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小灶常设后的第六日,归元宗下了一场细雨。
雨势不大,藏经阁外的松针挂着水珠,偶尔被风吹落,打在石阶上,声音很轻。
小白趴在案角,鼻尖还带着小灶锅巴的香气,尾巴一下一下扫着桌边。
小灶已经步入正轨,罗三碗每日开火,罗阿圆照旧算账,孟青禾每旬去庶务堂誊录,赵元仍在练字和补练字纸钱之间挣扎。
烟火气还留在心头。
没过多久,藏经阁外传来脚步声,带着长途奔走后的风尘。
裴矩依旧是一身不太起眼的青灰道袍,对外仍作筑基执事模样。
雨水沾在衣摆,靴底有一层灰白泥浆,像从很远的石道上赶回来。
“回来了?”
裴矩进门后先行礼,“刚到山门,未回住处。”
小白从案角抬起头,盯着裴矩袖口。
裴矩愣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小纸包,“路上买的栗子,不甜。”
小白精神起来。
“先听正事。”
小白把爪子收回去,勉强坐好。
裴矩把纸包放到旁边,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木筒。
木筒外贴着归元宗暗封,封泥上压着庶务堂和执法堂两道小印。封泥已经裂过一次,显然裴矩途中便看了内容。
“青石渡后续?”
“是,也不全是。”裴矩坐下,神情比往常沉重。
“青石渡暗卷封入宗门后,我顺着陆掌柜供出的几处模糊地点查了一遍。西南荒渡暂时只有旧船帮异动,东江老港水路太杂,线没清,但北岭矿城先出了问题。”
“北岭矿脉近几年出矿越来越少,矿税却在上月突然回升。按常理,灵脉衰败后不该有这种涨势。”
“我让人查采矿账,发现矿石品相不佳,许多灵石外层带铜锈纹。矿工下井后咳血,血里也有锈色。”
小白栗子也不看了,它听不懂账册,却能听出裴矩语气里的寒意。
“更麻烦的是,矿城下方近来常有空响。最初只当矿脉塌陷,可三日前,外务堂一名旧吏送来密信,里面夹着一块矿钎残片。”
断钎铜色发暗,表面爬满青黑锈纹。断口处残留一点红褐色,看着像干涸很久的血。最让人心头发沉的,是钎尾处的细小印记。
青石渡接影残灯中,也留过相近的炉印。
不完全一致,却出自同一条路数。
“那名旧吏叫柳通,原是归元宗外务堂派在北岭的账房。他在信里写,矿城有人用旧铜钎醒矿,虽然出矿短时回升,但下井的人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站在炉口,听见有人喊他们添火。”
“人呢?”
“失踪了。”
顾清源拿起断钎,刚触到锈纹,红莲业火便在识海深处轻轻一动。
“血魔老祖说,这东西像祭炉用的旧钎。”裴矩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一道不耐烦的细声从戒中钻出。
“什么叫像?老祖当年见过邪修炼血炉,钎尾就是用来敲矿骨的,只是这截更阴。它不单敲矿,还敲人。”
“你少插话。”裴矩皱眉。
“你自己不懂,还嫌老祖说得多。”
顾清源没有管两人斗嘴,他把断钎放回布上。
青石渡残魂临死前那句话,再次浮上心头。
钟可噬信,灯可引劫。
炉若成,绝灵之前,自有人先活。
观潮城里,镇海铜钟证明了噬信能放大到一座城。
青石渡的青铜灯影,则把旧灾拉回水面。
如今北岭矿城的断钎,应该是另一种准备。
矿脉,地火,炉印,矿工的梦,这条线已经压到地底。
“宗主知道了?”
“我先来见您,暗卷副本已经送去主峰。”裴矩顿了一下。
“这事不能拖,北岭矿城靠矿吃饭,矿税一涨,城里许多人会装作看不见问题。若有人借出矿回升掩盖邪法,等宗门正式查账时,底下不知要埋多少人。”
观潮城是城主主动布阵,青石渡是黑市暗线试灯。
北岭矿城不同,那里所有人的生计都压在矿脉上。
矿若枯,城便衰。
当一件邪器能让枯矿重新吐出灵石时,很多人会先伸手,再找理由。
这种地方,最容易把罪恶藏进账本里。
没过多久,主峰传令到藏经阁。
云虚子召密议。
议事殿中,云虚子已经在等。
叶小婉也来了,她坐在侧席,面前放着青石渡封存的炉印铜片。
云虚子看完暗卷,目光停在断钎上。
“北岭矿城是归元宗北境旧约之地,矿脉归当地矿城管,宗门每年收矿税,也派外务堂账房监察。柳通失踪前送来这封信,等于把最后一口气递回来了。”
叶小婉轻轻一拂,青石渡的炉印铜片被灵光托起,缓缓靠近断钎。
两件东西相距半尺时,铜片边缘泛起些许暗红,断钎上的锈纹随之微微颤动。
“同源。”云虚子眉头皱紧。
“至少出自同一套炼制法门。”叶小婉说道,“青石渡的残灯只是接影,北岭这枚钎却沾过地脉气,幕后之人已经从水路旧灾转向灵矿。”
“属下怀疑,他们在试炉料。”
裴矩把青石渡、观潮城和北岭矿城三处放在一张图上。
“镇海铜钟抽信念与道基,青铜灯影引旧劫。炉若真存在,总要有承载之物。灵矿本就吸地脉灵气,矿脉枯竭处更容易出现空洞。”
“若有人把矿工、残矿、地脉和旧铜钎放在一起试,他们要的可能不是灵石。”
云虚子接过话,“能燃炉的东西。”
顾清源看着图上北岭的位置。
那里在归元宗北方,山势冷硬,地下矿道纵横。多年开采后,许多旧矿洞已经废弃。若有人要藏一座炉,确实比水路黑市更合适。
“北岭矿城不能大张旗鼓查,矿税回升后牵涉的人会很多。城中管事、矿头、商行,恐怕都有自己的算盘。”
“裴矩,你以庶务堂查账名义去。理由便是矿税异常回升,宗门例行复核。”
裴矩应声。
云虚子又看向顾清源。
“顾师叔,此事还要劳你走一趟。”
“我本也要去看看。”
云虚子很快定下安排。
裴矩明面带三名庶务堂弟子,查矿税和账册。
顾清源随行,不以太高身份示人,只作外出旧修。
叶小婉留守宗门,负责看封物反应。青石渡炉印铜片和断钎之间已经起了感应,若北岭那边出现大动静,宗门封物或许会先有变化。
临行前,云虚子说了一句。
“观潮城之事后,宗门弟子心里都绷着。如今再起事端,可不能让下面乱。”
山路湿润,远处山门外的小灶已经升起炊烟。
顾清源站在石阶上,看了片刻。
小白蹲在他脚边,也朝山下望。
烟火仍旧。
当日午后,裴矩便整理好查账文书。
庶务堂三名弟子不知内情,只当北岭矿税出了问题。三人都年轻,带着账箱和符印,神情认真。
赵元在小灶门口听说顾清源要远行,还特意跑来送了一小包萝卜干。
“前辈,路上吃,这个不算太辣。”
小白听见后,直接后退半步。
罗阿圆把小包递给顾清源时,顺手贴了一张小纸条。
青鹿萝卜干,赵元赠,辣中。
“多谢。”顾清源收下。
罗三碗端来一竹筒热粥。
“前辈,粥带不远,路口喝了也好。”
顾清源和裴矩离开时,小白钻进袖中,嘴里还叼着一片锅巴。
山门在身后渐远。
裴矩回头看了一眼小灶,忽然说道:“长老,小灶出现,让宗门里许多人都觉得日子安稳了些。”
“安稳是真的。”
“北岭那边,怕是另一番光景。”裴矩看向北方。
“所以才要去。”
两人压着遁光北行。
为了不惊动北岭矿城,裴矩没有走高空。一路上,两人顺着官道和山脊交替前行。
三名庶务堂弟子跟在后面,速度不慢,却看不出这趟查账背后压着怎样的暗流。
第四日傍晚,北岭到了。
远远望去,山势像一排铁色兽脊,横在天边。
山上草木稀疏,裸露出的岩层泛着灰黑。矿城建在两道山谷之间,城墙不高,却很厚,墙外堆着碎矿和废渣。
入城的道路被车辙压得很深,许多矿车从山里出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
空气里有矿尘。
顾清源刚走近城门,便闻到一股冷铁味。小白从袖中探头,立刻打了个喷嚏,又钻了回去。
城门口排着等候入城的人,大多是矿工和商队。
矿工衣裳厚重,肩背被长期负重压得微弯。他们脸上带着灰,眼神却并不麻木。
矿税回升后,城里工钱也涨了一点,许多人明知下井更危险,仍愿意多排一次班。
裴矩把庶务堂文书交给守城修士。
守城修士见归元宗印记,神色恭敬起来,连忙派人去通知矿城管事。
等候时,一个少年矿工从旁边走过。
他看起来十五六岁,背着半袋碎矿,走几步便咳一声。咳到最后,他用袖口捂住嘴,袖布上留下暗红。
顾清源目光落在痕迹上。
察觉有人看他,少年忙把袖口藏起来,低头往城里走。
裴矩也看见了,脸色更沉。
“矿工咳血,城门守卫已经见惯。”
顾清源没有说话。
见惯,往往比第一次看见更麻烦。
北岭矿城管事来得很快。
来人姓季,名连山,是个筑基后期修士。四十来岁模样,脸上带着矿城人常见的粗硬感。
身后跟着几名账房和矿头,态度热络,却不显过分谄媚。
“裴执事远道而来,矿城未能远迎。”
裴矩拿出查账令。
“矿税异常回升,庶务堂奉宗门令复核。季管事,近几个月的矿账、工册、伤亡记录、矿洞轮值,都要备齐。”
季连山眼神微微一动,很快笑道:“应当,应当。北岭矿城受宗门庇护多年,账册自然经得起查。”
他说这话时,顾清源看向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