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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小说网 > 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 第299章 那时候是活的

第299章 那时候是活的

魏守成让人去取旧卷,总仓里有一批药行会旧档,原本只是存放药材出入记录。

昨夜之前,没人会想到翻那些霉旧账册。现在丙字仓浮出,旧歌响起,再不起眼的字句也可能藏着真相。

两个老吏抬来几只木箱,内部卷册受潮严重,许多纸页一碰就碎。

魏守成、韩掌柜和几个识字伙计围着火盆,小心翻检。陆离一边压着画纸,一边听他们报出零碎内容。

“旧脉药材丙仓,封存三百七十六篓。”

“贺氏三十二年秋,旧脉潮涌,封西道。”

“药农七百二十人,转入乙仓候命。”

“丙仓钥归贺管事。”

记录断断续续。

翻到后面,缺页越来越多,像有人故意撕过。只剩几处朱砂批注,写着“不可外传”“旧脉已平”“药册另封”。

“这里有名字。”韩掌柜抽出半张残纸。

魏守成接过,火光下眯眼辨认。

“丙仓看守……贺明章,协守……秦……秦照?”

众人都愣住。

秦照?

现在灯楼那个守灯人,也叫秦照。

“不可能吧,两百年前的人,怎么会是现在这个秦照?”

魏守成又看了一遍,“字迹模糊,也可能不是照,只剩半边。”

陆离想起灯楼墙上新换的木牌。

秦照,守灯三十一年。

如果名字只是巧合,未免太巧。

如果不是巧合,那么现在灯楼里的秦照到底是谁?

沈砚忽然按住耳朵,画中传来一道更清晰的声音。

“秦守灯,灯灭了吗?”

门外那个提灯人似乎低声答了一句。

沈砚听不清,只能看见纸上的灯光亮了一下,门里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喊。

“你骗我们。”

“你说天亮就开门!”

“孩子撑不住了!”

画纸剧烈震动。

陆离掌心墨光加重,才没让门缝继续扩大,可这几句话已经够了。

“秦守灯说天亮开门,可他们没有开?”韩掌柜声音发抖。

陆离低声说道,“也许天亮之前,门外的人改了主意。”

或者,有人让他们改了主意。

这句话陆离没有说出口,因为总仓里已经有人开始哭。

那个被沈砚救过的孩子母亲抱着儿子,听见门里的小孩哭声,眼泪止不住地掉。

旁边一名老修士捂着脸,喃喃说当年旧脉封禁时,他祖父曾在城主府当差,可家中从不许后辈问那几年的事。

那段往事不再只是墙里的声音,它开始和城中活人连上。

每个本地人都可能在旧事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祖辈的沉默,家里的禁忌,药市里的旧歌,灯楼上的香火,全在这一夜慢慢露出影子。

就在众人被旧卷震住时,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谁?”郑虎低喝。

门外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开门,我是韩家阿青!”

韩掌柜猛地站起,阿青就是她白日送走的伙计。

沈砚强撑着望去,写道:

是活人。

韩掌柜已经快步走到正门前,“阿青,你怎么回来了?”

“掌柜。”门外的人喘得很急,“别去灯楼……别让人再去了……”

和白日回来劝人的平和不同,这一刻,阿青像从什么东西里醒过来,整个人抖得厉害。

纸鹤飞出,绕了一圈回来,翅膀上沾着血。

陆离亲自到门前,以墨线探过门外。

阿青确实独自站在雾里,背后没有人影,只是肩上的光壳裂开,裂缝里不断渗出细小青烟。

“开。”

门一开,阿青跌了进来。

他身上满是泥水,袖子被撕破,手臂有一道很深的伤。韩掌柜一把扶住他,眼泪都顾不上擦。

“你娘呢?”

阿青张了张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娘……她坐在灯下,不肯走。”

“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坐在那里。”阿青抓住韩掌柜的袖子,声音发颤,“他们听秦守灯说话,听完就不想动了。粥是热的,灯也暖,可我睡到半夜,听见有人在念名字。”

“念什么名字?”魏守成急问。

“念今天去的人,一个一个念。念到名字的人,就往灯前走一步。”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灯要记住活着的人。”阿青眼泪滚下来,“只有被灯记住,雾才带不走。”

韩掌柜扶着他的手越来越紧,“你怎么醒的?”

“掌柜给我的药太苦。”阿青从怀里摸出一枚咬碎的香丸,“娘让我吐掉,我没舍得。半夜灯光照过来的时候,我嘴里苦了一下,就醒了。我看见……”

说到这里,阿青身体抖得更厉害。

陆离按住他肩头,渡入些许灵力。

“慢慢说。”

“我看见灯下那些人的影子,都朝着地底去了。”

这句话落下,沈砚手中的画纸忽然裂开一角。

纸上那扇丙字门外,提灯人的灯光也朝地下垂去。

“杜管事也在。”阿青哭着说道,“他说我醒得不是时候,让人拦我。我跑出来时,看见刘统领站在石台边,他看见我跑,却没有追。”

“他说跑回来也没用,天亮以后,总仓的人还是会去。”

没人接话,因为很多人都知道这话是真的。

灯楼给人的诱惑太实在,粥是热的,夜里也听不见敲门声,更重要的是,不少人的亲眷已经去了那里。

若阿青没有逃回来,明日辰时,一定还会有人去灯楼。

就算他逃回来了,也未必能拦住所有人。

灯楼那边有看似活着的希望,总仓这边却越来越危险。

人会怎么选,谁也说不准。

说完这些话,阿青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韩掌柜扶着他,手掌摸到后背时,只觉得衣衫湿冷。

阿青手臂的伤口不深,却始终渗着青烟,血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

“取止血散,快。”韩掌柜把人扶到东库门口。

阿青靠在草垫上,眼睛直直望着梁上。

他从灯楼跑回来时,全靠咬碎的香丸吊住一口清醒气。如今进了总仓,灯光离远,恐惧才真正压上来。

“掌柜,我娘还在那里。”阿青忽然抓住韩掌柜的袖子。

韩掌柜蹲在身旁,压住他乱动的手,“先治伤。”

“她听不见我说话。”阿青眼泪又往下掉,“我喊娘,她只看着那盏灯。她说被灯记住就好了,说以后不怕雾,不怕冷,也不用再担心我。”

阿青的母亲韩掌柜认得。

年轻时在药市帮人挑拣药叶,手脚麻利,后来伤了腿,走路总慢半拍。

阿青进韩家药铺学徒,也是她亲自送来的。她把儿子交到韩掌柜手里时,红着眼说孩子笨些,求掌柜多骂几句,别赶走。

如今那妇人坐在灯下,连儿子叫她都听不真切。

韩掌柜把止血散按在阿青伤口上,药粉落下,伤口发出轻微滋响。

阿青疼得浑身一颤,差点咬破舌头。韩掌柜忙让人塞了软布,又将定魄藤熬出的药汁灌下去。

沈砚蹲下,以笔尖轻轻点在伤口旁。

他没有碰血,只隔着半寸虚虚一划。

纸上很快浮出一个小小轮廓,像一盏灯,又像一只闭着的眼。

轮廓刚成,纸面便自燃一角。

沈砚松开手,纸灰落在地上。

灯在找回他。

“什么意思?”韩掌柜问道。

沈砚看向阿青肩头,思索许久才继续落字。

他在灯下被记过名,还没记完,便跑回来了。

魏守成捧着名册站在几步外,“记名之后会怎样?”

沈砚摇头,他只能看见阿青身上的光壳裂了,裂缝后有细线往城心拽。

至于被完整记下的人会变成什么模样,还说不清。

阿青闭着眼,喃喃道:“灯前有一册书。”

“什么书?”魏守成走近几步。

“很厚,摆在石台上。秦守灯坐在那里,旁边的人念名字。”阿青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痛苦神色。

“念到谁,谁就上前,把手放到书上。灯光一照,影子会往书页里沉。大家都说那是保命册,只要名字留在上面,雾夜便不会寻错人。”

“什么保命册。”韩掌柜低声骂了一句。

“很多人信了,掌柜,他们真的信。有人还抢着去按手,生怕轮不到自己。我娘本来排在后头,后来杜管事说老人先来,便让她过去了。”

听到这个名字,郑虎冷笑一声,手指按在刀柄上。

“那老小子到了灯下,倒学会让老人先走了。”

杜万春忽然变得仁义,多半并非自己想通。

灯楼要的是人主动走近那本册子,越是看起来体面周全,越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你看见册子上写了什么吗?”魏守成追问道。

“我醒的时候脑子里很乱,只看见册页上全是灯烟。有人念我的名字,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舌下忽然苦得厉害,才退了一步。”

“秦守灯看了我一眼,说我药性未净,明日再记。”

“然后你就跑了?”

“不是直接跑,我先去找我娘。她坐在石台下,跟很多人一起听讲法。我拉她,她说灯会照到天亮。她说我若害怕,就跪在她旁边。”

说到这里,阿青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掌柜,我不敢跪,我一跪下,就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韩掌柜红着眼,替他把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

“你能跑回来,就已经很好。”

“别让他们明日去。”阿青忽然抓紧掌柜的手,“灯楼明日还会接人,秦守灯说总仓的人心散了,很快就会来,他还说……”

话说到一半,阿青胸口猛地起伏。

陆离抬手按住他后心,灵力渡入,稳住乱冲的气息。

“慢点。”

阿青缓了片刻,才继续开口,“他说总仓底下那扇门快醒了,留在这里的人会先听见旧门喊,最后还是会求灯收留。”

魏守成看向西侧,那边仍静着,可所有人都记得地底传出的哭喊。

阿青从灯楼带回的每句话,都在告诉他们,总仓不是安全的。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灯楼危险,可总仓也不干净。

“那我们还守这里吗?”一个年轻巡卫低声问道。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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