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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开门啊,外面冷

敲门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它们不着急,敲得也不重,像许多迟归的人站在门外,带着满身湿雾,轻轻叩着熟悉的门板。

东街最先乱起来。

韩家药铺斜对面有一户卖干果的老夫妻,二人年纪大了,平日收摊很早,夜里睡得也沉。

敲门声响起时,韩掌柜还提着短剑站在院里,听见那头传来老头含糊的问话。

“谁啊?”

“爹,是我。”门外的人答得很轻。

隔着一条街,陆离听见屋里传出碗盏摔碎的响动。

老妇人哭着喊了一句“二郎”,随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那家的二儿子十年前就死了。”韩掌柜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话音刚落,对面门闩响了。

陆离身形一晃,已经越过韩家院墙,落到干果铺门前。

可还是慢了一步,门被老人从里面拉开半尺,雾水顺着缝隙灌入屋内。

门外并没有什么二郎,只有一团披着湿衣的人形黑影伏在门槛前。

黑影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被雾泡得发白的皮。

老妇人发出一声尖叫。

陆离袖中飞出一张白纸,纸片在半空铺开,墨痕如锁,贴着门缝压下去。

黑影被纸上墨光一拦,发出像湿木头被折断的细响,随即往雾里缩去。

老头还抓着门,魂魄被那一声“爹”叫走了半截。

陆离一手按住门板,一手把他推回屋里。

“关门。”

老头愣愣看着他,嘴唇抖了两下,“可是……可是我儿……”

“你儿子若真回来,不会夜里站在雾中害他娘。”

老妇人瘫坐在地,哭声一下压不住。老头终于回过神,哆嗦着把门闩重新推上。

陆离在门内画下一笔,墨色沿着门缝晕开,暂时堵住了外头的冷雾。

回到韩家时,沈砚正站在院门后,纸上已经画了十几扇门。

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了一条缝,还有一扇门外站着很多没有脸的人。

这些人影挤在门边,头微微低着,仿佛正贴着门听屋里动静。

陆离扫了一眼,没有问他为何能画出来。

沈砚看见的东西常常碎裂,而且看得见不代表看得懂。

他年少时曾因这些影子整夜不睡,后来跟陆离学画,才慢慢懂得把看见的东西放到纸上,先让它们从脑子里出去。

“收好。”

陆离把纸压进木盒,掌心一抹,盒面浮出墨纹。

门外那些东西在学人说话。

陆离点头,“也可能在借人记忆。”

沈砚沉默片刻,又写:

它们知道很多事。

这一点最麻烦,若只是妖物拍门,城中修士并非毫无办法。

云麓毕竟是一座大城,有巡卫和阵法,也有不少筑基散修。

可门外那些东西喊出的,偏偏是人心里最难拒绝的声音。

死去的儿子,失踪的丈夫,远行未归的兄长,还有许多人一辈子也等不回来的旧人。

这样的门修士守得住,凡人未必守得住。

后半夜,东街开了七户门。

陆离护下两户,巡卫赶到后按住三户,还有两户悄无声息。

等天快亮时,城中巡卫砸开那两户的门,只看见屋里桌椅翻倒,地上拖着湿痕,家中人不见了,门槛内侧落着许多细小灰砂。

韩掌柜站在铺门前,听见消息后脸色灰败。

“灰砂?”

报信的是她铺里的伙计,十七八岁的年纪,平时机灵,这会声音都发虚。

“是,巡卫不让靠近,我远远看了一眼,像炉灰,又像香灰。王家那边整户都没了,连他们家的狗都没剩下。”

“城主府怎么说?”

“说是雾里有妖,叫各家闭门,不许乱传。”

伙计说到这里,朝街角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可是大家都听见了,昨夜敲门的不止咱们东街,南巷、药仓、客栈那边也有。”

“住在客栈里的几个外地散修,半夜说要闯出去,结果一开门,门外站着他们同行的人。”

“活着?”

伙计咽了咽口水。

“不像活着,脸是青的,嘴里一直说雾里有路,让他们跟着走。那几个散修信了一半,跟出门两个,剩下的人觉得不对,关门时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

“听说那只手指节很长,指甲里全是泥,抓着门板不松。后来巡卫用火符烧了半天,才烧得它退走。”

韩掌柜听得后背发冷。

陆离坐在铺内,正用小刀削一截枯竹。竹片薄而韧,削成之后可以当临时画签。

昨夜他动了几次手,符纸消耗不少,云麓城的雾又很怪,寻常纸符容易受潮,反倒是竹签能多撑些时候。

“先生,这到底是什么?”韩掌柜回头看他。

刀锋贴着竹面滑过,削下一条很细的竹丝。陆离把削好的竹签排在桌上,蘸了一点墨,在每片竹签上画下简短纹路。

“我现在也说不好。”

韩掌柜的心沉了沉,她见过陆离当年给白鹿渡作画,知道这位先生并非寻常画师。

他这样说,便说明事情远比城主府传出来的雾妖麻烦。

沈砚坐在角落,正在翻定魄藤。

他把藤条切成细段,配合韩家药铺里的安神草、白檀屑和冷泉水,制成小小香丸。

凡人含在舌下,可以短暂稳住心神。效果不强,却能让人听见门外亲人呼唤时多一口清醒气。

韩掌柜看明白他的用意,立刻叫伙计去后柜取药。

“都拿出来,先做一批给铺里人用,再送去左右邻里。”

“掌柜,这些药材要是白送出去,账上……”伙计有些犹豫。

韩掌柜瞪了他一眼,“命都没了,账给谁看?”

伙计不敢再说,忙带人去取药。

天色亮起来时,雾没有退。

云麓城的清晨本该有叫卖声,卖热饼的摊子会在东街拐角支锅,担水的脚夫沿着巷子吆喝,药市伙计会把竹席铺出来,挨个摆药匣。

可这一日,许多铺子都关着门,街上只有巡卫的脚步声和几处哭声。

旧灯楼还亮着。

白天看灯本该显得暗淡,可高悬城心的古灯仍泛着青黄光晕,仿佛整夜燃过后没有半点衰弱。

灯光落在雾里,雾色便微微发灰。

陆离站在街口,望了许久。

沈砚递来纸。

灯不累。

陆离看了这三个字,眉梢微微一动。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却也觉得沈砚这句写得很准。

人点的灯会耗油,阵法供的灯会耗灵石。哪怕是镇城法器,也该有气机流转。

韩掌柜从铺里走出来,手里的木盘放着几十枚新制香丸。

“先生,这些先给邻里分了?”

“让他们含在舌下,夜里不要离身。”陆离收回目光,“若听见门外有人喊,不管是谁,都先咬破香丸。”

韩掌柜点头,让两个伙计送去左右几家。她想了想,又亲自拿了十几枚,往斜对面的干果铺走去。

老夫妻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厉害。老妇人接过香丸时,握住韩掌柜的手哭。

“蓉姐儿,我昨夜真听见二郎喊我。他小时候就是那样喊的,怕冷的时候声音会抖一下,我差点把门全打开了。”

韩掌柜眼圈一红,“别想了,那不是二郎。”

老妇人却哭得更厉害,“可我想他啊。”

韩掌柜答不上来,只能把香丸塞进她手心。

这时,西街方向传来钟声。

三声之后,城中许多窗户被推开。

这是城主府召集各坊主、药行掌柜和修士代表的钟声,寻常时候,只有大火、大疫或外敌入城,才会敲得这么急。

“先生,城主府要议事。”韩掌柜脸色微变,“韩家是东街药行之一,我得过去。”

“我同你去。”陆离说道。

韩掌柜连忙点头。

沈砚把做好的香丸装入布袋,背起木盒跟上。

城主府在云麓城北面,离旧灯楼不远。

一路走去,街上行人越来越多。许多人显然一夜未睡,脸色疲惫,脚步很快。

客栈门口围着一群外地散修,几人正同巡卫争吵,吵得最凶的是个紫袍修士,筑基中期修为。

“凭什么封城?城外有雾,难道城内就安全?我有急事要去南边,今日必须开门。”

巡卫头领语气还算克制。

“城主有令,雾中情形未明,四门暂封。诸位若要离城,等探路队回来再说。”

“探路队?昨夜出去的那队回来了吗?”紫袍修士冷笑。

巡卫头领脸色一沉,“城主府自有安排。”

陆离从旁走过,没有停下。

这样的争吵不会少。

雾封住的是城门,关住的却是每个人心里的事。

有人有货在外头,有人要赶去下一处坊市,有人怕被困死在城里,也有人单纯不愿把命交到城主府手中。

到城主府外时,院前已经挤满了人。

云麓城主名叫周淮安,是个金丹初期修士,出身归元宗附属周家。

云麓旧脉衰退多年,这城主之位算不上肥缺,却也牵着数十万人的生计。

周淮安平日风评不差,至少在云麓百姓眼中,他不是那种只会闭关收税的修士。

今日他穿着一身深青长袍,站在府门石阶上,脸色比众人想象中更疲惫。

身后站着城中几位筑基管事、巡卫统领、药行会首和商会代表,还有两个来自小宗门的长老。

人声渐渐压下去。

周淮安开口时,用灵力送声,整条街都能听见。

“昨夜西门外陈记药车失踪,随后四门皆有异常雾声。城中有十一户人家失踪,三十七人伤亡,另有散修七人下落不明。”

这个数目一报出来,许多人倒吸凉气。

“城主府已派三队巡卫查探四门外雾气,皆未深入。雾中神识受阻,传讯符暂时无法越城。为免伤亡扩大,从此刻起,云麓四门封闭,任何人不得擅自开门出城。”

紫袍修士在人群中冷声说道:“周城主说得轻巧,传讯符飞不出去,四门又不开,谁知道你是不是拿全城人给城主府挡灾?”

这话很刺耳,却有人附和。

“总得给个说法吧?”

“我们外地商队怎么办?”

“城里粮药够几日?”

“雾中到底是什么,城主府查清没有?”

周淮安抬手压下吵声。

“今日午时,会由城主府、药行、商会和散修中各出人手,组成一支探路队,从西门沿官道走三里。”

“若雾中能行,先把消息送出城。若不能,也会查清昨夜陈记药车去向。”

这话让人群稍稍安定了些。

紫袍修士却眯起眼,“探路队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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