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东西属于杜氏商会,白日随商队运进总仓。
杜氏管事杜万春是个精瘦中年人,穿一件绸面长衫,头发梳得油亮,即便到了这般境地,还守在货箱旁寸步不离。
散修里有人要求商会拿出辟谷丸统一分配,杜万春不肯。
“这是杜氏的货,已经订给城南三家药铺。货有货主,账有账册,你们一句总仓避难,就要我开箱散出去,天下没这个理。”
一个高个散修冷笑。
“现在城门都不开了,你还讲账?等雾里的东西进来,难道它们也认你的货主?”
“魏管事已经登记粮药,总仓自有调配。你们想抢商会的货,直说便是。”
这话刺中几名散修心思,气氛顿时紧了起来。
魏守成赶来时,双方已经拔了兵器。老人脸上疲态很重,却没有半点退意,站到中间沉声道:“都收起来。”
高个散修道:“魏管事,总仓这么多人,粮够几日?药够几日?杜氏一车辟谷丸压着不用,凭什么?”
“这车辟谷丸不过两百枚,真散给全仓,一人半口都不够。”杜万春顶了回去,“若按修士调息用药来配,能撑住守门的人几日。东西不是不能拿,但要有章程。”
“章程?”高个散修嗤笑,“你们这些做买卖的最会说章程。”
魏守成抬手止住争吵。
“杜管事,这车辟谷丸暂封总仓,归你杜氏名下,账仍记着。”
“若今晚平安,明日城主府照价买入。若今晚出事,守门、伤患、幼童优先用。你若不放心,自己派人在旁边看账。”
杜万春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牙说道:“魏管事这话,我认。”
“那我们呢?”高个散修仍不满。
“你若愿守门,也可领一枚。若只想分食,去中院排队喝粥。”
周围有几人笑出声。
高个散修脸色涨红,却没再闹。总仓里许多目光都看着,他真敢在这个时候动手抢货,陆离和城主府的人都不会坐视。
一场争执暂时压下。
陆离在旁看完,没有插手。
魏守成这种人,对此时的总仓比一名只会杀妖的修士更有用。
刀能斩门外的影子,却斩不了院里的饥饿、恐惧和私心。
真正难的是把这些东西压住,不让它们变成另一场灾。
杜万春让伙计开箱点数,脸色仍不大好看。陆离从他身边经过时,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
“真要乱起来,谁还认账?”
这话很轻,却有几个人听见了。
四更时,雾又有变化,总仓墙外传来车轮声。
许多车轮一同碾过青石,吱呀声由远而近,像一支商队正从街上慢慢驶来。
院内不少外地商客站起身,有人认出自家的车轴声,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我杜氏的药车。”杜万春也猛地抬头,他快步冲向西廊墙边,被护卫拦住。
车轮声停在总仓外,有人高喊:“杜管事,货送到了,开门验车!”
杜万春额角青筋跳动,“老钱?”
“是我!”门外回应得很快,“杜管事,快开门,雾里还有几车货,兄弟们撑不住了。”
周围的人全看向杜万春。
方才他还能拿账说话,如今门外喊他的人到了,他也成了被撬门的那一个。
魏守成赶来,沉声说道:“杜管事,别应。”
杜万春抿紧嘴,额头渗汗。
门外那声音又喊:“管事,车上有净水符,还有辟谷丸,全是咱们杜氏的货。你不开门,货就毁了!”
这一句太毒。
方才还有人想抢杜氏的辟谷丸,此刻门外便说还有更多货。
院中许多人眼神开始变了,尤其是那些外地商客和散修。
他们听了一夜敲门,心里早已绷到极限,一听有吃的和净水符,贪念和求生欲便一起冒头。
高个散修又开口,“魏管事,万一真是商队回来了呢?总不能因为怕雾,就把活人堵在外面。”
“可以开一点门缝看看。”有人附和。
“用绳子拴着。”
“总仓这么多修士,怕什么?”
“西门探路队的事,诸位都忘了?”巡卫统领脸色铁青。
“西门外是城外,这里是城内。门外隔着一条街,难道它们还能凭空冒出来?”
这话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总仓位于城中,四周都是街巷。若真有商队从南门方向赶回,被雾逼到总仓外求救,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正因为有这么一点可能,人心才更难压。
杜万春眼神挣扎,他知道不能开门,可门外那些货若真是杜氏的,若真有活人,若真能给总仓多添一批物资……
“门外有几辆车?”陆离走到门前。
“六辆,杜管事知道的,早晨出去就是六辆。”
“第一辆车上装什么?”陆离又问。
“净水符。”
“第六辆呢?”
门外答得也快,“定神香和白露丹。”
杜万春脸色更乱,“对得上。”
人群又躁动起来。
“车上死了几个人?”陆离却继续问。
门外沉默。
只这一瞬,院里的人都感到后背一凉。
过了片刻,外面的二掌柜笑了一声。
“陆先生,死人怎么能赶车呢?”
“你怎知道我姓陆。”
门外车轮声忽然停得干干净净,紧接着,许多声音一同笑起来。
二掌柜、陈掌柜、严柏,还有许多先前被雾吞掉的人,全在门外轻轻笑。
沈砚闷哼一声,捂住右眼。
陆离回身,抬手点在沈砚眉心。
“闭神。”
沈砚强行闭上眼,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血。
陆离看向门外,“退后。”
巡卫和众人下意识往后退。
陆离取出一支细长玉杆笔,笔锋灰白,像用某种妖兽颈毛制成。
多年行脚,他很少在众人面前用这支笔。
笔尖落在半空,一滴墨悬住,随后化成一只黑色眼睛。
眼睛睁开的刹那,门外笑声戛然而止。
厚重院门上浮现出一道道水痕,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这些人影贴着门站着,脸都凑在门缝处,像一群等着进屋避雨的旧客。
最前方站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人影,确实像杜氏二掌柜,可它脚下没有影子。
陆离一笔划下,黑色眼睛炸成墨雨,沿着门缝泼出去。
门外顿时响起一片惨叫,贴在门外的人影迅速后退,雾也被逼开半丈。
杜万春跌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高个散修也闭了嘴。
陆离收笔,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这雾比他想的更棘手,它不光会学声音,还会从人的记忆里翻找东西。
杜氏二掌柜、六辆车、货物顺序,都被它拿来敲门。
若不是它喊出陆先生三个字时露了痕迹,今夜总仓真可能开门。
魏守成对陆离深深一礼,“多谢先生。”
“谢早了,它们今晚只是试门。”
“明晚呢?”魏守成脸色沉重。
陆离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院中许多人都听见了。
天将亮时,敲门声终于退去,雾仍在墙外。
总仓里的人熬了一夜,许多凡人靠着墙睡过去,睡梦里还皱着眉。
修士们也疲惫不堪,几名守门巡卫靠在门边,脸色灰白。
魏守成开始组织分粥,每人一碗,幼童和伤者多半碗。
辟谷丸暂时只给守门修士和重伤者,杜万春没有再说什么,只让自家伙计按账发放。
表面秩序还在,可陆离看得出来,经过这一夜,总仓里的人已经变了。
昨日入仓时,众人还把雾当作外面的危险。
熬过这一晚后,他们开始明白,雾会拿自己的记忆敲门。
每个人心里都有它能碰到的地方,亲人、财货、遗憾、愧疚、贪念、恐惧,只要有一处被撬开,门便守不住。
韩掌柜端来两碗稀粥。
陆离接过,递给沈砚一碗。
沈砚喝了几口,忽然停住。他取出纸笔,画了一张图。
院中人很多头顶都悬着细线,穿过雾往城中心方向延伸。尽头处沈砚没有画出东西,只留下一个空白圆。
陆离盯着这个圆看了很久。
沈砚在纸边写道:我看不清那里。
陆离把碗放下,抬头望向城中心。
旧灯楼仍亮着,经过一夜,天光已经升起,城中许多灯火都熄了,唯有旧楼上的灯还亮。
青黄光晕悬在雾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离忽然想起沈砚写过的三个字:灯不累。
心中的不安更深了些。
总仓外的雾气稍稍淡了,却没有散。
街对面有一户人家,门敞着。
门里没人,门槛内侧落了一层灰砂。
一个巡卫去查看,回来时手里捧着半块写着“平安”二字的木牌,这是许多人家挂在门后的吉物。
陆离接过木牌,发现背面多了一道痕迹,像有什么东西曾在门后烧了一下。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去,只把木牌递给魏守成。
“把昨夜失踪的人家都记下来,门开在哪个方向,地上灰砂多少,谁听见了什么声音,都要记。”
魏守成立刻明白这不是寻常吩咐,郑重点头,“我亲自记。”
陆离又看向韩掌柜,“香丸继续做,越多越好。苦一些无妨,能让人醒就行。”
韩掌柜应下。
沈砚坐在一旁,重新拿起纸笔。
这一次,他画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雾里,手里提着灯,身后跟着许多没有脸的影子。
陆离看着这幅画,许久后问:“你看见他了?”
沈砚摇头,他写道:我梦见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