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看着砂地图,迅速记下。
“仙师,风里有时候会唱歌。”妇人忽然开口。
“唱什么?”
“听不清,像许多人在炉边哼。孩子说,歌里喊他爹的名字。”
“我们这几夜都听见了。”老驼客低声道,“有人听见死去亲人的声音,有人听见欠债人喊他回去拿钱,我听见我年轻时的驼铃声。”
“它用记忆引人。”裴矩眉头紧锁。
顾清源望向西北,“也用人放不下的东西。”
青石渡灯影引旧劫,赤砂风灯似乎更进一步。它不只牵灾,也牵活人心里舍不得断的声音。
老驼客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红色火铜粒。
“这是我从镇里带出来的,晏先生说这种火铜会越来越多。我们走时,许多人抢着去旧炉场领砂袋。”
火铜粒很小,表面有自然熔纹。裴矩用灵力一探,手指被烫得一颤。
血魔老祖看了一眼,“炉砂,里面掺了人气。”
“能确认?”
“老祖当年见过,用活物祭炉后,炉灰里就有这种味。淡,但错不了。”
老驼客从裴矩脸色里看出不妙,“这东西,不能卖?”
“谁给你们的?”裴矩把火铜粒封入符袋。
“镇东砂铺,掌柜姓贺,说晏先生开恩,先给逃荒来的几户一点砂钱。”
顾清源走到干河沟边,伸手接住一缕风。
远处天边,红色越来越重,不能再耽搁了。
裴矩安置好逃难队,又留下两瓶清肺丹。
丹药对炉砂牵引作用有限,但至少能让这些人撑到北岭援手赶来。
离开前,那个被救下的孩子从妇人怀里抬头。
“仙师。”
顾清源停下脚步。
“镇上有一棵老枣树,树下还有人躲着。”
“你怎么知道?”妇人脸色变了。
“我梦见了。”孩子眼神有些迷茫,“爹让我别回去,他说树底下还有人,让我告诉仙师。”
顾清源看着孩子,他眉心还有未散的风砂痕迹。
那梦未必全假。
“老枣树在哪?”
“赤砂镇南口,树早枯了,只有半截树桩。以前驼队进镇,都在那里拴兽。”
“我记下。”顾清源点头。
妇人紧紧抱住孩子,“他爹……”
“我会去看。”
顾清源和裴矩继续向西北,走出十余里后,赤砂风明显变强。
地面不再是灰黄,而是慢慢转成暗红。石头被风磨得圆滑,低洼处积着细砂。
远处偶尔能看见废弃矿架,木头早被火烤过,只剩焦黑骨架。
路边第三座驿站,已经不能称作驿站。
它只剩一堵墙,上面钉着一盏破铜灯。灯芯早灭了,灯盏里却仍积着温热砂灰。
裴矩把铜灯取下,灯底刻着一枚小小炉纹。
和青石渡接影灯不同,这盏灯没有水影气息。它更粗粝,专为风砂之地炼制。灯壁内侧有许多细孔,风一吹,便能把炉砂气息送得更远。
“赤砂风灯。”裴矩将灯封起,“若镇上每家门口都挂了这种灯,整座镇就已经被风炉罩住。”
血魔老祖从戒中冒出,盯着远处红天。
“晏沉砂懂炉,他和方照寒不是一档。”
“你见过?”
“没,但这风灯比醒矿钎细。方照寒只会插钎引气,晏沉砂能让风替他干活。”
小白缩在顾清源袖里,听得更不想出来。
顾清源看着风中红砂,“他在等人。”
“等我们?”
“等能裂炉影的人。”
北岭炉影裂后,赤砂不会毫无反应。
方照寒被押走前也说过,赤砂那边不会等他们。如今看来,赤砂荒炉醒得比预想更快,很可能正是因为晏沉砂已经知道北岭失败。
他想赶在顾清源和裴矩抵达前,把荒炉推到半醒,甚至更深。
黄昏时,两人终于看见赤砂镇。
夕阳被风砂吞掉一半,天地间像罩了一层暗红薄幕。
废镇立在砂原中央,墙体矮旧,许多屋顶已经塌陷。镇外立着七根高大的铜柱,每根柱子上都挂满风灯。
风一吹,灯盏轻轻摇动。
镇南口那棵老枣树果然还在,树桩旁边散着几只空水囊,地上有拖拽痕迹。
顾清源走近,抬手按在树桩上,一丝微弱气息从树根下传来。
裴矩立刻蹲下,掀开旁边石板。
石板下有一个旧窖口,里面挤着六个人,两个老人,一个伤腿的淘砂人,还有三个孩子。
他们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见到光时,最小的孩子吓得往后缩。
“那个孩子的梦是真的。”裴矩脸色沉下去。
顾清源将窖中几人托出,挥袖断去他们身上缠着的风砂牵引。几人咳出红砂,脸色逐渐恢复一点。
伤腿的淘砂人抓住裴矩衣袖,“别进镇。”
“里面如何?”
“人都往旧炉场去了。”淘砂人嘴唇干裂,“晏先生说,今夜荒炉开第一口,人人都能分火铜。可进去的人,走路都像没魂。我们躲在树底下,听见风里喊名,不敢出声。”
“晏沉砂在旧炉场?”
淘砂人点头。
“他穿灰衣,手里提一盏黑铜灯,风不吹他。”
街道上铺着赤砂,屋檐下挂着风灯,一路延伸到镇西北,许多人影正沿着街道往同一个方向走。
风里传来低低的哼唱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围着炉火,哼一首没有词的旧歌。
小白从袖中探头,只看了一眼,便被顾清源按回去。
“别听。”
裴矩把救出的几人安置在树桩后,布下一道短阵,又发出传讯符。
符光刚飞起,赤砂风中忽然亮起红点。
那道符还未飞出百丈,便被风灯吞掉,化成一缕飞灰。
“赤砂镇已经封风。”
“那便从里面破。”
二人走入镇门,刚踏过门槛,风声陡然变低。
街边一间砂铺门前,挂着贺记火砂四个字。
铺门半开,柜台上散着许多火铜粒。掌柜趴在地上,胸口起伏微弱,手里还抓着一个账本。
裴矩上前翻开账本,上面写着近半月发放火铜砂的记录,许多人名后面都打着红圈。
“红圈什么意思?”
贺掌柜艰难睁眼,听见裴矩的声音,嘴唇动了动。
“入炉场,领砂钱……”
“晏沉砂让你记的?”
“他知道每个人缺什么,欠债的给砂钱,没粮的给粮票,病的给丹,大家都说他救了赤砂。”
他咳了一声,喉中涌出红砂。
“后来……后来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