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杂役看着墙上的方子。
第一张是秦远的酸菜面,接下来是许知夏的桂花米糕。
如今他这个老杂役的芋头饭,也能挂在上面,还是和弟子们并肩。
看着看着,吴老杂役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些陌生。
膳堂里大家叫他吴老头,干活时年轻杂役叫他吴叔。
宗门名册里,他也许只是后厨杂役吴某。
可在这面墙上,自己的姓名被完整记录,看不出高低贵贱,就像芋头饭一样。
吴老杂役抬手摸了摸眼角,“这字写得好。”
孟青禾轻声说道,“是方子好。”
吴老杂役摇了摇头,笑得有些难为情,“粗饭罢了。”
“粗饭也能让人活。”罗三碗站在灶边,看似随口接了一句。
但这句话却让吴老杂役心里的情绪慢慢消散。
正是靠着年轻时吃过的粗饭,他才能走到归元宗,在后厨搬柴洗菜,熬过许多冬夏。
如今老了,一碗芋头饭挂在墙上,像有人告诉他,那些日子也算数,是吴老杂役活过的证明。
这比夸饭菜做得好吃更让人心里发热。
傍晚,董大勺带着一小桶芋头饭回膳堂。
膳堂给了小灶一袋灵米粉和半筐灵蔬根,小灶回一桶芋头饭,专给后厨杂役加餐。
罗阿圆算了半天,确认不亏后才放行。
走到膳堂后厨时,几个杂役已经闻见香味。吴老杂役跟在后头,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又藏不住期待。
董大勺把芋头饭分下去,每人一碗,不多。
有人说想起秋收。
有人说自家那边也拿芋头焖饭,只是会放豆角。
还有个年轻杂役吃完后问:“吴叔,这方子真挂小灶墙上了?”
吴老杂役嗯了一声。
“明日我去看看。”年轻杂役有些羡慕。
吴老杂役低头扒饭,“有什么好看。”
话虽这样说,他嘴角却一直压不下去。
夜里,小灶收铺后,吴老杂役特意把竹筐留下。
“以后你们若买芋头,用这个筐装。透气,不容易捂坏。”
“旧竹筐一只,吴老杂役借用,归还待定。”罗阿圆把竹筐入账。
“这也记?”
“记清楚,才不会弄丢。”
“丢了也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也有人惦记。”
“掌柜说得对。”
这一次,掌柜叫得很自然。
顾清源来时,方子墙前还站着几名弟子,他们正在看新贴上去的芋头饭。
赵元给他们讲白日试方经过,重点讲自己被芋头咬手。讲到后来,他把自己说得像为小灶受了大难。
“赵元,误工半刻尚未补完。”罗阿圆的提醒在柜台后悠悠传来。
刚坐到靠门的位置,罗三碗便端来一小碗芋头饭。
“今日新成的,前辈尝尝。”
芋头饭仍温着,米香沉稳。芋头块入口软糯,锅底焦壳带一点香。
这味道很普通,就像山下无数人家秋后灶台上的一碗饭。
可顾清源吃完后,沉默了片刻。
“前辈,如何?”罗三碗有些紧张。
“能留人。”
罗三碗没太听懂。
顾清源看向墙上的方子,“人在饿过的时候,最记得这种饭。”
吴老杂役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一颤。
他不知道这位前辈经历过什么,可这句话说得像真饿过。
顾清源年轻时自然也饿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许多故人名字都写进了岁月里,可一碗粗饭入口,有些滋味仍会从深处浮起来。
长生并不会让人忘记饥饿,反而会让人明白,能在秋后吃上一碗热腾腾的芋头饭,对许多人而,本就是一年里很踏实的盼头。
罗阿圆把小白的芋头饭端出来,“小份,一文。”
小白这回很爽快地付钱。
它吃完后舔了舔嘴边,似乎觉得芋头饭比酸菜友好得多。
赵元在旁边看着,“白灵兽喜欢芋头饭,说明吴叔方子厉害。”
“它是饿了。”吴老杂役忙摆手。
小白抬头叫了一声,像在反驳。
山门小灶开到半月时,归山集西口已经换了模样。
赵元当初写的山门小灶歪歪扭扭,罗阿圆嫌弃过许多回,后来反倒舍不得换。
她只让孟青禾在旁边加了一块小牌,写上开灶时辰、家书时辰、抵饭规矩和食方入册规矩。
几块木牌挂在一起,风一吹,轻轻碰响。
外门弟子从山门下来,不必再问今日卖什么,门口小黑板上写得清楚。
早食:酱菜粥,锅巴碎,芋头饭。
午食:菜饭,酸菜面,萝卜干拌饭。
晚食:清汤面片,杂蔬粥。
赵元每天路过都要念一遍,像巡查自己的地盘。
念到萝卜干拌饭时,声音总会高一点。
因为母亲做的萝卜干,终于入了《家味册》。
这件事说起来并不顺利。
赵元的家书寄出后,第十日才收到回信。周杂役从山下驿站带信回来时,赵元正在后院劈柴。
一听见青鹿县赵家回信,斧子差点劈到木墩外头。
信封上字很端正,显然不是赵元母亲亲笔。
赵元拆开后,先看见第一行。
“你这字,狗爬过泥地都比你整齐。”
后院众人笑得不成样子。
赵元涨红着脸,把信往怀里塞。
罗阿圆站在柜台后,把手一伸,“方子。”
赵元硬着头皮把信递过去。
赵母骂归骂,方子写得很清楚。
最后还添了一句,若山里买不到好辣面,少放也成,别让孩子吃坏肚子。
罗三碗照信试了一小盆。
赵元守在旁边,紧张得像看丹炉。
第一筷入口,他眼眶就红了,“像。”
罗阿圆当场把“赵元,青鹿萝卜干”写上方子墙。
午后,凡是来小灶的人,赵元都要指给对方看。
“这是我家的。”
萝卜干不值几个钱,一小碟拌饭卖价也低,可它下饭。
外门弟子练功后胃口淡,菜饭上添一小撮,立刻能多吃半碗。
膳堂那边也要了一小罐,董大勺说只给后厨杂役尝味,结果第二日又拎着空罐过来,说辣面少了些。
从这天起赵元劈柴时更用力,字也练得认真许多。
娘说字像狗爬,他心里不服,可把信拿给孟青禾看时,又小声问:“孟师兄,你能不能教我把名字写得像个人?”
孟青禾便每日收铺后教他半刻。
赵元练字比练剑还痛苦,他宁愿劈两捆柴,也不愿把自己的名字写二十遍。
罗阿圆听见后,给他定了新规矩。
每日名字写得直,饭牌就不扣。
若写得过于潦草,就罚抄小灶规矩一遍。
赵元第一日还想耍赖,结果罗阿圆把他写坏的纸贴到后院门上,还标注赵元练字第一日。
此后他老实了许多。
小灶半月,类似的变化不止一处。
方子墙从最初两三张纸,慢慢铺满了半面墙。
秦远的北地酸菜面仍挂在最上方。
许知夏的南江桂花米糕旁,添了几行新注。她祖母收到信后,托人回了口述,说米浆要磨两遍,第二遍才细。
罗三碗照着试过,米糕果然更润。许知夏那日坐在后院,读完回信后,半晌未说话。
沈乐游的祖母也回了信,里面夹着一张酱菜做法,字是家中老管事写的,可末尾有一小行歪斜字迹。
“乐游亲笔来信,祖母欢喜。酱菜少吃,莫咸了嗓子。”
沈乐游拿着这封信,在小灶里坐了一下午。
他往常来小灶,衣袍整齐,说话含笑,总带着几分轻快。
那日却安静得很,面前一碗酱菜粥从热放到温。罗三碗给他换过一次热粥,没提钱。
沈氏酱菜粥正式入册时,沈乐游亲自写了方名,字很漂亮。
赵元看完,回后院又把自己名字写了十遍。
吴老杂役的芋头饭挂上墙后,膳堂后厨来小灶的人也多了些。
他们大多不在饭点来,怕挡外门弟子的桌。午后空些时才三三两两坐到角落里,点一碗粥,配一点萝卜干或酱菜。
起初他们坐得拘谨。
罗三碗端饭过去,吴老杂役便招呼他们:“小灶规矩清楚,吃饭给钱,没钱干活抵,别像进了衙门。”
这话说开后,后厨杂役们渐渐放松。
有个年轻杂役带来一道豆渣饼方子,说是家里磨豆后舍不得扔豆渣,拌葱花煎成饼。
罗阿圆一算,成本低,便让罗三碗试了一回。
味道算不上出挑,胜在顶饿。
董大勺尝过后,说若加一点灵蔬末,可以给膳堂杂役早间加餐。
这张方子也挂上墙。
阿泉来看时,耳朵红了。他看完便跑,第二天却带来两个洗得很干净的旧铁模,说煎饼时用得上。
罗阿圆照样入账。
旧铁模两只,阿泉借用,损坏照价。
阿泉看见借用二字,松了口气。他说自己家里穷,东西不敢白送,怕日后要用时舍不得开口要回。
这件小事传开后,杂役们更愿意拿东西来。
一只旧竹筛,一把磨平的菜刀,几块能垫桌脚的木片。东西都不贵,却能用。
罗阿圆开了一页借物账,把来处、用途和归还日写得清楚。
罗三碗笑她连破木片都记。
罗阿圆却说人肯借是信铺子,咱们不能装糊涂。
半个月里,孟青禾也变了。
最早他在小灶洗碗和修窗只为抵饭,后来帮人代写家书,誊录食方,收入慢慢积攒起来。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孟青禾把布袋里的铜钱和两枚灵石倒在桌上。
赵元原本趴在一旁练字,听见钱响便凑了过来。
“孟师兄,你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