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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雾里有很多路

街坊邻里见韩家要走,也有人跟了上来。干果铺那对老夫妻被韩掌柜硬拉着一起走,老妇人一路抱着装儿子旧衣的包袱,嘴里喃喃念着二郎。

到灵药总仓时,天边已经暗下去。

总仓位于城中心偏东,是一座由青石垒成的大院,墙高三丈,院门包着厚铁皮。

平日这里存放药行会和城主府共同管控的药材,守卫森严。

如今大门外挤满了人,巡卫正在登记放行。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惊慌,偶尔有人为先后顺序吵起来,很快又被巡卫喝止。

陆离站在人群中,抬头看了一眼总仓。

墙厚,门结实,院内有井,也有足够多人手。若只论防守,这里确实比药铺好。

可人多,也有别的麻烦。

“先生,进去后恐怕不清静。”韩掌柜低声说道。

陆离看着院门里混杂的目光,“不清静,总比夜里各守各门强。”

轮到韩家时,巡卫认得韩掌柜,很快放行。

陆离和沈砚跟着入内,被安排在东侧一间药材库旁。

库里已经搬空大半,地上铺着草垫,挤一挤能睡几十人。

总仓里人声杂乱。

孩子哭,老人咳,修士压低声音争论,商人守着货箱不肯放手。

院子中央点起几只大火盆,火光照亮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城主府的管事在分派房间,药行会的人统计药材,巡卫忙着加固院门。

一切看似有秩序。

夜色彻底落下时,旧灯楼显得更亮。

总仓墙外,雾气慢慢漫过街道,停在院门前。

院内有人看见雾来,忍不住往后退。

巡卫把门闩加了一道,又贴上几重符。火盆烧得更旺,草药被投进火里,散出辛辣气味。

沈砚坐在墙边,取出纸笔,画了一座很大的仓。

仓里挤满人,仓外全是雾,还有许多盏灯。

陆离看了一会,低声问道:“能看见源头吗?”

沈砚摇头,在纸下角写道:

太多了。

陆离沉默下来。

总仓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院内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又是一声。

巡卫握紧法器,管事脸色发白,几个孩子被母亲捂住嘴。

门外传来陈掌柜的声音,“韩掌柜。”

韩掌柜身子一僵。

“你在里面吗?”

声音隔着厚门传来,疲惫又熟悉。

“我带药车回来了,外头冷,先让我进去。”

韩掌柜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却没有动。

她舌下含着沈砚做的香丸,苦味正慢慢散开。

门外的声音等了一会,轻轻叹道:“你也不管我了吗?”

韩掌柜咬破香丸,苦涩药味冲得浑身一颤。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总仓外的敲门声,到了二更仍未停。

声音并非一直敲在同一处,起初是正门,后来移到东墙外的小侧门,再后来又绕到北边装卸药车的铁门。

每换一处,声音便换一个人。

有人听见亡父在喊乳名,有人听见远嫁的女儿在哭。

还有一个年轻散修,明明脸色铁青,仍死死咬着牙,直到门外传来道侣的声音,才猛地站起身来,朝院门冲去。

“她没死!”散修眼眶发红,声音嘶哑,“她只是今日出城探路没回来,修为比我还高,肯定能活!”

两个巡卫扑上去拦他,被他一掌震开。

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这散修名叫赵显,筑基初期,白日进总仓时还算安静,带着一只装满灵药的木箱,坐在角落一不发。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突然发疯。

“赵显,我好冷。”院门外的女子声音又响起。

这一声落下,赵显手中飞剑铮然出鞘,剑光擦着巡卫肩头掠过,直奔门闩。

几名凡人吓得往后退,孩子哭声压都压不住。

陆离抬手,一张画纸飞出,在院门前铺开。

纸上只有一道墨痕,落地后却如一条黑线横在赵显脚下。

赵显冲到线前,脚步猛地一顿,他怒吼道:“让开!”

陆离站在火盆旁,火光照着半白头发。

“外面那个不是她。”

赵显回头,眼中血丝密布,“你凭什么说不是,你认识她吗?”

陆离望向院门,门外的声音仍在轻轻哀求。

“赵显,开门。”

雾里的东西似乎很懂人心,连喘息间的微弱颤音都学得出来。

若是陆离年轻些,或许会直接一笔打散门外影子,如今他只是看着赵显,耐心说道。

“若她真的还活着,会先问你有没有受伤,不会只让你开门。”

赵显浑身一震,握剑的手慢慢垂下。

院门外的声音停了片刻,忽然变得更急。

“赵显,救我!”

那声音开始拍门,拍得门板砰砰作响。

门上的符被雾气浸湿,边角卷起。

巡卫连忙往门上补符,药行会的人抬来一桶熬好的驱雾药汁,泼在门缝底下。

雾气被药汁一烫,发出细细的滋响。

门外传来一阵怨毒的笑,赵显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没有再闯门,只抱着剑低声哭,让院里许多人移开了眼。

韩掌柜站在东侧库房门口,她白日还能撑着药行掌柜的体面,到了此刻,那点体面也快被门外一声声旧人呼唤磨穿了。

沈砚蹲在火盆旁,给几个孩子分香丸。

孩子们大多听不懂大人为何害怕,只知道今晚不能哭闹,不能靠近门,也不能回应外面的声音。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含着香丸,被苦得皱起整张脸,却不敢吐出来。

她仰头看沈砚,“哥哥,外面为什么有人叫我娘?”

沈砚不会说话,只能在纸上写字。

小姑娘识字不多,看着纸上的“外面冷,别开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娘坐在旁边,把孩子抱进怀里,手掌按着女儿耳朵,眼神空得厉害。

小姑娘的父亲之前出城送药,至今没回来。

刚才门外有男人喊她娘,说自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孩子最爱吃的糖糕。

她娘差一点就站起来。

总仓里聚了近千人。

一座药仓原本再大,也容不下这么多心神不定的人。

院中临时划出几块区域,修士靠近门墙,凡人老弱安置在中间,药材库里住伤者,商队货物堆在西廊下。

城主府派来的人试图维持秩序,可每一次敲门声响起,总会有人失控。

陆离已经绕着总仓走了好几圈,在四处门窗都画了墨封。

这些不同于寻常符,不靠符路流转,更像一幅幅简笔画,墨迹落下后,雾气便难以从缝隙里渗入。

可他心里并不轻松。

雾在学。

第一次靠近韩家药铺时,门外的东西还只会模仿声音。

到了总仓这里,它们已经开始试探墨封弱处,甚至知道换不同的声音撬动不同的人。

更麻烦的是,院里人太多。

修士能用灵力封住耳窍,凡人只能靠香丸和意志硬扛。

很多老人听见门外儿女呼唤时,脸上的神情会一点点变软,被拉回几十年前的旧日子里。

那一刻,他们心里未必不知道危险,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是世上最难防的门缝。

临近三更,敲门声短暂消失,院里没人敢睡。

火盆烧得很旺,驱雾药草投进去后,烟气冲鼻,熏得许多人眼泪直流。

巡卫分成三班守门,城主府管事则趁着空当清点人数。

管事名叫魏守成,五十多岁,筑基修为,发间已经见白。他是云麓城老吏,做事细,随身带着一本厚厚名册。

人群乱成这样,他仍一户一户登记,谁家几口,谁有伤,谁带了粮,谁有药。

韩掌柜对陆离低声说:“魏管事年轻时跟着老城主修过云麓旧渠,城里不少凡人认他。他在,总仓还能安定些。”

陆离看着魏守成弯腰同一个老妪说话。

老妪耳朵不好,听不清名册上的问项,魏守成便蹲在她面前,慢慢问了好几遍。

旁边有人催,他也没急,只把老妪孙子的名字记下,又吩咐伙计给他们多送一碗热水。

“是个能做事的人。”陆离说道。

“周城主也是这个意思。”韩掌柜点了点头,“总仓这里让魏管事管,城主府那边还能空出手查雾。”

陆离望向墙外。

雾气隔着院墙,墙头以上白茫茫一片。旧灯楼的光从雾后透来,不刺眼,却始终压在城中。

陆离已经试着用纸鹤往外探过几次,结果飞出总仓不到百丈便失了联系。

第二只纸鹤回来时,翅膀上沾着些许灰砂,纸眼的位置多出道黑痕。

可陆离仍然不明白源头是什么。

这不是寻常妖雾,也不全像残魂作祟。若说有人布阵,阵纹又藏得极深,至少以他眼下所见,找不到清晰阵脚。

沈砚坐到他身边,递来一张纸。

雾里有很多路。

“什么路?”陆离问。

沈砚想了想,又画了一幅小图。

图上是总仓,外面是一圈雾。雾中分出许多细线,每一条细线都连向一扇门。

有的在总仓,有的在城中民居,有的甚至像是画在人的胸口。

陆离看了许久,“牵引?”

沈砚摇头,随后又点头。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在纸角写了几个字。

像有人喊,路就亮。

“先别再看雾。”陆离把画纸收起。

沈砚低头应下。

三更末,西廊传来争吵。

陆离过去时,几个商会护卫正和一群散修对峙,起因是一车辟谷丸和净水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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