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楼方向的钟声响了很久。
总仓里的人一开始以为那边遭了雾袭,纷纷握紧法器和药丸。
可等了半晌,城心没有传来惨叫,也没有看见火光乱窜。
青黄光晕反倒越来越盛,缓缓铺在夜雾上。
魏守成站在中庭,脸色比雾还沉,“这不是求援钟。”
“那是什么?”郑虎守在正门旁,刀背抵着肩。
“是集众钟。”
“集众?”
“云麓旧俗,药市大祭、城主宣令、灯楼祈安,都敲这种钟。早年药农入山前,也会在灯楼下听钟。”
韩掌柜抱着药箱从东库出来,闻皱起眉。
“这种时候集什么众?”
夜雾压在墙外,钟声从城心一下一下传来。
每一下都不算重,却像有一只手按在众人胸口,把他们本就不稳的心气往灯光那边推。
沈砚坐在西廊下,面前铺着画纸。
他没有继续画丙字门,只在纸角慢慢添线。
从总仓外延向城心,到了灯光深处便没入一片空白。
白日迁走的人都在那片光里,气息仍在,只是被某种东西裹住,隔得很远。
陆离站在他身旁,目光从画上扫过,“能分清谁还清醒吗?”
沈砚摇头。
都很安静。
在云麓城眼下的处境里,安静听起来像好事。
可陆离见过灯下那些人的脸,也听过秦照的话。
所谓安宁更像把一锅滚水盖住,表面没了响声,底下依旧在烧。
钟声停下后,雾里传来诵念。
声音很远,分不清具体字句。许多人站在同一个地方,说着同一段话,语气缓慢又齐整。
总仓里有几个老人听了一会,眼神开始发直。
韩掌柜立刻让人把香丸含好,又往火盆里添了一把苦叶草。
药烟冲起来,众人被呛得咳嗽,迷糊劲才散去不少。
郑虎揉了揉鼻子,骂道:“这味儿比雾还冲。”
韩掌柜没好气地回他,“嫌冲就别闻,去灯下坐着,保准不咳。”
郑虎干笑两声,不敢再顶嘴,可他很快又正色起来。
“有人来了。”
正门外的雾气微微一动。
守门巡卫举起照雾灯,光线穿出门缝,隐约照见几道人影停在街上。
这些人规规矩矩站在雾里,腰间清心铃轻轻响着。
门外传来刘统领的声音。
“魏管事,陆先生,我奉灯楼管事之令,送药令来。”
总仓里顿时一片低声议论。
魏守成没有应门,转身看向陆离。
陆离抬手放出纸鹤,绕着那几人转了一圈,回来时翅上沾着灯烟味,但门外的人是活的。
魏守成隔门道:“什么药令?”
“灯楼收了两批百姓,伤病渐多,缺清肺草、安神草和止血散。管事请总仓拨药一批,明日继续迁人。”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松了口气。
韩掌柜脸色却不轻松,“灯楼收人时,不是说那边已经支了药棚?”
“药棚有药,只是不足。”刘统领继续说道,“总仓本就是云麓药库,灾中拨药救人,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让韩掌柜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现在灯楼管事是谁?”魏守成问。
“灯下诸事,由守灯人和城主府共同主持。”
“周城主并未下这道令。”魏守成脸色一变。
“城主府迟早也会同意,灯楼如今收纳城中大半百姓,药材不能都留在总仓。”
“你说大半就大半?”郑虎忍不住插嘴,“我们这里还有人呢。”
门外另一个声音响起。
“郑道友也在啊。”
杜万春竟也回来了。
北廊剩下的杜氏伙计听见这个声音,有个年轻人忍不住往前一步,被同伴拉住。
杜万春站在雾里,声音比离开时温和许多。
“总仓留守不过几百人,占着这么多药材,未免说不过去。灯楼那边老弱更多,也有你们的亲眷。韩掌柜,你韩家那几个伙计都在灯下,他们也需要药。”
“杜万春,你什么时候替旁人想得这么周到了?”
“人在灯下,心会静些。以前许多斤斤计较,如今想想,也没什么意思。云麓遭灾,总该彼此帮扶。”
这话若换个时候说,韩掌柜能当场骂回去。
可此刻她听着,竟有些许迟疑。
杜万春贪财、嘴毒、刻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他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像真从这场灾里悟出几分仁义,反倒叫人心里发寒。
“你见过秦照?”陆离开口。
“秦守灯一直在灯楼,灯照城民,劳心劳力。”杜万春答道,“陆先生若还疑他,便有些不近人情了。”
“你白日离开时,还不认识他。”
杜万春笑了一声,“灯下人都认得秦守灯。”
这句话落下,门内许多人都沉默了。
杜万春说得很自然,像已经是另一种新的身份。
“总仓药材归城主府和药行会共同调配。”魏守成沉声说道,“没有周城主手令,不许出库。”
“魏管事,你守的是旧规,如今云麓城还有几处能住人?总仓地底旧门异动,雾夜难守。药材留下来,若被吞了,救不了任何人。”
魏守成皱了下眉,旧门这件事只在总仓内部小范围提过。
灯楼为何会知道?
沈砚看不见刘统领的脸,却能看见几根细线从雾中探入,贴着门板慢慢滑动。
他写下一行,递给陆离。
他们不是自己来的。
陆离看完,对门外说道:“药可以给一部分,明日由城主府正式交接。今夜不开库,也不开门。”
刘统领没有回答。
青黄光在雾里闪了一下。
随后,杜万春的声音传来。
“陆先生,你护不住这里。旧门就在总仓下面,雾也会从那里出来。你是金丹,想走随时能走,留下的这些凡人却要陪你赌。”
不少人看向脚下青石,旧门的声音他们都听见过。
若那东西真在总仓下面,留下来是不是等死?
“总仓若危险,灯楼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韩掌柜问道。
“灯能照见雾里看不见的东西。”
“照见,还是盯着?”
韩掌柜这句话说完,门外没了声。
雾气轻轻翻涌。
“明日辰时,灯楼会再接最后一批人。”刘统领再次开口,“愿来的灯下仍有位置,不愿来的后果自负。”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清心铃在雾里响了一段,很快被夜色吞掉。
院门没有打开,众人却像经历了一场入侵。
许多人不敢说话,只下意识摸着怀里的包袱。
刚才杜万春那些话,已经扎进他们心里。
旧门在脚下,灯楼在远处,一个会敲,一个能照,怎么选似乎越来越明显。
魏守成站在门内,脸色铁青,“灯楼怎么会知道旧门?”
“或许不是灯楼知道。”陆离看向西侧。
魏守成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盏灯一直照着整座城,总仓里的梦、墙上的痕和地底的声音,也许早已被它看见。
所谓灯楼来人,不过是把看见的东西说出口。
“明日还会有人走。”韩掌柜忽然说道。
魏守成没有反驳,这次连他都拦不住。
总仓底下旧门响了,灯楼又派活人回来劝。
人心本就摇摇欲坠,到了天亮,不知道还会剩下多少。
夜色更深。
陆离让守门队照旧轮班,又让韩掌柜把药库封好。
既然灯楼盯上药材,今夜便不止要防雾,也要防人。
杜氏留下的几个伙计被魏守成安排到东库,不许靠近北廊旧箱。
郑虎带着散修守正门,脸色比先前更认真。
沈砚仍守在西侧,他把丙字门的画纸铺在膝上,旁边放着一盏小灯。
画上旧门安静了很久。
直到三更,石门里忽然传出一声孩子啼哭,随后是女人压低的哄声。
“别哭,别哭,等外头开门。”
韩掌柜正好从东库出来,脚步一下停住。
“你们听见没有?”
旁边几个药师脸色发白,都点了点头。
陆离走到沈砚身边,伸手按住画纸,声音立刻弱下去,却没有消失。
这一次,门后不再只是混杂哭喊,几人开始听见具体的人声。
一个老人咳得撕心裂肺。
有人问水在哪里。
有人骂外面的人没良心。
还有个年轻男子一直拍门,边拍边喊:“贺管事,我知道你在外头,我送过药册给你,开门啊!”
“贺家旧城主时期的人。”魏守成把这个名字记下。
画纸上的门缝渗出夹着灰白砂粒的黑水,沈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忽然抬笔,在门外画出一道提着灯的身影,只不过脸仍是空的。
“看清了?”陆离问。
沈砚摇头。
只看见他站在外面。
“活人?”
沈砚迟疑很久。
那时候是活的。
这句话让院中几人都感到后背发冷。
那时候是活的,说明如今未必。
墙里的声音越来越乱,总仓里许多人被惊醒,聚到西侧,却没人敢靠太近。
有人听见门后孩子哭,有人听见“贺管事”三字,开始小声问当年贺家做过什么。
云麓城里,许多本地家族都传了两百年。
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祖上,是否曾在那扇门外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