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起飞小说网 > 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 第295章 灯能护城

第295章 灯能护城

秦照没有回答,楼顶古灯却忽然轻轻晃了一下,铜链发出一声低响。

与此同时,灯室外传来许多人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从楼下石台传来,起初模糊,很快变得整齐。

“灯能护城。”

“灯能护城。”

“灯能护城。”

周淮安脸色大变,冲到窗边向下望去。

石台下那些避难者不知何时全站了起来,他们仰头看着楼顶古灯,脸上带着同样迟缓的安宁,嘴里一遍遍念着这四个字。

就连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举着婴儿,让孩子面向灯光。

青黄灯火穿过楼顶缝隙,落在陆离瞳孔里。

归元宗又下雨了,落在藏经阁屋檐上,滴滴答答。

雨水顺着檐角滴进青石缝里,墙边的老槐树被浇得叶色发沉。

廊下摆着一套旧藤桌椅,茶壶旁有剥了一半的栗子,还有一只小白鼠抱着黄豆,蹲在栏杆上啃得专心。

陆离站在灯光里,看见自己手里还握着笔。

面前铺着一幅很长的画,画里藏经阁的砖瓦、檐铃、窗纸、书架全都已经活了,唯独远处山门外留着一片空白。

有人坐在廊下,声音温和。

“既然舍不得,何必走?”

藤椅上坐着顾清源,容貌还是多年以前的样子,青衫宽袖,神情平和,像只是午后看书看累了,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陆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学得不像。”

藤椅上的顾清源也笑,“哪里不像?”

“他不会劝我留下。”陆离提笔,笔尖慢慢垂下。

这句话说完,藏经阁的雨声停了。

藤椅、老槐、小白鼠、茶壶,还有那个坐在廊下的人,全在一瞬间被灯光照亮。

画纸边缘卷起,像被看不见的火燎过。

陆离脚下的青石地裂开一道缝,透出青黄光火,他听见很多人在低声念。

灯能护城。

灯能护城。

声音层层叠叠,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睁眼时,陆离仍在旧灯楼。

周淮安和两名阵师被光压在墙边,周身灵光明灭不定。

四名巡卫倒了三个,只剩一个半跪在楼梯口,双手死死扣着栏杆,额角青筋鼓起,像在抵抗什么声音。

秦照站在阵盘旁,手还按在灯芯石上,袖口已经被灯光烧出焦痕。

可他脸上没有痛苦,反倒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

那张苍老的脸被灯光照得很平,眼里的情绪也被抹去许多。

“秦照,停下。”周淮安咬牙抬头。

秦照看着他,语气竟有些怜悯。

“城主,你们都怕雾,所以才会乱。灯照着,人心便静。只要众人都到灯下,云麓不会死人。”

“已经死人了。”

周淮安撑着城主印站起,印上土黄灵光艰难扩开一尺,把身旁两名阵师护住。

“那是他们不肯来灯下。”秦照摇头。

陆离握着笔,目光落在阵盘中央。

灯芯石的光已经顺着秦照手臂往上爬,像一条细长的虫,钻入皮肉,又从脖颈处浮出纹路。

纹路不明显,只在灯光最盛时闪一下,很快又被苍白皮肤遮住。

这老人或许早就被灯照透了。

陆离不清楚这东西真正来历,以他这些年见闻,只能判断这盏灯正在借云麓城人的恐惧长明。

它挡雾是真的,照心也是真的,可越是真,越难破。

一盏只会害人的邪灯,反而容易毁。

这种会给人安全,会在绝境里递来一根稻草的灯,才最难让人放手。

周淮安手中城主印一震,灵光卷起,狠狠压向阵盘。

秦照没有躲,楼顶古灯却猛地一晃,铜链哗啦作响,更多灯光从上方灌入。

光一落地,灯室墙上的木牌纷纷颤动,历代守灯人的名字在光里亮起。

一个阵师失声道:“守灯牌位在借光!”

下一刻,墙上木牌里浮出一道道淡影,面容模糊,全都面向阵盘。

它们不像活魂,更像被灯光留住的执念。

不强,却数量极多,层层围在阵盘旁,将周淮安的城主印灵光挤得不断后退。

秦照低声道:“这座灯楼守了云麓四百年,每一代守灯人都把命留在这里,如今雾灾临城,城主却要疑灯,你让他们如何安心?”

“守灯人守的是城,不是这盏灯!”周淮安怒极。

“没有灯,何来城?”

陆离忽然动了,一笔点向墙上新换的木牌。

秦照方才始终太镇定,唯独周淮安问起这块新牌时,灯室里的光轻轻颤了一下。

笔墨落上木牌,表面立刻渗出青黑水痕。

“先生小心!”

老吏惊呼。

木牌中猛地探出一只灰白手掌,抓向陆离手腕。

陆离笔锋一转,墨痕化成半截枯枝,抵住那只手。

灰白手掌被枯枝一拦,指节弯折出诡异角度,随后贴着木牌滑落。

陆离伸手扣住木牌边缘,猛地一扯。

整块牌位被他从墙上撕下,灯室中的青黄光骤然乱起。

秦照脸色终于变了,伸手便要夺回木牌。

周淮安抓住机会,城主印向前一压,两名阵师也强撑着打出几枚破纹钉,钉入阵盘四角。

陆离低头看着手中木牌,牌位背面被挖空,里面嵌着一小片旧铜。

铜片很薄,颜色晦暗,边缘有被火熏过的痕迹。

上面没有完整文字,只刻着一只简陋的灯。

灯下有几道向下延伸的细线,像根须扎进土里。

“这是什么?”周淮安顿时感觉不妙。

“还给我!”秦照忽然嘶声道。

这一声里终于没了安宁,只剩近乎疯狂的急切。

陆离没有回答,墨意一卷,想把铜片从木牌里剥出。

可铜片像长在牌中,墨意刚触到边缘,楼顶古灯便剧烈震动。

灯火顺着铜链倒卷,整间灯室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得木梁吱呀作响。

墙上所有守灯牌位同时发出裂声,一道道淡影转过身,齐齐看向陆离。

陆离眼前再度晃了一下,他看见白鹿渡的大水,看见北原冰谷里抱着膝盖的哑童,看见这些年他一路走过的城镇、渡口和山寺。

无数人站在路边,朝他伸手。有人喊先生,有人喊师父,也有人喊他陆疯子。

这些声音不是虚构的,它们从记忆里来,带着真实的温度和重量。

深吸一口气,笔锋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细口,以血入墨。

“画里留人,是为了记住。”

看着从灯光里浮出的旧影,陆离声音低下去。

“不是为了困住。”

血墨落下,化成一幅小小的门画。

画中门半开,门外有路。

灯室里的守灯淡影被门画一照,动作忽然迟缓。

有几道影子低下头,像是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很久。它们身上的灯光慢慢变淡,露出疲惫和茫然的神情。

“不许走。”秦照看见这一幕,脸色灰败,按在阵盘上的手猛地用力。

“都不许走,灯在人就在,城在人就在。”

“你疯了!”周淮安怒喝。

秦照笑了一下。

“疯?我守灯三十一年,亲眼看着旧脉一年比一年冷,药田一年比一年荒,城里人一年比一年怕。”

“城主府每年都说会修旧阵,归元宗每次都说会派人,可云麓等来的是什么?”

“是雾,是穷,是一户户搬走的药商,是守灯楼上越来越少的香火。”

“有人告诉我,灯若照得够深,旧脉就能醒。旧脉醒了,云麓就能回到从前。药田会重新长出灵草,药市会比现在热闹,城里孩子不用往外走。”

陆离听到这里,眉心微动。

有人告诉他,这才是关键。

“谁?”周淮安问。

秦照却像听不见,只低头看着阵盘。

“后来我知道,旧脉下面空了。雾里那些乱走的人,灯下这些安静的人,都是云麓的人。”

“他们死在外头,死在门里,死在雾里,全都散了。可若进了灯里,便还在城中。”

秦照抬头,眼神浑浊又明亮。

“这有什么不好?”

这句话让灯室里所有人都感到寒意。

秦照并非单纯被控制,他有自己的执念,有自己的愿景,也有一套被扭曲后仍能说服自己的道理。

他想救云麓,只是已经分不清活着和被灯留下的区别。

阵盘四角的破纹钉开始松动,两名阵师嘴角溢血。

周淮安城主印上的灵光一寸寸被压回去,手背青筋暴起。

“先生,能不能断阵?”

“能断一处。”陆离看着楼顶古灯。

周淮安脸色沉重,“代价呢?”

“灯光会乱,楼下那些人可能会醒,也可能会疯。”

这不是吓人。

石台下聚着那么多避难者,他们已经在灯光里坐了一夜。

灯若骤然断开,照进心神里的安宁也会被猛地撕掉。人一旦从被麻痹的平静中醒来,恐惧会成倍反扑。

“断。”

陆离没有问第二遍,手中木牌悬起,血墨沿着牌位裂缝渗入,将旧铜勾出半截。

铜片一离木牌,秦照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剜去心口,踉跄后退。

楼顶古灯的青黄光柱剧烈一颤。

陆离一笔斩下。

旧铜片与阵盘之间的光线断开,灯楼传出一声闷响。

楼下石台那些念着“灯能护城”的人齐齐停住,眼神里的迟缓迅速褪去。

下一刻,有人抱头惨叫,有人跪地呕吐,也有人茫然看着四周。

秦照扑向阵盘。

周淮安一步上前,城主印重重压在他肩上。秦照被印光镇住,跪倒在地,仍伸手去够灯芯石,手指在青石地上抓出血痕。

“不能灭,不能灭……”

陆离将旧铜片彻底剥出,收进一只墨封纸囊。纸囊刚合拢,里面便传来轻轻叩击声。

灯楼里的光暗下去,雾气立刻从石台外压近。

楼下惊呼四起。

周淮安没有耽搁,吩咐阵师暂时接管阵盘,又让巡卫将秦照捆住。

秦照没有再挣扎,只垂着头,口中反复念那几句话。

灯在,人就在。

城在,人就在。

陆离走到窗边,看向总仓方向,那里雾气比方才浓了许多。

总仓院门上,第一道裂纹出现时,沈砚正在给一个老人换香丸。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