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只敲了一下。
可这一声落下,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它比昨夜任何一次敲门都轻,却更清楚。
“守门!”魏守成起身。
巡卫和临时编入守门队的散修冲到院门前。
沈砚也快步过去,取出陆离给他的竹签,贴在门闩内侧。
竹签刚贴上,墨纹便亮了一下,院门上的裂纹暂时止住。
门外没有人说话。
正因为没有声音,院里反而更紧张。
昨夜那些东西总会喊人,总会学人说话。现在只有敲门声,像外头站着一个极有耐心的东西,已经不必再模仿谁。
魏守成低声道:“沈小先生,看见什么了吗?”
沈砚看着门缝,眼中倒映着一层灰雾。
雾里没有熟悉的人,也没有提灯的影子,只有许多细线。那些线从城中心方向延伸过来,缠在院门、窗缝、井沿,也缠在院中一些人的肩上。
有人被牵住了。
魏守成看见纸字,脸色一变。
“谁?”
沈砚目光缓缓扫过院中。
这很危险。
因为他一旦指出谁,便等于把恐惧落在那人身上。可不指出,那些线会越来越深。
沈砚很少有这样难选的时候,他毕竟年轻,哪怕已经筑基,面对近千双惊惧的眼睛,也很难完全镇住心神。
他先指向西廊。
杜氏商会一个伙计正坐在货箱旁,脸色木然。沈砚看见他肩上的线最重,绕过脖颈,钻进耳后。
魏守成走过去,温声问:“你听见什么了?”
那伙计抬头,眼神有些空,“二掌柜说,货还在外面。”
“你胡说什么?”杜万春脸色一变。
伙计看向他,声音很低。
“二掌柜说,你想吞他的那份账。他说车上那几箱白露丹,本来有一半是他的。”
杜万春顿时怒道:“放屁!”
伙计却忽然笑了,“他说账册在南车第三层暗格,杜管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杜万春脸色铁青,想让护卫把人按住。
伙计突然从货箱底下摸出一柄短刀,朝身旁一只药箱扎去。
那只箱子里装的是辟谷丸,若被他扎破封符,药丸散落,人群必乱。
沈砚手中一枚纸符飞出,贴在伙计手腕。
对方动作一僵,短刀哐当落地。
魏守成带人按住他,发现他耳后有一小点青黄灯痕,像被烫出来的。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后院又传来惊叫。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冲出药材库,指着同屋的老妇人哭喊:“她要掐死我儿子!”
老妇人被两个妇人按在地上,满脸茫然。
“不是我……我听见有人说,这孩子哭声会引雾进来。只要他不哭,大家都能活。”
这句话让院中许多人同时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被吓得大哭,母亲抱着他退到墙边,眼里全是戒备。
周围人没有上前,却也没人安慰。昨夜熬到现在,每个人的耐性都被磨薄,孩子哭声像火星,随时可能点着什么。
韩掌柜冲过去,先给老妇人含了一枚重药香丸,又把孩子母亲护到自己身后。
“谁敢动孩子,先从我韩家药铺门口过去。”
她这话撑住了场面。
可人群里有个声音阴恻恻地说:“若孩子真会引雾呢?”
“谁说的?”韩掌柜猛地回头。
没人承认。
魏守成额头渗汗,他总算明白沈砚那句“有人被牵住了”是什么意思。
雾里的东西已经不满足于让人开门,它开始往总仓里递话。
门外又响了一声,院门墨封裂开第二道纹。
沈砚换上一枚竹签,可这一次刚贴上便发出细微咔响,表面墨纹裂了一半。
陆离不在,总仓的防线便少了最牢固的那一笔。
杜万春挣开人群,指着沈砚怒道:“是不是你?你说谁被牵住,谁就出事。昨夜也是你先画门,今日也是你说有线。你到底看见了,还是招来了?”
韩掌柜脸色一变,“杜管事,你疯了?”
“我疯?”杜万春眼睛发红,“我杜氏的人在外头死了,货没了,伙计也差点毁药,偏偏每次都是这哑巴先看见。他一个北原来的通灵怪胎,谁知道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高个散修也低声道:“我早觉得不对,昨夜门外东西知道陆先生姓名,兴许就是从他眼里看出去的。”
“对啊,他能看见雾,雾会不会也能看见他?”
“让他离门远点。”
“要不先封住他的眼?”
议论迅速扩散。
韩掌柜气得发抖,“若不是沈小先生制香丸,你们有几个人能醒到现在?现在说这种话,不怕遭报应?”
“韩掌柜别拿好心压人。”杜万春冷笑,“云麓现在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查清源头。若他无害,封眼一夜又如何?”
沈砚看向魏守成。
魏守成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理智告诉他,沈砚一直在帮总仓。可院里人心已经开始偏,若强压,恐怕会激起更大的乱。
杜万春这话看似荒唐,偏偏戳中了众人最怕的一点。
能看见雾的人,会不会也被雾看见?
这时,门外响起第三声敲门,院门上的墨封裂开第三道纹。
陆离临走前说过,裂过三道,立刻退内库。
沈砚收回目光,拿起竹签,走到门前。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因为门要破了。
魏守成反应过来,立刻吼道:“退!老弱进内库,守门队压后!”
韩掌柜和几个伙计忙着扶老人孩子,巡卫推开西侧内库大门,商会护卫也顾不得争吵,开始搬运药箱。
人群一动,恐慌便跟着涌起,有人想抢先,有人摔倒,有人骂着让前面的人快走。
杜万春还想拉住沈砚,却被韩掌柜一把推开。
“滚!”
沈砚站在门前,取出最后几枚竹签。
他把竹签贴成一线,随后咬破指尖,在门内画了一只闭上的眼。
门外的雾像察觉到什么,敲门声陡然急促。
竹签一枚接一枚裂开。
沈砚脸色迅速苍白,鼻血顺着唇角滴落。他的画道远不如陆离厚重,能撑到此刻,已经是凭着通灵之体和筑基修为硬扛。
门缝里,有青黄灯光渗进来。
院中有人看见那点灯光,忽然怔住,脚步放慢。
几名正搬箱子的伙计停在原地,脸上露出一种古怪安宁。
韩掌柜冲过去,一人甩了一巴掌,才把他们打醒。
“别看光!”
内库门前更乱了。
魏守成亲自站在门口,把摔倒的人一个个拉起,他嗓子喊哑了,仍在维持秩序。
可院门快撑不住了。
沈砚眼前一阵发黑,他看见门外站着许多人影。
那些人影身后,还有一盏很高的灯。
似乎有人在看他,目光温和,带着一点怜悯。
那目光像在说,别撑了,撑不住的。
沈砚握笔的手颤了颤,他少年时不会说话,很多人以为他也听不懂话。
后来陆离教他写字,教他画符,教他把看见的东西放进纸里。
师父说,人若生来便看得比旁人多一点,不是什么罪,也不是什么福,得自己慢慢学会担着。
他闭上眼,笔尖重新落下。
这一次,沈砚画了一只手。
陆离曾经在北原冰谷里,从雪下把他拽出来的那只手。
墨手在门内展开,按住即将裂开的门闩。
青黄灯光刺在墨手上,发出滋滋轻响。
沈砚胸口一闷,吐出一口血,却硬生生把门又压回去半寸。
魏守成见内库已收进去大半人,回头嘶声喊道:“沈小先生,退!”
沈砚听见了,他却没有立刻退,因为那个被人说会引雾的孩子摔在院中。
孩子母亲被人群挤进内库,回头时才发现怀中空了,疯了一样要往外冲。
孩子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泪水,距离院门不过十几步。
门外雾气已经贴着门缝钻进来。
沈砚松开门,冲过去抱起孩子。
门闩在他松手的那一刻裂开,一只湿白的手从门缝伸入,五指很长,指尖提着一点青黄灯火。
它没有急着抓人,只轻轻碰了碰门上的墨手,将其化成一片黑灰。
沈砚抱着孩子往内库冲,背后有人影从雾里挤进门缝。
杜万春正好站在内库门边,见沈砚冲来,脸色一变,下意识喊道:“别让他进,雾跟着他!”
韩掌柜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杜万春半张脸瞬间红了。
沈砚抱着孩子冲进内库,魏守成和两名巡卫合力关门。
内库石门落下时,院门被雾顶开一道缝。
众人从石门最后的缝隙里看见,院外雾气涌入,火盆一只只熄灭。
那些站在雾中的人影没有追进来,只停在院中,仰头看向城中心方向。
像在等什么。
石门轰然合拢,内库里陷入黑暗。
只有孩子压抑的哭声,和许多人急促的喘息。
片刻后,有人点亮火折,昏黄火光照出一张张惊恐的脸。
杜万春捂着脸,怨毒地看向沈砚。高个散修握着刀,也在看他。
许多人都在看他。
沈砚怀里的孩子还活着,孩子母亲跪着爬过来,一把将孩子抱进怀中,哭得说不出话。
她想向沈砚道谢,张了张嘴,却发现周围那些眼神不对,又把话咽了回去。
魏守成站在石门前,胸膛剧烈起伏。
内库暂时守住了,可总仓前院已经丢了。
韩掌柜扶着沈砚坐下,低声道:“别管他们,你救了孩子。”
沈砚擦去嘴角的血,低头取出纸笔。
他的手还在抖,字写得有些歪。
师父那边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韩掌柜一怔。
沈砚抬头,看向石门外。
隔着厚厚石门和大半座云麓城,他仍能看见旧灯楼那边升起的青黄光柱。
灯在变亮。
同一刻,旧灯楼第七层里,陆离收起被墨封住的旧铜,脸色微白。
周淮安从窗边望向总仓方向,雾已经漫进总仓前院。
远处有一扇石门合上,门缝里最后一点火光被雾吞没。
周淮安握紧城主印,“我们得回去。”
“不止回去。”陆离看着楼顶仍未熄灭的古灯,“这座城里,恐怕不止一处门要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