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起飞小说网 > 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 第299章 那时候是活的

第299章 那时候是活的

灯楼方向的钟声响了很久。

总仓里的人一开始以为那边遭了雾袭,纷纷握紧法器和药丸。

可等了半晌,城心没有传来惨叫,也没有看见火光乱窜。

青黄光晕反倒越来越盛,缓缓铺在夜雾上。

魏守成站在中庭,脸色比雾还沉,“这不是求援钟。”

“那是什么?”郑虎守在正门旁,刀背抵着肩。

“是集众钟。”

“集众?”

“云麓旧俗,药市大祭、城主宣令、灯楼祈安,都敲这种钟。早年药农入山前,也会在灯楼下听钟。”

韩掌柜抱着药箱从东库出来,闻皱起眉。

“这种时候集什么众?”

夜雾压在墙外,钟声从城心一下一下传来。

每一下都不算重,却像有一只手按在众人胸口,把他们本就不稳的心气往灯光那边推。

沈砚坐在西廊下,面前铺着画纸。

他没有继续画丙字门,只在纸角慢慢添线。

从总仓外延向城心,到了灯光深处便没入一片空白。

白日迁走的人都在那片光里,气息仍在,只是被某种东西裹住,隔得很远。

陆离站在他身旁,目光从画上扫过,“能分清谁还清醒吗?”

沈砚摇头。

都很安静。

在云麓城眼下的处境里,安静听起来像好事。

可陆离见过灯下那些人的脸,也听过秦照的话。

所谓安宁更像把一锅滚水盖住,表面没了响声,底下依旧在烧。

钟声停下后,雾里传来诵念。

声音很远,分不清具体字句。许多人站在同一个地方,说着同一段话,语气缓慢又齐整。

总仓里有几个老人听了一会,眼神开始发直。

韩掌柜立刻让人把香丸含好,又往火盆里添了一把苦叶草。

药烟冲起来,众人被呛得咳嗽,迷糊劲才散去不少。

郑虎揉了揉鼻子,骂道:“这味儿比雾还冲。”

韩掌柜没好气地回他,“嫌冲就别闻,去灯下坐着,保准不咳。”

郑虎干笑两声,不敢再顶嘴,可他很快又正色起来。

“有人来了。”

正门外的雾气微微一动。

守门巡卫举起照雾灯,光线穿出门缝,隐约照见几道人影停在街上。

这些人规规矩矩站在雾里,腰间清心铃轻轻响着。

门外传来刘统领的声音。

“魏管事,陆先生,我奉灯楼管事之令,送药令来。”

总仓里顿时一片低声议论。

魏守成没有应门,转身看向陆离。

陆离抬手放出纸鹤,绕着那几人转了一圈,回来时翅上沾着灯烟味,但门外的人是活的。

魏守成隔门道:“什么药令?”

“灯楼收了两批百姓,伤病渐多,缺清肺草、安神草和止血散。管事请总仓拨药一批,明日继续迁人。”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松了口气。

韩掌柜脸色却不轻松,“灯楼收人时,不是说那边已经支了药棚?”

“药棚有药,只是不足。”刘统领继续说道,“总仓本就是云麓药库,灾中拨药救人,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让韩掌柜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现在灯楼管事是谁?”魏守成问。

“灯下诸事,由守灯人和城主府共同主持。”

“周城主并未下这道令。”魏守成脸色一变。

“城主府迟早也会同意,灯楼如今收纳城中大半百姓,药材不能都留在总仓。”

“你说大半就大半?”郑虎忍不住插嘴,“我们这里还有人呢。”

门外另一个声音响起。

“郑道友也在啊。”

杜万春竟也回来了。

北廊剩下的杜氏伙计听见这个声音,有个年轻人忍不住往前一步,被同伴拉住。

杜万春站在雾里,声音比离开时温和许多。

“总仓留守不过几百人,占着这么多药材,未免说不过去。灯楼那边老弱更多,也有你们的亲眷。韩掌柜,你韩家那几个伙计都在灯下,他们也需要药。”

“杜万春,你什么时候替旁人想得这么周到了?”

“人在灯下,心会静些。以前许多斤斤计较,如今想想,也没什么意思。云麓遭灾,总该彼此帮扶。”

这话若换个时候说,韩掌柜能当场骂回去。

可此刻她听着,竟有些许迟疑。

杜万春贪财、嘴毒、刻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他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像真从这场灾里悟出几分仁义,反倒叫人心里发寒。

“你见过秦照?”陆离开口。

“秦守灯一直在灯楼,灯照城民,劳心劳力。”杜万春答道,“陆先生若还疑他,便有些不近人情了。”

“你白日离开时,还不认识他。”

杜万春笑了一声,“灯下人都认得秦守灯。”

这句话落下,门内许多人都沉默了。

杜万春说得很自然,像已经是另一种新的身份。

“总仓药材归城主府和药行会共同调配。”魏守成沉声说道,“没有周城主手令,不许出库。”

“魏管事,你守的是旧规,如今云麓城还有几处能住人?总仓地底旧门异动,雾夜难守。药材留下来,若被吞了,救不了任何人。”

魏守成皱了下眉,旧门这件事只在总仓内部小范围提过。

灯楼为何会知道?

沈砚看不见刘统领的脸,却能看见几根细线从雾中探入,贴着门板慢慢滑动。

他写下一行,递给陆离。

他们不是自己来的。

陆离看完,对门外说道:“药可以给一部分,明日由城主府正式交接。今夜不开库,也不开门。”

刘统领没有回答。

青黄光在雾里闪了一下。

随后,杜万春的声音传来。

“陆先生,你护不住这里。旧门就在总仓下面,雾也会从那里出来。你是金丹,想走随时能走,留下的这些凡人却要陪你赌。”

不少人看向脚下青石,旧门的声音他们都听见过。

若那东西真在总仓下面,留下来是不是等死?

“总仓若危险,灯楼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韩掌柜问道。

“灯能照见雾里看不见的东西。”

“照见,还是盯着?”

韩掌柜这句话说完,门外没了声。

雾气轻轻翻涌。

“明日辰时,灯楼会再接最后一批人。”刘统领再次开口,“愿来的灯下仍有位置,不愿来的后果自负。”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清心铃在雾里响了一段,很快被夜色吞掉。

院门没有打开,众人却像经历了一场入侵。

许多人不敢说话,只下意识摸着怀里的包袱。

刚才杜万春那些话,已经扎进他们心里。

旧门在脚下,灯楼在远处,一个会敲,一个能照,怎么选似乎越来越明显。

魏守成站在门内,脸色铁青,“灯楼怎么会知道旧门?”

“或许不是灯楼知道。”陆离看向西侧。

魏守成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盏灯一直照着整座城,总仓里的梦、墙上的痕和地底的声音,也许早已被它看见。

所谓灯楼来人,不过是把看见的东西说出口。

“明日还会有人走。”韩掌柜忽然说道。

魏守成没有反驳,这次连他都拦不住。

总仓底下旧门响了,灯楼又派活人回来劝。

人心本就摇摇欲坠,到了天亮,不知道还会剩下多少。

夜色更深。

陆离让守门队照旧轮班,又让韩掌柜把药库封好。

既然灯楼盯上药材,今夜便不止要防雾,也要防人。

杜氏留下的几个伙计被魏守成安排到东库,不许靠近北廊旧箱。

郑虎带着散修守正门,脸色比先前更认真。

沈砚仍守在西侧,他把丙字门的画纸铺在膝上,旁边放着一盏小灯。

画上旧门安静了很久。

直到三更,石门里忽然传出一声孩子啼哭,随后是女人压低的哄声。

“别哭,别哭,等外头开门。”

韩掌柜正好从东库出来,脚步一下停住。

“你们听见没有?”

旁边几个药师脸色发白,都点了点头。

陆离走到沈砚身边,伸手按住画纸,声音立刻弱下去,却没有消失。

这一次,门后不再只是混杂哭喊,几人开始听见具体的人声。

一个老人咳得撕心裂肺。

有人问水在哪里。

有人骂外面的人没良心。

还有个年轻男子一直拍门,边拍边喊:“贺管事,我知道你在外头,我送过药册给你,开门啊!”

“贺家旧城主时期的人。”魏守成把这个名字记下。

画纸上的门缝渗出夹着灰白砂粒的黑水,沈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忽然抬笔,在门外画出一道提着灯的身影,只不过脸仍是空的。

“看清了?”陆离问。

沈砚摇头。

只看见他站在外面。

“活人?”

沈砚迟疑很久。

那时候是活的。

这句话让院中几人都感到后背发冷。

那时候是活的,说明如今未必。

墙里的声音越来越乱,总仓里许多人被惊醒,聚到西侧,却没人敢靠太近。

有人听见门后孩子哭,有人听见“贺管事”三字,开始小声问当年贺家做过什么。

云麓城里,许多本地家族都传了两百年。

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祖上,是否曾在那扇门外站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