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吴老杂役也来了。
罗阿圆见他进来,连忙说道:“吴叔,今日庶务堂要查账,膳堂后厨那边的事,可能会问你。”
吴老杂役把柴放下,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问我?我这张嘴笨,别误了事。”
“照实说就行。”
吴老杂役还是有些不安,“就是怕我说不清。”
孟青禾从柜台后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吴叔,这是我昨晚帮你列的,膳堂后厨这个月从小灶换了几回食材,杂役加餐多少次,你看着说,不用背。”
“这字我认不全。”
“那我给你念一遍。”
两人坐到门口,孟青禾低声念,吴老杂役跟着点头。
罗阿圆看着这一幕,心里稍稍放下了些。
她如今越来越觉得,小灶里许多事都要靠孟青禾。
对方虽然话不多,却能把乱事理顺。
账册旁的注释、家书簿上的人名、食方册里的火候,全经他的手慢慢清楚起来。
一月前,孟青禾端着两文钱来买菜饭,还会因多一块锅巴不自在。
如今他坐在小灶门口,帮一个老杂役整理要说的话,姿势和神态早已不同,只是他自己还没察觉。
辰时刚过,庶务堂执事严启来了,当初批办小灶的人便是他。
今日随他一起来的还有秦执事,以及两名庶务堂弟子。
严启进门时,小灶刚好开第一锅粥。
罗三碗想上前招呼,被罗阿圆抢先一步。
“严执事,秦执事。”她行了一礼,把几本册子摆到柜台上,“山门小灶试行一月账册在此。”
严启看着眼前的六本册子,皱了下眉,“还有功用簿?”
“顾前辈提醒,小灶除了收支,还有些变化需要记,都在里面。”
点了点头,严启坐下翻看。
赵元从后院挑水回来,见庶务堂已经到了,脚步便放轻。他放下水桶,本想悄悄躲到灶房,却被秦执事看见。
“赵元。”
“秦执事。”赵元身子一僵。
秦执事看着他腰间的抵饭牌,“近一月可曾翻墙?”
“没有。”
说完意识到这句话太短,赵元忙补充:“自从小灶开了,弟子每日按规矩下山吃饭,酉时前回去,若晚归也会登记。”
“赵元,本月在小灶抵饭二十一次。劈柴十二次,挑水四次,洗碗三次,跑腿两次。曾误工一刻,已补半捆柴,夜归记录为零。”
赵元听得眼睛都直了,“阿圆姑娘,你连这个都记?”
“查账。”
赵元顿时觉得自己像被写进宗门卷宗,心里又虚又得意。
严启翻着账册,问:“小灶开后,外门私自夜出买食少了多少?”
秦执事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上月此类违例共十七起,小灶开后,第一个旬日三起,第二旬一起,近十日没有。”
“我功劳很大。”赵元忍不住小声说道。
严启把这项记下,又问膳堂互换,“外门弟子对膳堂饭食怨少了?”
董大勺脸色一沉,这话问到了他的伤处。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骂得小声了。”
铺里有人忍不住笑。
严启也笑了一下。
董大勺硬着头皮补充:“膳堂照着小灶几道方子改了汤和边菜,灵谷饭火候也调过。弟子仍会挑剔,不过倒饭的人少了。”
“回严执事,后厨这边也少剩冷饭。”吴老杂役也按着孟青禾给他的纸说道,“以前过了饭点,锅底常有些凉饭没人碰。如今小灶会把锅巴碎、萝卜干和酱菜做成小配菜,弟子吃得干净些。”
“你是膳堂后厨的?”严启看向吴老杂役。
“是,小的姓吴。”吴老杂役忙行礼,“在后厨搬柴洗菜。”
“方子墙上那道芋头饭,是你的?”
“粗饭罢了。”吴老杂役脸一红。
“我方才进门时,看见两个弟子正在买。”
吴老杂役不知该怎么接。
“粗饭顶饿,练功后吃正好。”罗三碗笑着替他说。
严启又翻了几页账,神色渐渐认真。
小灶的账并不丰厚,一个月下来余钱只有四百多文,换成灵石不过一点零头。
若按寻常铺子来看,这点收益实在说不上漂亮。
可账册清楚。
每一笔抵饭都有对应活计,预存账没有乱扣,借物账也写明来去。家书簿上只记数量和去向,不写私密内容。
食方册更有意思,方子来源、试做次数、成本和最终售价全部列得明白。
严启翻到功用簿时,停了许久。
“归山集摊位冲突也记了?”
“小灶客人多,起初有人乱摆摊堵路。后来我们在门外划线,各铺往后退了半步,老黄他们都按了手印。”
茶摊老黄正好在门口探头。
“严执事,这个我能作证。以前修士一来,大家抢位置,常吵。现在罗掌柜这姑娘凶得很,谁越线她就记账。”
“只是提醒。”罗阿圆纠正。
“对,她连扫路都记。”
严启看着门口划出的几道浅线,又看了看功用簿,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小灶开后,外门弟子下山更集中,巡夜倒省心。”秦执事在旁说道,“酉时前散人这一条,罗姑娘守得很严。赵元有一回多坐了半盏茶,直接被赶回去。”
那次赵元正听沈乐游讲酱菜方子,忘了时辰,被罗阿圆拎着抵饭牌送到门口。
秦执事看见后当场夸了罗阿圆一句,顺手罚赵元第二日早课前跑山半圈。
严启合上功用簿,问:“有没有出过乱子?”
“有。”罗阿圆答得很快。
“处理得如何?”
“李南挑水七日后还清,摊贩被请出小灶门前,后来按归山集普通摊位登记。食方署名那事,由孟师兄重写试方记录,署名只记提供者和试成者。”
“李南呢,可有怨?”
赵元小声道:“他现在挑水比我还快。”
这间小灶最难得的地方并不在饭菜味道,它把许多小麻烦消化在日常里。
弟子嘴馋,给他们一个按规矩下山吃饭的地方,手头紧便用活计抵饭,想家还能坐下来写信。
宗门大事自然轮不到这间小铺,可外门每天都要过日子,麻烦最怕积小成大。
小灶这一个月,正好把许多本会冒头的小问题压了下去。
“账目清楚,收益少了些。”严启合上最后一本册子。
“不过试行一月,能做到不亏,已经过了第一关。功用簿写得好,后面两月继续记。庶务堂看小灶去留,不只看盈余,也看它是否能融入外门。”
罗阿圆慢慢松了一口气。
赵元差点欢呼,被秦执事一个眼神压住。
“从今日起,山门小灶仍按试行办。若后续能维持住,期满时庶务堂会把它列入常设建议,呈宗主定夺。”
这句话不等于小灶已经留下,可它给了一个明明白白的方向。
罗阿圆行礼时,声音比平日低一些,“多谢严执事。”
“谢你自己,账是你做出来的。”
查完账,严启在方子墙前站了片刻。
待补的方子收在旁边小盒里,盒上写着“来处未清,暂不入册”。
“这句谁写的?”
“弟子写的。”孟青禾行礼。
“你是外门弟子?”
“是。”
“这些册子,多是你誊的?”
“罗掌柜列账,弟子只帮忙誊清。”
严启翻了翻家书簿,又看了看食方册。
“字不错,心也细。庶务堂缺临时誊录,你若愿意每旬来半日,按杂务给酬。”
赵元比他先反应过来,“孟师兄,快谢礼啊。”
庶务堂临时誊录差事不大,却是宗门正式杂务,对天赋好的弟子而未必值得一提。
可对孟青禾来说,这意味着他在宗门里多了一条踏实路,也能多攒些灵石寄回家。
“弟子愿意。”
“先从下旬开始,别耽误功课。”
“是。”
赵元忍了半天,等严启转身走远,终于蹦起来。
“孟师兄要进庶务堂了!”
“临时誊录,不是进庶务堂。”秦执事在旁边纠正。
赵元便改口,“孟师兄临时要进庶务堂了!”
秦执事叹了一口气。
罗三碗端出一小锅萝卜干拌饭,说今日查账过关,每人添半碗。
罗阿圆原本想阻止,算了算锅里余量,又看了看众人脸上的笑,最后只写了一笔。
查账日,添饭半锅,记庆贺损耗。
罗三碗看见这行字,笑得合不拢嘴。
“掌柜英明。”
傍晚,查账的紧张散去后,小灶门口比平日更热闹。
外门弟子听说第一次查账过了,纷纷来凑热闹。
吴老杂役被人问芋头饭怎么焖,耐心讲了好几遍,说得口干舌燥后才摆手,让这些人自己去买芋头,光听学不会。
赵元拿着自己的练字纸,给每个熟人看。
“严执事今日说孟师兄字好。”
“又没夸你。”
“孟师兄教了我,我迟早也能好。”
沈乐游在角落喝粥,听见这话,笑着摇头。
许知夏把今日发生的事写进家书草稿里,她想告诉祖母,山门小灶第一次查账过了。
她还想说桂花米糕挂在墙上,许多人喜欢。可写到一半,又觉得祖母最想知道的,或许只是自己有没有按时吃饭。
于是许知夏最后写道:小灶仍开,饭食温热,孙女一切安好。
山门小灶第二个月,最忙的人变成了周杂役。
每日清晨下山,买灵蔬、碎米、柴盐,顺路带些膳堂要用的粗物。
傍晚前回山,肩上压着担子,鞋底总沾着泥。外门弟子平日见他,也只知道叫一声周叔,随后便各走各路。
小灶开起来后,这条采买路慢慢变了。
周杂役下山时,油布袋里装的不只是采买清单,还多了许多信。
他起初只是顺手帮忙,后来信多起来,罗阿圆专门做了一个信件往来簿。
周杂役第一次按手印时,叹得很重。
“罗掌柜,我只是下趟山,如今倒像押送宗门秘卷。”
“家书若丢,比秘卷更麻烦。”罗阿圆把印泥收好。
“这话对。”
从这以后,周杂役下山时会把油布袋系得更紧。
遇雨便把信件塞进怀里,宁可自己衣襟湿透,也不让纸角沾水。
第二个月上旬,回信陆续到了。
这日午后,小灶刚收了饭点,赵元正在后院练字。
周杂役从山下回来,一脚跨进铺门,“青鹿县赵家回信。”
赵元手一抖,刚写好的元字尾巴拖出去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