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陆离缓缓握紧拳头。
总仓里不少人听不懂“百景图”,却能听出门外这个声音正在直呼陆离的旧事。
那盏灯果然能从人心里翻找记忆。
陆离没有动怒,他取出一张纸,折成小门,贴在院门内侧。
“我画旧人,是为了让活人记得他们曾经来过。”
抬笔,陆离在纸门上落下一道横闩。
“你把活人照成旧影,还要说成护城。”
门外秦照沉默一阵。
过去很久,他才开口说道,“天黑时丙仓会敲第二次门,到那时你会明白,活人最怕的不是灯,是自己当年不敢开的门。”
声音散去,雾中脚步渐远。
魏守成看向陆离,“先生,若他说的是真的……”
“那就准备守第二次。”陆离望向西侧排水孔。
雾里安静了许久,总仓里的人反倒更难熬。
若门外继续喊,至少还能骂几句,或者咬碎香丸硬撑。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有事要来,却不知道它会从哪里先冒头。
韩掌柜把阿青扶回东库,亲手熬了一碗苦药。
端到阿青嘴边时,她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
韩掌柜手抖了一下,“喝药。”
阿青没有睁眼,含混道:“我娘还在灯下。”
“知道。”
“她会不会怪我跑回来?”
韩掌柜把药碗放下,手掌覆在阿青额头上。
“她若清醒,只会庆幸你跑得快。”
东库外,魏守成已经带人重新清点总仓。
城主府旧图被铺在一张矮桌上,几名老吏围着残缺线条辨认。
图纸太旧,许多地方被虫蛀成小洞,丙字仓到灯楼之间的运药道,只能看出大概走向。
要不是地底旧门已经出声,谁也不会把这几条灰线当回事。
“从残图看,丙字仓在总仓西下方,旧道先往南折,再转向城心。若再往前,可能接到灯楼石台底下的旧脉口。”
“会不会当年封的是这条旧道?”一名老吏问道,“药农困在里头,后来旧脉涨水,把人全淹了,所以他们才会一直喊开门。”
“若只是涨水,何必禁唱采药歌?”另一个老吏摇了摇头,“连贺家的卷都缺了,我看这里头有大事。”
老吏说完,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往四周看。
总仓里剩下的大多是本地人,听见这些话脸色都不自然。
云麓城靠药市活了几百年,哪家往上追几代都可能和旧药脉有关系。
那些东西一旦从墙里冒出来,许多人心里都生出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
当年那扇门外,是否站过自家先人?
陆离坐在西侧墙前,以血墨补昨日的封线。
刻着“丙”的旧砖已经被圈住,四周却有更多痕迹浮出。
砖缝里渗着潮气,间或带出灰白砂粒。
若贴近细听,能听见深处有浊水被人慢慢搅动的声音。
沈砚守在身后,画纸搁在膝上。
纸上的丙字门清晰许多,门内的人影仍挤在一起,脸庞模糊,衣衫样式却逐渐显出旧制。
门外提灯者身后多了几名执链人,其中一人的衣摆上有“贺”字。
“够了。”陆离没有让他继续往脸上画。
沈砚知道师父的意思,城里活着的人一旦与画中面孔对应,事情会变得更糟。
“先生,要不要先用石灰和铁钉封住这一段?”魏守成拿着旧图走来。
陆离看着墙脚,“封得住声音,封不住它醒。”
“那也不能干等。”
“可以准备退路了。”陆离指向东库和内库之间的窄廊。
“天黑后西侧若有异动,老弱先入内库。正门不动,东侧小门留一条生路,但不能开向雾街,得通到后院井棚,留给最后撤退。”
陆离并不是要逃,而是给人一个能挪动的位置。
人在恐惧里若只剩原地等死,很容易乱冲。给他们一条退到内库和井棚的次序,至少能让脚下有章程。
“我马上安排。”魏守成转身去喊人。
郑虎带着几个散修搬药箱堵西廊,巡卫则拆下空车木板,给内库外再加一层挡板。
韩掌柜让药师把能压魂的药丸分成小包,每人一包,剩下的集中放到内库门口。
连那几个不愿离开的杜氏伙计也被叫去搬水,他们起初还有些别扭,干了半晌,便没人顾得上脸面。
总仓里重新忙起来。
虽然忙碌不能消除恐惧,却能让人少想一会。
午后,灯楼派人送来一张写满名字的黄纸。
都是总仓里的人,每个名字后头都画着一小圈灯痕,像已经替他们留好了位置。
最后一行写着:
灯下尚有空席,日落前来,仍可记名。
韩掌柜一把夺过黄纸,看见阿青的名字时,手背青筋都鼓了出来。
“他们凭什么写我韩家人的名?”
郑虎看见自己的名字,脸色也不好看,“这算请,还是点卯?”
没人笑,这张纸比门外劝说更让人难受。
灯楼已经把留在总仓的人数清了个,它知道谁没去,也知道谁还在撑。
沈砚能看见名字上方有细线浮动,一根根牵向城心。线还很浅,只是落名后有了痕迹。
若人真去了灯下,把手按在册子上,这些浅痕便会变成索。
陆离把黄纸拿过来,掌心墨意一涌。
纸上灯痕被压暗,名字却没有消失。
“烧掉?”魏守成低声问。
“先留着。”
“留这晦气东西做什么?”郑虎不解。
“它既然能写名,就说明灯楼也在点人。日后要查谁被记过,谁未被记过,这张纸有用。”
魏守成点头,把黄纸收入名册夹层,又添了一道封符。
这件事过后,总仓里刚安定下去的人心又乱了些。
有人小声问,名字已经被写上,留在总仓是否仍会被灯找去。
也有人觉得既然那边早已留位,不如趁日落前过去,免得夜里丙仓出事。
韩掌柜本想压住,可转念一想,若真有人已经被这张纸吓破胆,强留也没用。
魏守成召集众人,把话说得很直。
“想走的现在说,日落后总仓不开门。今日若离开,城主府不会再派护送,你们要自己走到灯楼。”
这话一出,院里反而没人表态。
没有巡卫护送,雾街便成了实实在在的生死路。况且阿青从灯楼逃回来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
那里的粥再热,灯光再安静,也未必是活路。
过了许久,只有七个人站出来。
其中两个是杜氏伙计,三个外地商客,还有一对老夫妻。
魏守成没有骂,只让他们画押。
韩掌柜给他们每人发了香丸,发到老太太手里时,她忍不住说道:“婶子,若灯下让你按册,先别按。等天亮,看清楚了再说。”
“我这把年纪,眼睛早看不清了。”老太太苦笑道,“闺女在哪儿,我就往哪儿坐。”
韩掌柜说不出话,只能把药包塞得更紧些。
七个人趁未时末离开。
总仓院门开了一线,雾气从外头探入,很快又被墨封压回去。
几道身影沿着灯楼方向走去,开始还能听见脚步,过了东街拐角便没了声。
没有钟响接应,也没有人回来,这比传来死讯更压人。
黄昏前,周淮安派人送来消息。
城主府也收到灯楼名册,许多守卫动摇,已有两队人私自离开。
南坊祠堂几乎空了,只剩少数老人和病者。
灯楼石台如今聚集的人数超过万人,周边雾气确实被压住,但凡入灯下超过一夜者,多数不愿离开。
另外,归元宗仍无回应。
这最后一句,被魏守成念得很慢。
院里许多人原本还盼着宗门来救,听完后脸上的光又暗了一截。
云麓与归元宗之间消息送不出去,援兵也进不来。总仓里剩下的人,只能先熬过今晚。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总仓西侧开始返潮。
墙脚渗出的黑水带着灰砂,沿着地面缓缓铺开。
韩掌柜让人撒石灰,结果一落下便发出滋响,很快变成灰黑色硬块。
陆离以墨线隔出一圈,暂时挡住水痕往院中蔓延。
沈砚的画纸再度颤动。
纸上丙字门内,水位已经漫到众人腰间。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举在头顶,旁边老人抓着门缝,嘴巴张得很大,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门外提灯者多了一张模糊侧脸,仍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下颌线条紧绷。
“天快黑了。”
韩掌柜的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西天。
日落不见红霞,只见一片灰慢慢压下来,旧灯楼方向的青黄光开始变亮。
陆离站起身,开始布置最后一轮守备。
西侧墙前只留他、沈砚、郑虎和六名巡卫,其余人退到东库与内库之间。
韩掌柜带药师守伤者,魏守成坐在中庭偏东处,既能看见西墙,也能顾到名册和人群。
“任何人听见旧门里喊自己的名字,都不要应。”
“若看见也不要靠近,那是过去的影子,能听,能看,不能跟。”
有个妇人颤声问:“若里面真有我们祖上的人呢?”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把你拖进去。”
妇人抱紧怀中孩子,低下头不再问。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前一刻,西墙下传来第一声响。
墙皮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发黑的旧砖。
刻着“丙”字的砖微微凸出,四周缝隙渗出更多夹着灰砂的黑水。
陆离一笔落下,墨线压住砖面,可第二声很快又来。
郑虎手里的刀震了一下,他低声骂道:“这哪是敲门,像在撞山。”
第三声落下,整个总仓都晃了晃。
东库里响起孩子哭声,很快被大人捂住。
韩掌柜喊了一声苦药,伙计立刻把药烟加重。
浓烈气味冲进鼻腔,许多人被呛得眼泪直流,脑中的昏沉反倒散了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