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小灶进入第三个月时,归山集西口差点被一篮枣子堵住。
送枣的是个瘦瘦的小弟子,姓葛,平日说话声很低。
那天他抱着篮子进门,站在柜台前半晌才把东西放下。
“罗掌柜,我家里寄来的。”
罗三碗从灶边探头,“枣子?”
“家里屋后那棵树结的,我姐说,我上回信里提了小灶,她便摘了一篮,让我分给同门。”
这话一落,铺里几双眼睛同时看向罗阿圆。
“是给你自己的,还是给小灶的?”
葛小弟子显然没想过这个差别,他抱着篮沿,有些慌。
“我姐说,让我分给大家。”
罗阿圆想了想,把来物簿翻开。
“那便先记你自用,若你愿意放在小灶分,铺子帮你洗净切盘,卖钱归你,或折成饭账。若你想请大家吃,也可以记赠物。”
“还要卖钱?”葛小弟子听得更慌。
赵元正从后院出来,嘴里叼着半块锅巴,闻立刻凑近。
“你若请,我可以帮忙吃。”
罗阿圆扫他一眼。
赵元把锅巴咽下去,改口:“我是说,大家会记你的好。”
“那就请吧。”葛小弟子脸更红。
“这一篮不少,你若全请,自己不留?”
葛小弟子看了看枣子,犹豫了一下。
“留一小包,剩下给大家。”
罗阿圆点头,把账册摊开。
“葛家秋枣一篮,葛清自留一包,余者赠小灶客人。”
写完,又让葛清按了手印。
葛清按完之后,整个人像完成一件大事,长长吐出一口气。
罗三碗把枣子洗净,取出一部分蒸软,剩下的切开去核,配粥时每碗放两片。
枣香进了热粥,铺里立刻有了秋天的味道。
赵元喝第一口时,眼睛都亮了,“这枣甜。”
葛清坐在角落,听见这句话,嘴角轻轻扬起,很快又压下去。
“你家这棵枣树,以后怕是要出名。”
“普通枣树。”葛清连忙摆手。
吴老杂役端着粥,慢慢说道:“能让孩子惦记着寄上山,便不普通。”
这一篮枣之后,事情变得热闹起来。
没过几日,秦远收到一小包北地炒豆,许知夏收到南江莲子,另有弟子家中寄来晒干的野菇。
沈乐游家里更讲究,送来一小罐桂花糖,说给山门小灶配米糕用。
东西越积越多,来物簿添得飞快。
罗阿圆一开始还能分清,到了第三个月上旬,柜台后专门放来物的小架子已经摆满,罗三碗每次取盐都要绕过去。
小白最喜欢这个架子,每日蹲在下面抬头看。
有一回,赵元抱来一小包花生,说是同院师兄家里寄来的,想让小灶炒了分。
“不能再这样收了。”罗阿圆把账本一合。
赵元吓了一跳,“花生有问题?”
“没。”罗阿圆揉了揉眉心,“问题是每日都有人送来东西,铺子要记账,要分存,要防潮,还要算谁送谁取。”
“再这样下去,饭没做几锅,账先把人埋了。”
罗三碗蹲在灶边,小声说道:“热闹也是好事。”
“热闹若没章法,会把铺子压垮。”
罗三碗知道女儿说得对。
小灶这段日子确实红火,家书带来的吃食、来物和方子越来越多,外门弟子把这里当成了一处能托付乡味的地方。
可每日随意送、随意分、随意试,账册再清楚也吃不消。
“可以定一个日子。”孟青禾在旁想了想。
“每旬一次,集中收来物、试小食、誊食方,平日只收急件和个人自用。这样铺子能准备,大家也有盼头。”
“像集市?”
罗三碗一拍大腿,“百味日。”
“若办必须先报庶务堂,归山集路窄,外门弟子又多,不能乱摆。”
“我可以维持秩序。”赵元说道,“我现在很稳重。”
小白刚好在柜台边推铜钱,听见这话,抬头看了赵元一眼,然后把自己的铜钱往罗阿圆那边又推近一点。
铺里笑声响起。
赵元觉得自己受到了灵兽的轻视。
当日下午,罗阿圆把百味日的想法写成条陈。
孟青禾负责誊清,他如今每旬去庶务堂半日,对条陈格式熟了不少。
起首写得简洁,缘由写得清楚,后面列出时辰、摊位、账目和秩序安排。
罗阿圆看完,改了几个价钱,又添上一句:
凡家中来物入百味日者,须先登记来处。售卖所得归提供者,小灶只收处理成本。若为赠食,需写明数量,免得分配生争。
庶务堂批得比想象中快。
严启看完后,只提了两个要求。
百味日每月最多两回,时辰限在午后到酉时前。归山集原有摊贩要一并纳入,不许小灶一家独占人流。
罗阿圆明白严启的意思。
小灶越来越热闹,若只顾自己,归山集其他铺子迟早心里不舒服。
茶摊、针线摊、粗布铺这些老摊位也靠山门人流过日子,百味日若办成小灶自己的场面,表面热闹,后面会生出麻烦。
“那便请他们一起。”罗三碗听完后,说道。
“请可以,位置要先画好。”
于是归山集西口忙了起来。
老黄茶摊起初还端着架子,说自己年纪大,折腾不起。
等听说百味日那天可以专门卖配米糕的清茶,他立刻回摊上翻出几只新茶罐,说这事要办得体面。
百味日定在第三个月中旬,这一日天色很好。
午后未到,归山集西口已经挤满人。
小灶门前挂起一块新牌:归山百味日。
牌子是孟青禾写的,赵元负责描边。描边时手抖了一下,把“味”字旁边染出一小块墨。
罗阿圆本想重写,罗三碗却说这样更像烟火气,她便忍了。
小灶今日不做大锅饭,只做几样小食。
北地酸菜小面,南江桂花米糕,青鹿萝卜干拌饭团,秋后芋头饭小碗和沈氏酱菜粥。
另有几样家中来物,只试不卖。
小白今日来得很早,它叼着一只小布袋,里面全是铜钱。
它先把布袋交给罗阿圆,再用爪子按住,意思很明显。
今日预存。
罗阿圆数了数,“十二文。”
小白昂首。
“可买锅巴、米糕、芋头饭,辣的不能吃。”
“白灵兽今日很阔。”赵元凑过来。
小白把钱袋往罗阿圆身边拨了拨。
赵元很受伤,“我又不抢。”
“你先去巡线。”
所谓巡线,是百味日临时给赵元安排的活。
归山集地上画了几道白线,每个摊位不能越线,客人排队也不能挤到路中间。
赵元腰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秩序”两个字。他对这块牌很满意,走路时胸膛都比平日高。
秦执事站在山门石阶下,看着他来回转了好几趟,忍不住开口。
“赵元。”
“弟子在。”
“你巡的是线,不是让大家看你的牌。”
附近弟子笑成一片。
赵元脸红,低头看地上的线。
热闹从第一笼米糕出锅开始。
许知夏用祖母寄来的竹签试熟,竹签拔出时干净,她便点头。
罗三碗切糕,老黄那边端茶过来。桂花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排队的弟子小声议论,谁也不愿错过第一批。
另一边,吴老杂役坐在芋头饭摊前,身旁的两个后厨杂役负责盛饭。
吴老杂役起初还拘束,见第一个外门弟子端着小碗夸了一句“顶饿”,脸上的笑便藏不住了。
“慢点吃,芋头烫。”
这句话说得太像家中长辈,几个弟子听完都笑。
百味日不止小灶热闹。
茶摊老黄今日卖茶卖得手软。
针线摊老妇的布袋和鞋垫也卖了不少,许多外门弟子拿到家书后,正缺小布包存放。
粗布铺的便宜布头很快卖空,伙计满头汗,却笑得厉害。
有个卖糖人的小贩原本想趁人多把价钱抬高,被罗阿圆发现后,直接请秦执事过去看价牌。
小贩脸色一白,赶紧改回原价。
赵元巡到那边,压低声音道:“你敢在阿圆姑娘眼皮底下涨价,胆子比我翻墙那晚还大。”
“误会,误会。”小贩干笑。
百味日快结束时严启来了,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摆架子,只沿着归山集走了一圈。
罗阿圆见他,忙把百味日摊册拿出来。
“先不看册,看看人。”严启摆手。
他从茶摊走到针线摊,又从小灶门口绕到芋头饭摊。
一路上外门弟子主动让路,凡人摊贩也没有慌张。摊位虽多,道路中间仍能过人。
秦执事站在山门石阶下,目光扫过全场,并未出声训斥。
严启走到罗三碗的小灶前,尝了一小碗酱菜粥。
“今日办得很好。”
“都是阿圆和孟师兄他们安排的。”
“我爹也忙了一整日。”
“都忙得好。”
严启看向方子墙。
今日墙前贴了几张临时纸条,写着百味日来物,每一样旁边都有来处、数量和处理方式。
“这面墙若留得久,会比许多外门名册更有人气。”
严启没有多说,转身去了短棚那边。
孟青禾正在替人写家书,从午后写到现在。
百味日勾起了许多人的话头,吃了家乡味的人想写信,尝了别处吃食的人也想问家中是否有类似方子。
秦远在信里说,小灶今日做了酸菜小面,许多北地弟子都说像家里。
又说自己帮着切酸菜,手艺比从前好些。
最后添了一句,等日后回家,想亲手给母亲做一碗。
孟青禾写到这里,抬头问:“亲手二字要留吗?”
“留。”秦远用力点头。
严启没有打扰,等信写完才开口,“孟青禾。”
“严执事。”孟青禾忙起身行礼。
“今日写了多少封?”
“目前二十三封。”
“手还撑得住?”
孟青禾握了握笔,“撑得住。”
“下月庶务堂有一批外门旧册要重新誊录,你若愿意可多来半日,酬钱照算。”
“弟子愿意。”孟青禾很快行礼。
严启离开后,赵元小声道:“孟师兄,你快成庶务堂的人了。”
“只是誊录。”
“誊着誊着就进去了。”
孟青禾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写下一封信。
傍晚时,百味日收摊。
罗阿圆让赵元和几个弟子把道路扫干净,孟青禾核对摊册,罗三碗清点剩余食材。
老黄茶摊赚得不错,主动送来一小包茶叶,说给下回家书时辰用。
针线摊老妇卖出不少布袋,临走前塞给罗阿圆一只小针包。
“掌柜姑娘,这个给你。账要记也行,就记老妇送的。”
罗阿圆捏着针包,难得没说估价。
她看了看老妇手上的老茧,轻声道:“多谢。”
老妇笑着摆手走了。
罗三碗在旁边看见,“掌柜今日收礼了。”
“自用,不入铺账。”
“记来物簿?”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