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走吗?”裴矩收起账本。
贺掌柜摇头。
顾清源抬手替他断去风砂,裴矩把人拖到屋后避风处,贴了护符。
继续往前,街上人影越来越多,他们大多神情恍惚,嘴里念着含混词句。
“领砂钱。”
“添一袋。”
“炉开了,家里就有粮了。”
“风灯亮,荒炉醒。”
裴矩试图拦住一个中年淘砂人。
那人眼神呆滞,被拦住后忽然发狂,抱着砂袋就往前冲。
顾清源指尖红莲轻点,他才猛地清醒,跪在地上大口呕砂。
清醒的人很少,镇上多数人已经被风灯牵住。
顾清源抬头看向屋檐下密密麻麻的铜灯,若一盏盏清理,来不及。
源头在旧炉场。
街道尽头,七根铜柱围出一片巨大砂坑。
中央有一只残缺炉胆半埋在赤砂下,炉胆比北岭旧道里的影子真实得多,裂口处透出暗红火光。
铜柱上的风灯全部朝它倾斜,像在向炉口低头。
数百人站在砂坑边缘,将手中砂袋一袋袋倒入坑内。
每倒下一袋,炉胆中便亮起一点红光。
砂坑高处,站着一个手提黑铜灯的灰衣修士。
赤砂风从他身旁绕过,衣角却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顾清源身上。
“顾清源。”灰衣修士开口,“你比我想得快些。”
“晏沉砂?”裴矩握紧符链。
灰衣修士笑了笑,“北岭那枚炉胆,我本就没指望方照寒守住。他太贪出矿,也太怕死。”
“赤砂不同。”晏沉砂提起黑铜灯,灯中没有火,只有一撮缓缓旋转的赤砂。
砂坑中,炉胆忽然发出低沉震动。
所有被风灯牵住的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裴矩脸色一变。
顾清源掌心红莲浮起。
晏沉砂看着那朵火,眼中终于有了兴趣。
“如果没猜错,你这火能断因果,所以我很想看看,它能不能同时断开数百人的求生念头。”
风声骤起,七根铜柱上的风灯同时亮了。
暗红灯光顺着风砂铺开,贴着街道、屋檐和墙缝往外游。
那些原本神情恍惚的人,在灯光亮起后齐齐停住,随即又往砂坑边缘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可数百人一同往前,砂地便被踩出一片沉闷声响。
这种局面最棘手。
若只是对付晏沉砂,裴矩有许多手段。可眼前数百人的魂念都被风灯牵着,稍一用力,先倒下的不会是守炉人。
晏沉砂提着黑铜灯站在砂坑高处,灰衣在赤风里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裴矩身上掠过,最后落回顾清源掌心的红莲。
“方照寒败在怕死,陆掌柜败在贪功。你们一路追到这里,想必已经把他们的账翻得很清楚。”
说这话时,炉胆裂口中涌出的暗红火光变得更深,周围人手里的砂袋开始渗出火铜砂,顺着指缝往下落。
“可赤砂镇这笔账,裴执事要怎么算?”晏沉砂轻轻抬起黑铜灯。
“这里的人要工钱,想从旧砂里淘出一点活路。风灯给他们梦,荒炉给他们砂钱,归元宗能给什么?”
“归元宗至少不会把活人往炉里送。”
“说得干净。”晏沉砂笑了一声,伸手指向砂坑下方,“你看清楚些,站在这里的人,哪一个真是被我绑来的?”
“淘砂人自己背砂袋进镇,逃户自己领粮票,镇东贺记那些火铜粒,也是他们伸手接的,风灯只把他们心里最想要的东西照亮。”
裴矩脸色沉下去。
顾清源看着砂坑边缘被灯光牵着的人,掌心红莲没有落下。
晏沉砂这话阴毒,却正戳在此处险处。
红莲业火可以断因果,也能烧掉风灯牵引,可灯光缠住的不全是邪法。
它把欠债者的焦急、病人的药钱、逃户对粮的渴望和淘砂人最后的侥幸全勾了出来,再用炉砂接住。
若蛮横斩断,许多人的心神会跟着塌。
北岭矿城是矿脉、工册和醒矿钎。
赤砂镇则更散,每个人手里都抓着活下去的理由,晏沉砂把这些理由串到炉胆上,让它们成了荒炉醒来的灯油。
小白从顾清源袖中露出半只脑袋,耳朵被风吹得贴住,它很不喜欢这里。
此地没有小灶的米香,也没有北岭矿道里单纯冷硬的矿铁味。
赤砂镇的气息更细,无数砂粒钻进人心缝里,磨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长老,不能让他们再倒砂。”
“先让他们醒一口气。”
顾清源往前走了一步,红莲业火在掌心轻轻散开,化成无数细微火星,沿着赤砂镇的街面往四周飘去。
它们落在被风灯牵住的人身上,赤砂镇的风灯随即响起密密麻麻的铜鸣。
红莲火星没有烧断这些人的求生念头,只避开属于人的部分,沿着风灯与炉砂之间的邪契绕过。
第一个清醒的是离顾清源最近的淘砂汉子。
那人怀里抱着半袋火铜砂,脚已经踩到砂坑边缘。
火星落在额角后,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神从浑浊里挣出来,低头看见自己正要把砂袋倒入炉坑,吓得整个人往后仰倒。
裴矩一把拽住他,“退。”
“我……我怎么到这来了?”淘砂汉子嘴唇哆嗦。
裴矩没工夫解释,把他推向镇口方向。
接着,又有十几个人陆续醒来。
有人醒后茫然四顾,有人看见手里的砂袋便尖叫,有个老妇发现自己牵着孙儿站在炉坑边,吓得跪在地上抱住孩子。
可更多人仍被风灯压着往前。
“好火。”晏沉砂由衷赞了一句,“可赤砂镇的风灯,不止照魂。”
话音落下,七根铜柱上的灯盏忽然转向,灯口全部对准砂坑边缘刚刚清醒的人。
暗红砂光刺出,清醒者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方才退后的脚步又开始变慢。
裴矩看出不对,符链横扫,将一排风灯打得粉碎。
碎灯落地,灯中赤砂却顺风飞起,转眼又被别的灯盏吸走。
“赤砂原风不断,灯便不断。你打一盏,风会把它送去下一盏。要破灯阵,便要先破七柱。可你们破柱时,这些人会往炉里走。”
铜柱立在砂坑七方,柱身刻满炉纹和风孔。每一根柱子下方都埋着旧火铜矿石,连着赤砂镇地下的旧矿灾残痕。若单纯拔柱,整片炉场会提前震动。
裴矩也看明白了,低声骂了一句。
血魔老祖从戒中钻出,盯着七根铜柱。
“这人比方照寒阴多了,七柱压着旧矿火,风灯牵着活人魂,一头扯人,一头扯灾。你们敢乱动,他就让旧灾先炸。”
“闭嘴,说办法。”
“你不是会查账吗?这炉场也是账,找主账。”
裴矩眼神一动。
赤砂镇的风灯不是临时乱挂,每家每户、砂铺、粮票、砂袋、火铜粒,全部有来处。
晏沉砂能牵住这么多人,必定先掌握了他们的名和债。
裴矩猛地看向镇东贺记砂铺方向,“贺掌柜那本账。”
“念名。”顾清源同时明白过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