只盯着画面。
纸鹤往下飞了大约半刻钟,忽然停住。
纸面出现了一段斜坡,尽头横着一道上锁的铁栅。
锁头旁边的木牌上依稀能看见一个“丙”字,后方堆着的许多旧草绳编底的杂物。
“这是采药篓吧。”韩掌柜低声说道。
身边一个老伙计忽然跪坐下来,“我小时候见过这种篓,韩老掌柜家里还挂过一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闭嘴。”韩掌柜喝住他,却已经晚了。
周围几人都听见了。
云麓城许多药行往上数,都与旧药农脱不开关系。
若丙字仓里真堆着这么多药篓,里面被封住的人或许不是陌生古人,而是许多人的祖上。
纸鹤绕过铁栅,继续往里,甬道后方变宽。
画纸边缘开始渗出潮气,沈砚脸色微白,却强行稳住笔路。
忽然,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手,从积水中伸出,抓住纸鹤。
陆离指尖一动,血墨纸鹤飞上前,照亮水下一角。
水底有一排排倒伏的人影。
他们穿着旧式短衣,背上还挂着药篓。
有些人抱着孩子,有些人手里拿着半截铁钎。
灯光落下时,这些影子像沉在水底的画,被照出一瞬,随即又被黑暗盖住。
沈砚闷哼一声,鼻血滴在纸上。
陆离立刻断开与第一只纸鹤的联系。
纸面一黑,孔洞里传来很远的叹息。
所有人都听见了。
叹息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等得太久后的疲惫。
“下面真有人。”韩掌柜嘴唇发抖。
魏守成脸上肌肉抽动,“是影,不一定是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信。
陆离收回剩下两只纸鹤。
第二只带回一缕湿灰,第三只血墨已经淡了大半。
湿灰落到白纸上,慢慢浮出几个细小字痕。
丙仓封。
后面还有字,却碎得看不清。
魏守成把这张纸捧在手里,“封的是仓,还是人?”
无人答他。
就在这时,城心钟声又起,辰时到了。
灯楼今日果然派人来接最后一批。
“韩掌柜。”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东库里原本昏睡的阿青猛地坐起,扯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门外妇人的声音温和极了。
“阿青在里面吧?这孩子昨夜不懂事,跑回来添乱。劳烦韩掌柜照顾一夜,我来接他。”
阿青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娘……”
韩掌柜走到门边,“嫂子,你还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门外妇人轻声笑了,“阿青小时候被你骂哭,回家还说掌柜凶。如今他长大了,你仍替我看着他,我心里感激。”
这些话太真,韩掌柜甚至能想起阿青母亲当年站在药铺门口,拎着一篮鸡蛋,局促地求她收下阿青的样子。
“掌柜,你也出来吧。灯下很好,腿不疼,心也不慌。昨夜我睡得很踏实,梦里还见了阿青他爹。”
“娘,你回来,别在灯下坐着!”阿青在东库里大喊。
“阿青,别闹。”妇人声音低了些,“娘已经被灯记住了,你也该来。我们母子俩在一起,哪怕雾再大也不怕。”
阿青挣扎着要起身,被两个伙计按住。
“我不去,娘,那灯会吃影子。”
“傻孩子,影子本来就跟着人。灯替我们收好,免得被雾偷走。”
这套话术,显然已经在灯楼传开。
魏守成听得脸色铁青。
陆离走到门后,问道:“灯楼今日还要接多少人?”
“愿来多少,便接多少。”
“若没人愿去呢?”
“会有人来的。”
“为何这么笃定?”
“因为总仓下面那道门,天黑前会再响。”门外的她笑了笑,“你们听见里面的人哭,便会知道灯下才干净。”
这话落下,院里许多人下意识看向排水孔。
刚刚探出的画面还压在每个人心里,地底那些泡在水里的旧影,比门外劝说更让他们恐惧。
“陆先生,秦守灯请你也过去。他说你画得住门,却画不住一座城。灯愿意给你一处安静地方,让你和徒弟歇一歇。”
“他知道我是谁?”
“灯照过你。”
门外的声音忽然换了,秦照那种苍老平缓的嗓音传来。
“陆离,你在藏经阁画下百景图,是为了留住旧人。老夫以灯留城,与你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