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令上是周淮安的字迹,笔锋比往日急促许多。
总仓为药库重地,能守则守,若旧门第三响不可阻,先保活人,药材、卷册和旧图择要携出。灯楼之事,暂勿轻信。
魏守成把手令折起,“城主让我们守。”
杜氏剩下的一名伙计忍不住问道:“守到什么时候?”
他声音刚出来,便知道自己说错了,可已经收不回。
没人责怪他。这个问题每个人都在心里问过。
魏守成也答不上来,只能把手令收入怀中。
“守到还能守为止。”
传令修士歇了片刻,又说道:“还有一事,灯楼那边开始称留下的人为拒灯者。”
“城中已有传,说拒灯者会引来灾祸,若今日灯楼再派人来,魏管事千万小心。”
“我们留在这里守旧仓,倒成了引灾的人。”韩掌柜气得笑了一声。
郑虎啐了一口,“这话传得快,肯定有人故意放。”
“人怕到一定程度,什么话都传得快。”陆离看向门外。
传令修士离开前,陆离给了他一枚墨签。
“回去交给周城主,若城主府也听见丙仓门响,将墨签插在地上,可挡一阵。”
对方郑重收下,重新走入雾中。
这一次,总仓没有再送人同行。
人手太少了。
午前,魏守成继续查旧档。
几箱卷册被搬到中庭,韩掌柜让人烘干受潮纸页。许多字迹遇热后散开,能看的只剩残句。老吏们一边辨认,一边念给魏守成记。
“贺氏三十二年,秋,旧脉潮逆。”
“采药队入西道,回者不足三成。”
“丙仓暂闭,待灯楼明令。”
“药农名册移交守灯。”
“贺明章批:勿扰城心。”
这些句子零碎,却足够叫人心惊。
魏守成把“药农名册移交守灯”几个字圈了一遍,“当年就有名册。”
“灯楼如今也在记名。”陆离看向残卷。
两件事隔着两百年,竟然对上了。
韩掌柜低声道:“当年丙仓里的人,也是先被记过名?”
“若真是这样,被记名未必是保命。”魏守成皱起眉头,“也可能是把人归入某处。”
归入哪里?
没人说。
沈砚坐在一旁忽然拿起纸,画了一本翻开的册子。
册页上只有一个个极浅的人影,旁边立着一盏灯,灯光没有往外照,反而垂入书缝深处。
“阿青说的那本书?”韩掌柜看得背脊发寒。
沈砚点头,他又在纸下写道:
旧时也有。
“今日这张不要给旁人看。”陆离把画收起。
总仓如今经不起更多惊吓,若众人知道灯楼记名与灾祸有关,必然有人崩溃。
可若压着不说,被灯楼来人骗走,又会害了他们。这个度难拿,稍微偏一点,都会出乱子。
午后,问题还是出了。
出事的人叫傅成,是药行会账房,四十来岁,早先跟着第一批人到总仓。
傅成平日寡,账算得细,魏守成让他帮忙清点过药材。
前两日他还算安稳,昨夜丙仓二响后,脸色便一直不对。
韩掌柜发现他时,傅成正蹲在西侧墙角。
那地方已经被圈为禁区,除了陆离和沈砚,其他人不得靠近。
傅成却趁众人翻旧档的间隙,绕过两只药箱,拿一把小刀刮陆离留下的墨线。
“傅成!”韩掌柜一声厉喝。
他手一抖,小刀落地。
郑虎冲过去,将人按住,“你想害死大家?”
傅成被压在地上,脸贴着湿冷青石,眼里全是血丝。
“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门后的人。”
这话一出,周围赶来的几人全都沉下脸。
魏守成捡起小刀,发现刀尖沾着黑水。幸好墨线只被刮破一点,很快便由陆离补上。若再深几分,旧砖可能又要松动。
韩掌柜气得发抖,“你疯了?昨夜那些声音你没听见?”
“我梦见我祖父了。”傅成喃喃道:“他拿着册子站在门外,身上穿着药行会旧袍。”
“他让我把门开一线,说里面的人要出来作证。只要他们出来,傅家就不用再背旧债。”
“什么旧债?”
“我不知道,我家祖训里有一条,不许后人入旧脉,不许唱采药歌,不许问丙仓。”
“我小时候以为那只是老人吓小孩,这两天听见那些人喊,我才想起来,祖祠里有一块被刮花的牌位,名字叫傅清。”
魏守成翻开残档,很快找到一处缺页边缘。
药册副手,傅清。
后面的字没了。
傅成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
“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可我昨夜一直梦见他站在门外,说傅家欠门里的人一条路。魏管事,我只是想开一点点,听他们说清楚。”
“一点点?”郑虎骂道,“这玩意儿开了还能听你使唤?”
傅成没反驳,他当然知道危险。
可梦里的祖父不断跪在门外,求他给旧人一条缝。
这种痛苦压了一夜,压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灯楼在远处喊拒灯者会引灾祸,地底又有人说天亮开门,他夹在两头,最终拿了刀。
陆离看着傅成。
这个人并非受灯楼彻底控制,他只是被拖住心神,类似的人总仓里不会只有一个。
“绑起来。”魏守成沉声说道。
“别绑到东库,孩子会怕。”傅成没有挣扎,“我坐西廊就行。”
这话说出来,韩掌柜脸上怒意反倒松了些。
傅成还知道怕吓着孩子,说明人没彻底糊涂。
魏守成让巡卫用软绳缚住他的手,派两人看守。
这件事让总仓更加紧张。
陆离重新检查西侧封线,刮破的地方很小,却已经让墙里传来细碎笑声。
沈砚脸色很差,取出画纸看了一眼,发现丙字门外多了一个跪着的账房影子,手中捧着册子。
他没有告诉傅成,不然只会让对方更疯。
陆离把封线补完后,对魏守成说道:“今晚开始,凡是梦见自己在门外的人,都要报上来。”
“他们未必敢报。”
“那就让韩掌柜来问。”
“为什么是我?”韩掌柜指了指自己。
“他们怕你骂,不敢编太多。”
郑虎差点笑出声,被韩掌柜瞪了一眼,立刻低头擦刀。
傍晚之前,韩掌柜真的逐个去问。
结果比几人想得更糟。
留下的二百多人中,有三十余人梦见过丙仓旧门。
有人梦里站在门里,泡在水里喊救命。有人在门外守链,听见哭声也不敢动。
还有几个说自己只是远远站着,看见灯楼方向来了人,随后城主府下令封门。
梦境很乱,很多细节对不上。
可有一点相同,所有梦里天一直没有亮。
韩掌柜把这些话说给陆离时,天边正好一点点暗下来。
“先生,他们都说等天亮开门,可梦里没有天亮。”
“因为有人把那一夜留住了。”陆离抬头看向雾中那盏灯。
晚饭时,粥更稀了。
人少了,粮却不能放开,谁也不知道还要困多久。
韩掌柜把药叶放得更重,苦味弥漫在院里,连郑虎这样糙惯了的人都喝得皱眉。
傅成被绑在西廊,魏守成亲自给他端了一碗。
“喝。”
“魏管事,我若夜里再犯糊涂,打晕我。”
“你若再靠近西墙,我会先打断你的腿。”
“也好。”傅成苦笑。
这一夜,所有人都早早退到内库外圈。
陆离没有再让人分散守,正门只留郑虎和几名巡卫,西侧由他亲自镇住。
沈砚坐在身后,面前铺着两张纸,一张画旧门,一张画灯册,两处都不能放松。
入夜后,灯楼那边没有诵念,云麓城罕见地静了一会。
这份静让人想到暴雨前的闷热,连孩子都被大人抱在怀里,不敢出声。
火盆里药草燃得很慢,一缕缕苦烟贴着地面滚动。
二更时,傅成开始发抖。
看守他的巡卫立刻喊人。
陆离过去时,傅成双眼紧闭,嘴里不断念着一句话。
“天要亮了,天要亮了。”
可外头分明是夜。
韩掌柜让人灌药,药汁刚入口,傅成猛地睁开眼,身上冒出一层灰气。
他的瞳孔里映着一扇门。
“开门!”
这一声喊出,西墙骤然震动。
旧砖缝里黑水喷出,陆离留下的墨线亮起,将那股冲力硬生生挡住。
沈砚一笔落下,纸上灯册翻动,压住那道灰气。
傅成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西墙里的声音随之沸腾。
“开门!”
“天亮了!”
“你们说天亮就开!”
这次门里的人似乎全都被傅成那句话喊醒,他们不再散乱哭求,而是认定外头已经到了约定时辰。
许多人一起拍门,铁链被撞得哗哗作响。
“这比昨夜凶多了。”郑虎脸色大变。
“所有人退后。”
陆离以血墨在西墙前画出一道厚重门影,落成时总仓地面跟着一沉。
黑水被挡在门影之外,冲上来又退回去。
可门里的喊声仍在。
“天亮了!”
“放我们出去!”
“外头的人还活着吗?”
“秦守灯呢,贺城主呢?”
这些名字一道接一道,逼得总仓里的本地人不敢抬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