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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你还是人吗?

总仓里的火盆烧了一夜,炭灰浮在盆沿,被清晨潮气一压,混出一股发闷的药烟味。

院中许多人睡得很浅,哪怕只是巡卫换岗时甲片轻碰,也能惊醒一片人。

孩子哭过几回,被大人捂住嘴,后来哭声也哑了,只剩细细抽噎。

陆离坐在东侧药材库门口,膝上铺着几张画着门的纸。

韩家药铺的门,西门,总仓正门,城中寻常百姓家的小木门。

门形不同,门外的雾却很像,贴着地面,薄薄一层,白中泛灰。

每张画纸的门缝处,都有一段很浅的痕迹。

这痕迹很难画,深了像烧焦,浅了又像寻常水痕。

陆离换了好几次墨,最后用炉灰和露水调开,才勉强画出冷色调的青黄。

画到最后一张时,沈砚从院墙边回来,把手中的木牌递给陆离。

木牌是从西侧巷口一户失踪人家取回的,正面刻着福寿安康,背面同样有一道痕迹。

那户人家门开在内侧,门闩没有被撞断,说明开门的人是自己把门拉开的。

魏守成跟在沈砚身后,手里拿着名册,眉头皱得很深。

“查了十二户,九户门后有这种痕。三户没有痕,其中两户是窗被推开,还有一户是后院井边有湿脚印。失踪的人有老有少,修士也有两个。家里没打斗痕迹,像是自己跟着走的。”

“但有一点怪。”魏守成把名册翻到中间一页。

“昨夜失踪的人,几乎都听见了亲近之人的声音。可东井巷那户姓廖的独居老人,邻里说他无亲无故,年轻时从外地来云麓,一辈子没娶妻,也没收徒。这样的人,门外喊的是谁?”

沈砚提笔写道:也许喊的是他自己。

“什么意思?”

沈砚想写,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看见的东西常常是残片,若只写直觉又容易误导旁人。过了好一会,他才在纸上慢慢添了一句。

门外有一个年轻人,穿旧蓝衣,站得很直。老人开门时,看着他哭了。

魏守成脸色变了。

“廖老年轻时就是穿蓝布短衫给药行搬货,他老了以后背驼得厉害,总说自己若能早些修出灵根,未必会这样窝囊一辈子。”

话说完,院里正好传来一阵争吵。

魏守成把名册合上,叹了口气,“又来了。”

争吵声出在水井边。

总仓有两口井,一口在前院,一口在后院。

前院这口井平日用来洗药材,水质清冽,还带点灵气。

如今人太多,魏守成便定了规矩,饮水统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自打水。

可规矩写在纸上,渴意和恐惧却压在人身上。

一个妇人抱着病孩子跪在井边,身旁站着两名巡卫,后面围了不少人。

孩子脸色发紫,嘴唇干裂,喘气时胸口一陷一陷。妇人手里抓着一只破碗,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儿子发热,一夜没喝水,再不给水就没命了。”

“魏管事说了,水要按人头分。”守井巡卫也为难,“不是不给,是现在还没到分水的时候。”

旁边一个商会伙计有些不满。

“她儿子是命,我们就不是命?总仓这么多人,谁不渴?凭什么你先。”

妇人回头瞪着他,“你是大人,忍一忍会死吗?”

“谁知道雾要封几日?今日一碗水,明日半碗水,后日呢?你孩子病了就多给,别人跟着学怎么办?”

“你还是人吗?”

“我是不是人,也不能把命交给你家孩子喝。”

人群开始吵。

有人同情妇人,有人觉得分水不能乱。

几个老人靠在墙边,嘴唇干得起皮,却没有出声。

孩子发出一阵短促咳嗽,妇人急得伸手去抢水桶,被巡卫拦住后瘫坐在地上哭。

魏守成赶到时,争吵声更大。

他看了眼孩子,又伸手摸井绳。

井绳湿得很,带着一股寒气。

“今日水量查过没有?”

“查过,井水没有少,只是味道变了些,药师说先烧开再喝。”

“什么味?”

“像锈。”

魏守成脸色凝重。

井中水面很深,清晨的光照不进去,只能看到一团黑沉沉的影子。

沈砚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他不喜欢井,尤其不喜欢雾天里的井,这些地方在他眼里常常像一只朝下睁开的眼。

陆离取一滴井水落在掌心,确实有一股淡淡铁锈味。

“能喝吗?”魏守成低声问。

“烧开,再投清肺草和青盐。先给病者一碗,账上记清。”

商会伙计还想说话,魏守成已经冷着脸看过去。

“我记账,你不服,来替我坐这位置。”魏守成又看向众人,提高声音,“水不是不给,规矩也不是死的。老弱病者先救命,修士可以辟谷调息,先少领半碗。今日若有人私抢井水,逐出总仓。”

这些话落下,人群安静许多。

外面雾还压着,没人愿意离开这座墙。

妇人得了一碗热水,千恩万谢,抱着孩子坐到墙根喂服。孩子喝下几口水,喘息稍微平了一点。

沈砚走过去,递给她一枚香丸,又在纸上写了用法。

妇人抬头看他,眼里有感激,也有畏惧。

沈砚画出门外人影的事,已经在总仓里传开。

有人说他能看见鬼。

有人说那些东西就是跟着他来的。

还有人说,昨夜门外那些人之所以知道陆先生的名字,是因为这个哑巴青年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把众人的名字漏给了雾。

传很荒唐。

可人在害怕时,荒唐的话反而容易传得快。

妇人接过香丸,没有碰到沈砚的手。她低声说了句谢,便抱着孩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沈砚神色没变,只把纸笔收回。

陆离看见了,没说什么。

说了也没用。

这些年他带沈砚行走各地,类似眼神见过很多。

天生通灵的人在灾来之前是神童,灾来之后常被视作不祥。

越是安静,越容易让人害怕。

人们总想给恐惧找个形状,沈砚这样的人,只是刚好站在那里。

早食后,周淮安来了总仓,身后跟着十几名城主府修士,还有两名阵师。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两名阵师,衣袍被雾水浸得发沉,袖口处有几道灼痕。看来从城主府走到总仓这段路,也不轻松。

院内人见城主亲至,骚动稍稍压下。

周淮安去看了院门和墨封,又听魏守成讲完昨夜总仓情形。

听到门外雾物能准确说出杜氏货车和陆离姓名时,他沉默了很久。

“城主府昨夜也有人敲门。”

魏守成急问:“府里伤亡如何?”

“死了六个,失踪两个。”周淮安脸色发沉,“有个年轻巡卫听见他娘喊门,开了一道侧窗。雾从窗缝进来,半间屋子的人都倒了。那孩子最后清醒过来,自己用火符把窗烧塌,才没让雾继续往里灌。”

“那孩子呢?”

“没了。”

周淮安说得很短。

总仓里有人听见,脸上多了几分惨白。

城主府都死了人,总仓又能撑多久?

“城中其他地方呢?”陆离问。

“还在查,四坊都有失踪,靠近城门的地方最重,旧灯楼附近反倒安静,没有雾物拍门。”

“旧灯楼附近?”陆离眼神微动。

“嗯。”周淮安看向城中心方向,“昨夜我派人去灯楼查看,灯楼守灯人说镇雾灯运转正常,灯光能压住城心一带雾气,他建议各坊百姓往灯楼附近聚集。”

“都往灯楼去?那么多人,怎么住?”韩掌柜忍不住问。

“所以暂时没动,总仓有水有药,城主府有阵,南坊祠堂也能收人。贸然迁移,路上更危险。”

陆离没有接话,他想起沈砚之前画的那些线的尽头就是一个空白圆。

如今看来,那个圆很可能就在旧灯楼。

可这并不代表旧灯楼就是源头,也可能只是城中法阵汇聚之处,沈砚修为不足,看不清那里。

陆离不能因为一点直觉,就否定城中镇雾旧灯。云麓城靠这盏灯安稳许多年,百姓心里也信它。

此刻若贸然说灯有问题,总仓里的人未必承受得住。

“我已经试过传讯。”周淮安继续说道,“普通传讯符飞不出城,强行冲雾会被腐蚀。早晨我用城主印走地脉通道,送了一封急信往归元宗方向。能不能到,尚不确定。”

归元宗三字一出,院里不少人松了口气。

对云麓这种附属大城来说,归元宗就是最后的靠山。若宗门来人,雾灾自然有解。

可也有人脸色更难看,一个外地商客低声嘀咕:“等归元宗来,咱们还剩几口气?”

这话没人接,却落进很多人心里。

周淮安显然也知道光靠等待不够,转向陆离,郑重一礼。

“陆先生,昨夜多亏你护住总仓,周某有一事相求。”

“城主请说。”

“我想请先生随我去一趟旧灯楼。”

“现在去灯楼?外头雾还没散。”韩掌柜在旁问道。

“正因雾没散,才得去看。镇雾灯若真能压住城心,我们要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若能扩大灯楼阵域,城中幸存者可以往那边转移。若不能,总仓、城主府和南坊祠堂都得各自固守,物资也要重新分。”

“灯楼守灯人没有回报异常?”魏守成问。

“没有。”周淮安眼神有些冷,“这才是我不放心的地方,全城四坊都出事,灯楼却太安静了。”

这位城主不是蠢人,他没有直接怀疑灯楼,却已经察觉到平静本身可能有问题。

沈砚取出纸,写下一行字递给陆离。

我也去。

“你留下。”陆离摇头。

我能看见。

“所以你留下。”陆离道,“总仓里也需要有人看见。”

沈砚还想写,陆离按住他的笔。

“守住这里。”

沈砚知道师父不是把他当累赘,总仓里人多、门多、心乱,夜里若再出事,能提前看见雾影的人很重要。

可他也知道,师父要去的地方,可能比总仓更危险。

最终,他点了点头。

周淮安带的人不多。

陆离、周淮安、两名阵师、四名巡卫,再加一名熟悉灯楼法阵的老吏,共九人。

魏守成留守总仓,沈砚和韩掌柜协助分药安神。杜万春带商会护卫守西廊,几个散修也被编入临时守门队。

临出门前,陆离把十几张竹签交给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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