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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让活人记得他们曾经来过

周围许多人看向魏守成和陆离。

魏守成是管事,手上握着名册,管粮管水管药,可这种问题不在账册里。

留在总仓夜里可能被旧门吞掉,去灯楼名字会被记入诡异册子。

两边都像坑,只是一个近在脚下,一个亮在城心。

“今夜先守。”陆离替魏守成开了口。

“明日呢?”

“活到明日,再谈明日。”

这话听起来冷,却反而让不少人静下心来。

云麓城眼下没有万全路可走,把明日的事压到今晚,只会先把人压垮。

魏守成深吸一口气,翻开名册。

“阿青说的事要记,灯楼记名、影入册、药醒者可逃。再加一条,凡从灯楼回来者先验身。”

他一边说,一边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这声音很轻,却让总仓里重新有了点人气。只要还有人在记,事情便未彻底落入雾里。

韩掌柜把阿青安置到东库最里侧,又让两个伙计轮流照看。

这一夜后半段,总仓再没听到灯楼钟声,地底旧门也没有继续拍响。

这份平静让人更加难安,许多人坐到天亮,发现自己还活着,脸上不见喜色,只剩熬过一晚后的空茫。

晨光从雾里透进来时,魏守成召集留下的人议事。

总仓如今只剩二百多人,除去伤者、老人和孩子,能守门的人不到五十。

药材仍不少,粮食也能撑一段时日,可人手已经明显不足。

若灯楼今日再派人来接,哪怕只走几十个,总仓守备都会成问题。

“东库伤者不能动。”韩掌柜先开口,“阿青若再接近灯楼,恐怕会被牵回去。”

郑虎坐在门边,刀横膝上。

“我这边七个散修能守正门,但丑话说前头,若地底那扇门开了,正门守得再好也没用。”

“所以今日要弄清丙字仓。”魏守成点头。

众人看向西侧,那面墙经过一夜雨雾,表层灰浆又软了一些。

陆离之前圈住的旧砖还在,旁边渗出几道细长黑线。

“不能开门,但可以查外围。”

魏守成取出周淮安留下的残图,铺在一只药箱上。

图纸缺了大半,只剩总仓、旧药库和灯楼附近几段线。

丙字仓的位置在总仓西下方,运药道往城心偏斜,终点残缺,恰好断在旧灯楼方向。

“旧图看不出地下深浅。”魏守成指着几道线,“这里有一处封井,早年改建总仓时填过。若不破封,只从井壁探下去,也许能看见旧道外层。”

“谁下去?”郑虎问了一句。

这话一问,其他人沉默了。

谁都知道封井危险,旧门已经在墙里出声,若井下也连着丙字仓,去探路的人未必能回来。

沈砚提笔。

我去。

“不行。”陆离直接按住他的纸。

沈砚抬头,眼神很认真。

我能看见。

“你伤还没好。”

沈砚还想写,陆离却把笔抽走。

“能看见,不等于什么都要你看。”

沈砚怔了怔,最终低下头。

郑虎咳了一声,“我去吧。”

众人看向他。

“我命硬。”郑虎语气有些不自在,“再说我是散修,吃这口饭的,总不能让药铺掌柜和小哑巴下去。”

沈砚转头看了过去。

“别瞪我,小哑巴不是骂你。”郑虎摆了摆手,“你写字太慢,我懒得每次叫沈小先生。”

沈砚默默拿回笔,在纸上写:

郑虎,容易死。

郑虎脸色一僵。

院里紧绷许久的气氛,竟因此松了一点。

韩掌柜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你不下,守井口就行。”陆离说道。

郑虎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忙挺直腰板。

“也成。”

最后决定由修为最高的陆离亲自探井。

魏守成和两名老吏负责辨认旧构,郑虎带人守外围,韩掌柜备药,沈砚留在上方,以纸画照应。

封井暂不打开,只从侧边一处排水孔探入纸鹤和墨线。

搬开几块旧石板后,一股冷湿气冒出来。孔洞不大,成年人进不去,里头黑得很深。

石壁上有青苔,也有被火熏过的旧痕。韩掌柜看了一眼,便说这种砖式不像近几十年的修法。

陆离折出三只纸鹤。

第一只探路,第二只记气,第三只带一滴他的血墨。

纸鹤依次飞入孔中,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沈砚坐在孔旁,面前铺着空白纸。

随着纸鹤深入,纸面渐渐浮出一条细长甬道,两侧堆着碎石和腐烂木架,地面积水到踝,水中漂着细小灰砂。

陆离没有说话,只盯着画面。

纸鹤往下飞了大约半刻钟,忽然停住。

纸面出现了一段斜坡,尽头横着一道上锁的铁栅。

锁头旁边的木牌上依稀能看见一个“丙”字,后方堆着的许多旧草绳编底的杂物。

“这是采药篓吧。”韩掌柜低声说道。

身边一个老伙计忽然跪坐下来,“我小时候见过这种篓,韩老掌柜家里还挂过一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闭嘴。”韩掌柜喝住他,却已经晚了。

周围几人都听见了。

云麓城许多药行往上数,都与旧药农脱不开关系。

若丙字仓里真堆着这么多药篓,里面被封住的人或许不是陌生古人,而是许多人的祖上。

纸鹤绕过铁栅,继续往里,甬道后方变宽。

画纸边缘开始渗出潮气,沈砚脸色微白,却强行稳住笔路。

忽然,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手,从积水中伸出,抓住纸鹤。

陆离指尖一动,血墨纸鹤飞上前,照亮水下一角。

水底有一排排倒伏的人影。

他们穿着旧式短衣,背上还挂着药篓。

有些人抱着孩子,有些人手里拿着半截铁钎。

灯光落下时,这些影子像沉在水底的画,被照出一瞬,随即又被黑暗盖住。

沈砚闷哼一声,鼻血滴在纸上。

陆离立刻断开与第一只纸鹤的联系。

纸面一黑,孔洞里传来很远的叹息。

所有人都听见了。

叹息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等得太久后的疲惫。

“下面真有人。”韩掌柜嘴唇发抖。

魏守成脸上肌肉抽动,“是影,不一定是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信。

陆离收回剩下两只纸鹤。

第二只带回一缕湿灰,第三只血墨已经淡了大半。

湿灰落到白纸上,慢慢浮出几个细小字痕。

丙仓封。

后面还有字,却碎得看不清。

魏守成把这张纸捧在手里,“封的是仓,还是人?”

无人答他。

就在这时,城心钟声又起,辰时到了。

灯楼今日果然派人来接最后一批。

“韩掌柜。”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东库里原本昏睡的阿青猛地坐起,扯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门外妇人的声音温和极了。

“阿青在里面吧?这孩子昨夜不懂事,跑回来添乱。劳烦韩掌柜照顾一夜,我来接他。”

阿青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娘……”

韩掌柜走到门边,“嫂子,你还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门外妇人轻声笑了,“阿青小时候被你骂哭,回家还说掌柜凶。如今他长大了,你仍替我看着他,我心里感激。”

这些话太真,韩掌柜甚至能想起阿青母亲当年站在药铺门口,拎着一篮鸡蛋,局促地求她收下阿青的样子。

“掌柜,你也出来吧。灯下很好,腿不疼,心也不慌。昨夜我睡得很踏实,梦里还见了阿青他爹。”

“娘,你回来,别在灯下坐着!”阿青在东库里大喊。

“阿青,别闹。”妇人声音低了些,“娘已经被灯记住了,你也该来。我们母子俩在一起,哪怕雾再大也不怕。”

阿青挣扎着要起身,被两个伙计按住。

“我不去,娘,那灯会吃影子。”

“傻孩子,影子本来就跟着人。灯替我们收好,免得被雾偷走。”

这套话术,显然已经在灯楼传开。

魏守成听得脸色铁青。

陆离走到门后,问道:“灯楼今日还要接多少人?”

“愿来多少,便接多少。”

“若没人愿去呢?”

“会有人来的。”

“为何这么笃定?”

“因为总仓下面那道门,天黑前会再响。”门外的她笑了笑,“你们听见里面的人哭,便会知道灯下才干净。”

这话落下,院里许多人下意识看向排水孔。

刚刚探出的画面还压在每个人心里,地底那些泡在水里的旧影,比门外劝说更让他们恐惧。

“陆先生,秦守灯请你也过去。他说你画得住门,却画不住一座城。灯愿意给你一处安静地方,让你和徒弟歇一歇。”

“他知道我是谁?”

“灯照过你。”

门外的声音忽然换了,秦照那种苍老平缓的嗓音传来。

“陆离,你在藏经阁画下百景图,是为了留住旧人。老夫以灯留城,与你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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