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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可赤砂镇的风灯,不止照魂

“你能走吗?”裴矩收起账本。

贺掌柜摇头。

顾清源抬手替他断去风砂,裴矩把人拖到屋后避风处,贴了护符。

继续往前,街上人影越来越多,他们大多神情恍惚,嘴里念着含混词句。

“领砂钱。”

“添一袋。”

“炉开了,家里就有粮了。”

“风灯亮,荒炉醒。”

裴矩试图拦住一个中年淘砂人。

那人眼神呆滞,被拦住后忽然发狂,抱着砂袋就往前冲。

顾清源指尖红莲轻点,他才猛地清醒,跪在地上大口呕砂。

清醒的人很少,镇上多数人已经被风灯牵住。

顾清源抬头看向屋檐下密密麻麻的铜灯,若一盏盏清理,来不及。

源头在旧炉场。

街道尽头,七根铜柱围出一片巨大砂坑。

中央有一只残缺炉胆半埋在赤砂下,炉胆比北岭旧道里的影子真实得多,裂口处透出暗红火光。

铜柱上的风灯全部朝它倾斜,像在向炉口低头。

数百人站在砂坑边缘,将手中砂袋一袋袋倒入坑内。

每倒下一袋,炉胆中便亮起一点红光。

砂坑高处,站着一个手提黑铜灯的灰衣修士。

赤砂风从他身旁绕过,衣角却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顾清源身上。

“顾清源。”灰衣修士开口,“你比我想得快些。”

“晏沉砂?”裴矩握紧符链。

灰衣修士笑了笑,“北岭那枚炉胆,我本就没指望方照寒守住。他太贪出矿,也太怕死。”

“赤砂不同。”晏沉砂提起黑铜灯,灯中没有火,只有一撮缓缓旋转的赤砂。

砂坑中,炉胆忽然发出低沉震动。

所有被风灯牵住的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裴矩脸色一变。

顾清源掌心红莲浮起。

晏沉砂看着那朵火,眼中终于有了兴趣。

“如果没猜错,你这火能断因果,所以我很想看看,它能不能同时断开数百人的求生念头。”

风声骤起,七根铜柱上的风灯同时亮了。

暗红灯光顺着风砂铺开,贴着街道、屋檐和墙缝往外游。

那些原本神情恍惚的人,在灯光亮起后齐齐停住,随即又往砂坑边缘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可数百人一同往前,砂地便被踩出一片沉闷声响。

这种局面最棘手。

若只是对付晏沉砂,裴矩有许多手段。可眼前数百人的魂念都被风灯牵着,稍一用力,先倒下的不会是守炉人。

晏沉砂提着黑铜灯站在砂坑高处,灰衣在赤风里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裴矩身上掠过,最后落回顾清源掌心的红莲。

“方照寒败在怕死,陆掌柜败在贪功。你们一路追到这里,想必已经把他们的账翻得很清楚。”

说这话时,炉胆裂口中涌出的暗红火光变得更深,周围人手里的砂袋开始渗出火铜砂,顺着指缝往下落。

“可赤砂镇这笔账,裴执事要怎么算?”晏沉砂轻轻抬起黑铜灯。

“这里的人要工钱,想从旧砂里淘出一点活路。风灯给他们梦,荒炉给他们砂钱,归元宗能给什么?”

“归元宗至少不会把活人往炉里送。”

“说得干净。”晏沉砂笑了一声,伸手指向砂坑下方,“你看清楚些,站在这里的人,哪一个真是被我绑来的?”

“淘砂人自己背砂袋进镇,逃户自己领粮票,镇东贺记那些火铜粒,也是他们伸手接的,风灯只把他们心里最想要的东西照亮。”

裴矩脸色沉下去。

顾清源看着砂坑边缘被灯光牵着的人,掌心红莲没有落下。

晏沉砂这话阴毒,却正戳在此处险处。

红莲业火可以断因果,也能烧掉风灯牵引,可灯光缠住的不全是邪法。

它把欠债者的焦急、病人的药钱、逃户对粮的渴望和淘砂人最后的侥幸全勾了出来,再用炉砂接住。

若蛮横斩断,许多人的心神会跟着塌。

北岭矿城是矿脉、工册和醒矿钎。

赤砂镇则更散,每个人手里都抓着活下去的理由,晏沉砂把这些理由串到炉胆上,让它们成了荒炉醒来的灯油。

小白从顾清源袖中露出半只脑袋,耳朵被风吹得贴住,它很不喜欢这里。

此地没有小灶的米香,也没有北岭矿道里单纯冷硬的矿铁味。

赤砂镇的气息更细,无数砂粒钻进人心缝里,磨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长老,不能让他们再倒砂。”

“先让他们醒一口气。”

顾清源往前走了一步,红莲业火在掌心轻轻散开,化成无数细微火星,沿着赤砂镇的街面往四周飘去。

它们落在被风灯牵住的人身上,赤砂镇的风灯随即响起密密麻麻的铜鸣。

红莲火星没有烧断这些人的求生念头,只避开属于人的部分,沿着风灯与炉砂之间的邪契绕过。

第一个清醒的是离顾清源最近的淘砂汉子。

那人怀里抱着半袋火铜砂,脚已经踩到砂坑边缘。

火星落在额角后,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神从浑浊里挣出来,低头看见自己正要把砂袋倒入炉坑,吓得整个人往后仰倒。

裴矩一把拽住他,“退。”

“我……我怎么到这来了?”淘砂汉子嘴唇哆嗦。

裴矩没工夫解释,把他推向镇口方向。

接着,又有十几个人陆续醒来。

有人醒后茫然四顾,有人看见手里的砂袋便尖叫,有个老妇发现自己牵着孙儿站在炉坑边,吓得跪在地上抱住孩子。

可更多人仍被风灯压着往前。

“好火。”晏沉砂由衷赞了一句,“可赤砂镇的风灯,不止照魂。”

话音落下,七根铜柱上的灯盏忽然转向,灯口全部对准砂坑边缘刚刚清醒的人。

暗红砂光刺出,清醒者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方才退后的脚步又开始变慢。

裴矩看出不对,符链横扫,将一排风灯打得粉碎。

碎灯落地,灯中赤砂却顺风飞起,转眼又被别的灯盏吸走。

“赤砂原风不断,灯便不断。你打一盏,风会把它送去下一盏。要破灯阵,便要先破七柱。可你们破柱时,这些人会往炉里走。”

铜柱立在砂坑七方,柱身刻满炉纹和风孔。每一根柱子下方都埋着旧火铜矿石,连着赤砂镇地下的旧矿灾残痕。若单纯拔柱,整片炉场会提前震动。

裴矩也看明白了,低声骂了一句。

血魔老祖从戒中钻出,盯着七根铜柱。

“这人比方照寒阴多了,七柱压着旧矿火,风灯牵着活人魂,一头扯人,一头扯灾。你们敢乱动,他就让旧灾先炸。”

“闭嘴,说办法。”

“你不是会查账吗?这炉场也是账,找主账。”

裴矩眼神一动。

赤砂镇的风灯不是临时乱挂,每家每户、砂铺、粮票、砂袋、火铜粒,全部有来处。

晏沉砂能牵住这么多人,必定先掌握了他们的名和债。

裴矩猛地看向镇东贺记砂铺方向,“贺掌柜那本账。”

“念名。”顾清源同时明白过来。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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