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守成让人去取旧卷,总仓里有一批药行会旧档,原本只是存放药材出入记录。
昨夜之前,没人会想到翻那些霉旧账册。现在丙字仓浮出,旧歌响起,再不起眼的字句也可能藏着真相。
两个老吏抬来几只木箱,内部卷册受潮严重,许多纸页一碰就碎。
魏守成、韩掌柜和几个识字伙计围着火盆,小心翻检。陆离一边压着画纸,一边听他们报出零碎内容。
“旧脉药材丙仓,封存三百七十六篓。”
“贺氏三十二年秋,旧脉潮涌,封西道。”
“药农七百二十人,转入乙仓候命。”
“丙仓钥归贺管事。”
记录断断续续。
翻到后面,缺页越来越多,像有人故意撕过。只剩几处朱砂批注,写着“不可外传”“旧脉已平”“药册另封”。
“这里有名字。”韩掌柜抽出半张残纸。
魏守成接过,火光下眯眼辨认。
“丙仓看守……贺明章,协守……秦……秦照?”
众人都愣住。
秦照?
现在灯楼那个守灯人,也叫秦照。
“不可能吧,两百年前的人,怎么会是现在这个秦照?”
魏守成又看了一遍,“字迹模糊,也可能不是照,只剩半边。”
陆离想起灯楼墙上新换的木牌。
秦照,守灯三十一年。
如果名字只是巧合,未免太巧。
如果不是巧合,那么现在灯楼里的秦照到底是谁?
沈砚忽然按住耳朵,画中传来一道更清晰的声音。
“秦守灯,灯灭了吗?”
门外那个提灯人似乎低声答了一句。
沈砚听不清,只能看见纸上的灯光亮了一下,门里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喊。
“你骗我们。”
“你说天亮就开门!”
“孩子撑不住了!”
画纸剧烈震动。
陆离掌心墨光加重,才没让门缝继续扩大,可这几句话已经够了。
“秦守灯说天亮开门,可他们没有开?”韩掌柜声音发抖。
陆离低声说道,“也许天亮之前,门外的人改了主意。”
或者,有人让他们改了主意。
这句话陆离没有说出口,因为总仓里已经有人开始哭。
那个被沈砚救过的孩子母亲抱着儿子,听见门里的小孩哭声,眼泪止不住地掉。
旁边一名老修士捂着脸,喃喃说当年旧脉封禁时,他祖父曾在城主府当差,可家中从不许后辈问那几年的事。
那段往事不再只是墙里的声音,它开始和城中活人连上。
每个本地人都可能在旧事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祖辈的沉默,家里的禁忌,药市里的旧歌,灯楼上的香火,全在这一夜慢慢露出影子。
就在众人被旧卷震住时,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谁?”郑虎低喝。
门外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开门,我是韩家阿青!”
韩掌柜猛地站起,阿青就是她白日送走的伙计。
沈砚强撑着望去,写道:
是活人。
韩掌柜已经快步走到正门前,“阿青,你怎么回来了?”
“掌柜。”门外的人喘得很急,“别去灯楼……别让人再去了……”
和白日回来劝人的平和不同,这一刻,阿青像从什么东西里醒过来,整个人抖得厉害。
纸鹤飞出,绕了一圈回来,翅膀上沾着血。
陆离亲自到门前,以墨线探过门外。
阿青确实独自站在雾里,背后没有人影,只是肩上的光壳裂开,裂缝里不断渗出细小青烟。
“开。”
门一开,阿青跌了进来。
他身上满是泥水,袖子被撕破,手臂有一道很深的伤。韩掌柜一把扶住他,眼泪都顾不上擦。
“你娘呢?”
阿青张了张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娘……她坐在灯下,不肯走。”
“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坐在那里。”阿青抓住韩掌柜的袖子,声音发颤,“他们听秦守灯说话,听完就不想动了。粥是热的,灯也暖,可我睡到半夜,听见有人在念名字。”
“念什么名字?”魏守成急问。
“念今天去的人,一个一个念。念到名字的人,就往灯前走一步。”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灯要记住活着的人。”阿青眼泪滚下来,“只有被灯记住,雾才带不走。”
韩掌柜扶着他的手越来越紧,“你怎么醒的?”
“掌柜给我的药太苦。”阿青从怀里摸出一枚咬碎的香丸,“娘让我吐掉,我没舍得。半夜灯光照过来的时候,我嘴里苦了一下,就醒了。我看见……”
说到这里,阿青身体抖得更厉害。
陆离按住他肩头,渡入些许灵力。
“慢慢说。”
“我看见灯下那些人的影子,都朝着地底去了。”
这句话落下,沈砚手中的画纸忽然裂开一角。
纸上那扇丙字门外,提灯人的灯光也朝地下垂去。
“杜管事也在。”阿青哭着说道,“他说我醒得不是时候,让人拦我。我跑出来时,看见刘统领站在石台边,他看见我跑,却没有追。”
“他说跑回来也没用,天亮以后,总仓的人还是会去。”
没人接话,因为很多人都知道这话是真的。
灯楼给人的诱惑太实在,粥是热的,夜里也听不见敲门声,更重要的是,不少人的亲眷已经去了那里。
若阿青没有逃回来,明日辰时,一定还会有人去灯楼。
就算他逃回来了,也未必能拦住所有人。
灯楼那边有看似活着的希望,总仓这边却越来越危险。
人会怎么选,谁也说不准。
说完这些话,阿青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韩掌柜扶着他,手掌摸到后背时,只觉得衣衫湿冷。
阿青手臂的伤口不深,却始终渗着青烟,血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
“取止血散,快。”韩掌柜把人扶到东库门口。
阿青靠在草垫上,眼睛直直望着梁上。
他从灯楼跑回来时,全靠咬碎的香丸吊住一口清醒气。如今进了总仓,灯光离远,恐惧才真正压上来。
“掌柜,我娘还在那里。”阿青忽然抓住韩掌柜的袖子。
韩掌柜蹲在身旁,压住他乱动的手,“先治伤。”
“她听不见我说话。”阿青眼泪又往下掉,“我喊娘,她只看着那盏灯。她说被灯记住就好了,说以后不怕雾,不怕冷,也不用再担心我。”
阿青的母亲韩掌柜认得。
年轻时在药市帮人挑拣药叶,手脚麻利,后来伤了腿,走路总慢半拍。
阿青进韩家药铺学徒,也是她亲自送来的。她把儿子交到韩掌柜手里时,红着眼说孩子笨些,求掌柜多骂几句,别赶走。
如今那妇人坐在灯下,连儿子叫她都听不真切。
韩掌柜把止血散按在阿青伤口上,药粉落下,伤口发出轻微滋响。
阿青疼得浑身一颤,差点咬破舌头。韩掌柜忙让人塞了软布,又将定魄藤熬出的药汁灌下去。
沈砚蹲下,以笔尖轻轻点在伤口旁。
他没有碰血,只隔着半寸虚虚一划。
纸上很快浮出一个小小轮廓,像一盏灯,又像一只闭着的眼。
轮廓刚成,纸面便自燃一角。
沈砚松开手,纸灰落在地上。
灯在找回他。
“什么意思?”韩掌柜问道。
沈砚看向阿青肩头,思索许久才继续落字。
他在灯下被记过名,还没记完,便跑回来了。
魏守成捧着名册站在几步外,“记名之后会怎样?”
沈砚摇头,他只能看见阿青身上的光壳裂了,裂缝后有细线往城心拽。
至于被完整记下的人会变成什么模样,还说不清。
阿青闭着眼,喃喃道:“灯前有一册书。”
“什么书?”魏守成走近几步。
“很厚,摆在石台上。秦守灯坐在那里,旁边的人念名字。”阿青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痛苦神色。
“念到谁,谁就上前,把手放到书上。灯光一照,影子会往书页里沉。大家都说那是保命册,只要名字留在上面,雾夜便不会寻错人。”
“什么保命册。”韩掌柜低声骂了一句。
“很多人信了,掌柜,他们真的信。有人还抢着去按手,生怕轮不到自己。我娘本来排在后头,后来杜管事说老人先来,便让她过去了。”
听到这个名字,郑虎冷笑一声,手指按在刀柄上。
“那老小子到了灯下,倒学会让老人先走了。”
杜万春忽然变得仁义,多半并非自己想通。
灯楼要的是人主动走近那本册子,越是看起来体面周全,越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你看见册子上写了什么吗?”魏守成追问道。
“我醒的时候脑子里很乱,只看见册页上全是灯烟。有人念我的名字,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舌下忽然苦得厉害,才退了一步。”
“秦守灯看了我一眼,说我药性未净,明日再记。”
“然后你就跑了?”
“不是直接跑,我先去找我娘。她坐在石台下,跟很多人一起听讲法。我拉她,她说灯会照到天亮。她说我若害怕,就跪在她旁边。”
说到这里,阿青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掌柜,我不敢跪,我一跪下,就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韩掌柜红着眼,替他把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
“你能跑回来,就已经很好。”
“别让他们明日去。”阿青忽然抓紧掌柜的手,“灯楼明日还会接人,秦守灯说总仓的人心散了,很快就会来,他还说……”
话说到一半,阿青胸口猛地起伏。
陆离抬手按住他后心,灵力渡入,稳住乱冲的气息。
“慢点。”
阿青缓了片刻,才继续开口,“他说总仓底下那扇门快醒了,留在这里的人会先听见旧门喊,最后还是会求灯收留。”
魏守成看向西侧,那边仍静着,可所有人都记得地底传出的哭喊。
阿青从灯楼带回的每句话,都在告诉他们,总仓不是安全的。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灯楼危险,可总仓也不干净。
“那我们还守这里吗?”一个年轻巡卫低声问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