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若再有人喊,先用这个压门。画裂三道以内,不用硬撑。裂过三道,立刻带人退到内库。”
沈砚接过竹签,写道:师父小心。
“我画了这么多年路,还不至于走丢。”
这话说得轻松,可总仓大门打开时,院里没人笑得出来。
门外雾气比清晨淡些,仍压在街面上,约莫到人膝盖处。
街道两边门窗紧闭,偶有几扇门开着,门内一片狼藉。
墙上贴着的驱邪符被湿气泡软,符墨往下淌,像流了一墙黑泪。
周淮安走在最前,手中托着城主印。
印上浮起一层土黄色灵光,照出前方十余丈路。陆离走在侧后方,袖中藏笔,目光扫过街边每一处门缝。
他们离开总仓不足百步,便看见第一具尸体。
尸体伏在路边水沟里,是个老者,穿着普通布衣。
半边身体没入雾中,露出来的手臂干瘪发灰,皮肉像被晒了很多年。
周淮安让巡卫用长钩把尸体拖出雾,一看脸,同行老吏低声说:“南坊卖豆腐的陈老头。”
尸体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还插在掌心里,像他死前握着它要去开门。
陆离蹲下,看见尸体耳边有一片灰砂,夹杂着细小木屑,还有烟火熏过的痕迹。
他用纸包起一点灰砂,没有多说。
继续往前,街上死寂。
云麓城此前还有药市,今日却像被人一夜搬空。
摊架倒在路边,没收完的药材被雾水浸透,几只竹筐翻着,里面的白芷滚了一地。
茶棚炉子早熄了,锅中半锅糖水凝成黏糊糊的一层,旁边桌上有几只没喝完的碗,边沿还留着唇印。
走到东街尽头时,雾里传来小孩笑声。
周淮安举印照去,雾中一晃,跑过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穿着红棉袄,手里拿一串糖葫芦,笑着往巷子里钻。
“像李家的丫头。”老吏惊呼出声。
“李家丫头昨夜在总仓,我亲眼见过。”周淮安冷声说道。
小女孩跑到巷口,回头朝他们招手。
“爹,快来啊。”
一名巡卫脸色变了。
旁边同伴一把按住他的肩,“老刘,别应。”
巡卫嘴唇颤抖,眼睛直勾勾盯着巷口。
“我女儿若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陆离抬手一弹,一滴墨落在对方眉心。
巡卫浑身一颤,眼中迷色散了大半。巷口小女孩见没人跟来,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她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红色糖衣从嘴角流下,看着像血。
周淮安一印砸过去,土黄灵光穿过雾气,小女孩瞬间碎成一团灰白雾丝。
散开后地上只剩一截湿竹签,上面串着几枚已经腐烂的山果。
被迷住的巡卫腿一软,低声道谢。
周淮安没有责怪,只道:“都记住,雾里看见什么,都先当假的。”
可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若全当假的,万一真有活人怎么办?
这正是雾灾最狠的地方。
走过几条街后,旧灯楼近了。
城中心雾气确实淡许多。
灯楼立在一座青石台上,高七层,飞檐挂铃,楼身以深色木料建成,许多地方已经被岁月磨出包浆。
楼顶悬着盏古灯,灯罩足有半人高,外面包着青黑色铜纹,远远看去像一只倒扣的旧钟。
白日里,灯还亮着。
青黄灯光垂下来,笼住整座石台。雾气到了石台边缘便淡去许多,像真被镇住了。
灯楼四周聚着不少人,比陆离预想中更多。
有些是附近住户,有些是逃到这里的商客,还有几个穿守灯服的弟子。
他们坐在石台下,神情比总仓里的人平静。甚至有人生了小火,正在煮粥。
这种平静让同行巡卫都露出羡慕神色。
一个守灯弟子迎上来,朝周淮安行礼。
“城主。”
“秦守灯呢?”周淮安问。
“师父在楼上看灯,说灯火未乱,请城主放心。”
周淮安看向灯楼,“昨夜灯楼附近可有人失踪?”
“没有。灯光照得到的地方,雾物不敢靠近。昨夜有几户人逃来,进了灯光范围后,外面的喊声就停了。”
石台下有人跟着道:“对,镇雾灯有用。城主,应该让大家都搬过来。”
“总仓那里太远,守着有什么用?”
“灯楼才是安全的。”
这几句话立刻引来许多人附和。
周淮安没有急着表态,只让守灯弟子带路上楼。
陆离站在石台边,没有马上进去。
当灯光照在避难者身上时,所有人的脸都被染上一层青黄,显得气色很安宁。
可这种安宁太一致,老人的恐惧、孩子的哭闹、修士的警惕,在灯光里都被压下,仿佛每个人都困倦到不愿再想。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坐在石阶旁,轻轻拍着怀中婴儿。
婴儿没有哭,眼睛睁着,直直看向楼顶的灯。
“孩子多久没睡了?”陆离走到妇人身前。
妇人迟钝地抬头,“他很乖,不哭。”
“我问他多久没睡。”
妇人想了想,像是答不上来。
“灯亮着,就不怕了。”
陆离目光落在婴儿眼上,他瞳孔里映着一小点青黄灯火,几乎不眨。
周淮安也注意到了,脸色微变。他伸手在妇人眼前晃了一下,妇人反应慢了半拍,才抱紧孩子往后缩。
“别碰我孩子。”
周淮安收回手,声音压低,“陆先生?”
“这灯确实能挡雾。”陆离看着楼顶那盏灯。
周淮安没有松气,因为陆离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轻松。
“然后呢?”
“照久了,人会变钝。”
守灯弟子闻脸色一沉。
“先生慎,镇雾灯护了云麓几百年,昨夜若非灯光,城心一带不知要死多少人。你说灯有问题,总得有证据。”
陆离没有与他争,证据还不够。
灯楼能压雾是真,人被照得迟钝也是真。
可这迟钝到底是镇雾灯法阵的副作用,还是另有东西借灯行事,现在还不能断。
几人进了灯楼。
楼内很暗,楼梯绕着中心柱向上,墙上挂满历代守灯人的木牌。
老吏低声道:“云麓灯楼立了四百余年,旧脉衰退后,雾患频起,第一任城主请归元宗阵师立灯镇雾。从那之后,灯楼便有守灯人,代代不绝。”
木牌很多,说明这里确实有长久传承。
走到第三层时,他忽然停步。
墙上有一块新木牌,木色比旁边浅,上面写着“秦照,守灯三十一年”。
可牌位边缘有被拆换过的痕迹,像是原本那块旧牌被人取下,新牌才挂上去。
周淮安也看见了,问守灯弟子。
“这块牌什么时候换的?”
“前阵子墙面受潮,师父说旧牌裂了,便换了一块。”
“旧牌呢?”
“烧了。”
周淮安眼神微沉。
一行人继续往上。
到了第七层,终于见到秦守灯。
秦照是个瘦高老人,头发全白,穿一身青灰袍子。他盘坐在灯室正中,面前摆着一只插有三炷香的铜盆。
香烟向上,却没有飘散,而是被楼顶灯火吸去。
灯室上方没有完整屋顶,一根粗大铜链从梁间垂下,连着外头那盏古灯。
灯火透过铜链缝隙洒入室内,落在秦照脸上,让他的皮肤也带着青黄。
“城主来了。”
秦照睁眼,声音平缓。
“秦老,昨夜雾中异常,你为何不报?”
秦照慢慢起身,“灯楼无恙,便无事可报。”
“四坊死伤失踪数百,怎叫无事?”周淮安皱眉。
秦照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有些木。
“灯照之处,众人安宁。城主若听老朽一句,便将城中百姓都迁到灯楼附近。雾怕灯,灯能护城。”
“灯楼能容多少人?”陆离开口。
“灯光照得到,人便容得下。”
“粮水呢?病者呢?争斗呢?”
秦照答得很慢,“人只要心安,就不会乱。”
这话听着慈悲,却让陆离心头生出些许寒意。
人心若真能被一盏灯照到全然不乱,那还是人吗?
周淮安显然也听出不对,沉声道:“秦老,开灯室阵盘,我要查灯源。”
“城主,镇雾灯运转中,贸然开阵盘会伤灯火。”守灯弟子急了。
“我是云麓城主。”周淮安冷声道。
“既然城主要看,那便看吧。”
秦照转身走向铜盆,伸手在灰中一拨,露出一只八角阵盘。
周淮安带来的两名阵师上前查看,起初二人还算镇定,越看脸色越难看。
其中一名阵师低声道:“城主,阵盘有改动。”
“何时改的?”周淮安问。
“不好说。”阵师摇了摇头,“外层符纹还是镇雾阵,里层多了一道引光纹,我以前没见过这种刻法。”
“旧阵年久,老朽略作修补。”秦照开口说道。
“这不是修补。”阵师忍不住反驳,“引光纹会把灯火往下引,照入地脉。镇雾灯原本只照城,不该照脉。”
秦照神色仍平静,“雾从旧脉起,灯照旧脉,有何不妥?”
“这是谁教你的?”周淮安盯着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