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米糕试成之后,山门小灶的《家味册》算是彻底传开。
外门弟子原先来小灶,多半是为一碗热饭。后来有了家书时辰,许多人吃完后会在门口多站一会,想起该给家里报个平安。
如今墙上挂了酸菜面和桂花米糕的两道方子,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开始想,自己家里的吃食,能不能也挂上去。
最先动心的是赵元,他在米糕试成那晚回了弟子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试成入册,记饭一顿”。
一顿饭不算大事,入册这两个字却很要命。
赵元越想越精神,他家县里没有什么出名大菜,可娘做萝卜干很厉害。
白萝卜切条,晒到半干,用盐、辣椒面、芝麻油一拌,早饭配粥,香得能让人多吃半碗。
赵元小时候常偷吃,娘发现后总会拿筷子敲他手背。
敲得不疼,声音响亮,家里人一听就知道又是他在偷嘴。
想到这里,赵元忽然坐了起来。
同屋弟子被吓了一跳,“赵元,你半夜诈尸?”
“我想起一件大事。”
“修炼突破?”
“萝卜干。”
弟子翻身蒙住被子,“明日再干。”
赵元睡不着,摸出纸笔,借着窗外月光写方子。
他写得非常认真,觉得保准没问题。
第二日一早,赵元便揣着方子去了小灶。
罗阿圆正给小白结账。
小白今日带来两枚铜钱,还带了一粒圆滚滚的山果。它先把铜钱放到柜台,再把山果往前推,尾巴轻轻晃着。
“不是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能抵账。”罗阿圆拿起山果看了看,“松子能抵是因为能入粥,这个果子酸得倒牙,只能你自己吃。”
小白用爪子碰了碰果子,又指了指锅巴。
“锅巴二文,今日你钱够,不必拿果子凑。”
小白这才高兴起来,把果子叼回去,开始吃起锅巴。
赵元站在旁边看完,感慨道,“白灵兽也被阿圆姑娘管得服服帖帖。”
“你有事?”
“家乡食方。”赵元把方子递上。
罗阿圆接过,展开,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赵元等得心里发毛,“如何?”
罗阿圆把纸翻过来,确认背面空白。
“就这?”
赵元郑重点头,“精华都在上面。”
“萝卜切条,晒,拌,吃。”罗阿圆将内容完整地念了一遍。
罗三碗正在灶边剁菜,听得菜刀差点剁偏。
“这方子好。”董大勺冷笑一声,“再少两个字,萝卜自己都能学会。”
铺里几个弟子笑得拍桌。
“我娘就是这么做的。”赵元脸红。
“你娘做,靠的是手。”罗阿圆把方子拍在柜台上,“你写得靠字,切多粗,晒多久,用多少盐,拌什么油,全要写清。”
赵元被问得发懵,“萝卜干还能这么细?”
罗三碗走过来,手里还沾着菜叶水。
“当然,切粗了不入味,细了晒过头便柴。”
赵元从前只负责吃,从未想过一小碟萝卜干背后有这么多讲究。
孟青禾刚到铺门口,听见这话,问道:“要不要写信问你娘?”
“对,等家书时辰再写一封,专问萝卜干。”
“三日一回,今日未到。”罗阿圆提醒道。
“可以先把你记得的补上,等家书时辰到了,再请你娘把缺的地方回信说明。”
“这张先记作待补方。”罗阿圆点头,“不能入册,更别想抵饭。”
赵元有些遗憾,“半顿也不行?”
“半粒米都不行。”
赵元把方子收回去,感叹道,“原来留名这么难。”
“做饭本来就难,你以为张嘴夸两句便能上墙?”
“我还没夸呢。”赵元小声嘟囔。
这一日,来送方子的人比小灶预料中多得多。
酸菜面和桂花米糕挂墙后,许多弟子都觉得自家吃食也能试一试。
看见雪水煮青笋,罗三碗起了兴趣。
“这听着清雅。”
罗阿圆翻到成本一栏,脸色不善。
“青笋需新鲜,雪水要冬日收,如今去哪找?”
弟子讪讪道,“我只是想起家里冬天这样吃。”
“记下,等冬日再试。”罗三碗倒没有拒绝。
罗阿圆在方子上写了四个字:季候不合。
赵元在旁边看得直乐,“这比我萝卜干还惨,至少萝卜现在能买。”
一上午,小灶柜台旁的方子越堆越高,真正能立刻试的却不多。
外门弟子中有个胖师弟,名叫钱有余。他家乡临海,拿来的方子叫醉蟹。
罗三碗听见“蟹”字,眼睛刚亮,董大勺已经把纸按住,“生食?
“家里就这么吃。”钱有余点了点头,“酒泡一夜,香得很。”
“山门小灶不卖吃了可能让弟子腹泻的东西。”董大勺把方子推回去。
“我从小吃到大。”钱有余急了。
“若有人吃坏,医药钱谁出?”
钱有余默默收回方子,“我回去想个熟的。”
另一名弟子写了辣油拌面,食材简单,做法清楚,问题在于辣椒太猛。
罗三碗试着做了一下,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白原本趴在门口吃锅巴,被辣味一冲,叼着纸包躲到街对面茶摊底下。
“这方子好,驱鼠。”茶摊老黄笑得胡子乱抖。
到午间时,罗阿圆把方子分成三摞:可试、待补和暂缓。
赵元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萝卜干方子被放进待补那摞,脸上满是不甘。
“阿圆姑娘,待补方会不会被遗忘?”
“会催。”
“催谁?”
“催你写信。”
赵元瞬间又振作起来,“那我下回一定问清楚。”
沈乐游来时,柜台旁正乱成一团,他今日带来一个小陶罐。
“这是?”
“我祖母让人送来的酱菜。”沈乐游把小罐放到柜台。
“前几日我写信回去,路上自然没这么快到。这个罐子是上月送来的,一直放在我院里。昨日看到《家味册》,才想起它。”
“能开吗?”罗三碗凑过来。
沈乐游笑了笑,“本来就是吃的。”
罐口打开,一股咸香慢慢散出来。
酱菜切得细,色泽深,里面拌了豆豉和芝麻。味道很浓,却不冲。
罗三碗拿筷尖挑了一点尝。“好东西。”
董大勺也尝了些,“配粥能行。”
“我祖母一向说,酱菜不能单吃,要配热粥。早晨喝粥时添一点,醒胃。”
罗阿圆翻账,“这罐多少价?”
“不卖。”沈乐游摇了摇头,“小灶若要试,先用这一罐。”
罗阿圆眉头微皱,“入铺账的东西要有价。”
“那就按市价折吧。”沈乐游想了想,“你派人去山下酱铺问,若能买到相近的,按那个价。”
“沈师兄如今很懂规矩。”赵元小声说道。
罗三碗起身去熬了一小锅粥,热粥配酱菜,做法最简单。
可越简单的东西,越看底子。
粥要稠薄合适,米香要出来。酱菜只放一小撮,若贪多,整碗都会咸。
罗三碗盛了几小碗,让众人试。
赵元第一个吃,刚入口就点头,“香。”
“你除了香,还会说什么?”
赵元想了想,“很下饭。”
“这是粥。”罗阿圆说。
“那很下粥。”
沈乐游端着小碗,吃得比平时慢。
他从前收到这种酱菜,多半随手放在院里。偶尔吃粥想起,才让同院弟子分一些。
今日坐在小灶里,看罗三碗拿它配粥,听众人认真议论咸淡,他忽然想起祖母每回让人送东西时,必定会问一句。
乐游吃了吗?
家里管事传这句话时,他总觉得老人隆
如今酱菜摆在桌上,他才隐约明白,祖母问的不是酱菜有没有入口。
她问的是,乐游在山里有没有按时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酱菜粥卖得意外好。
许多弟子修炼后胃口淡,喝一碗热粥,配一点酱菜,正好。
连吴老杂役来送柴时,也买了一碗,说这味道让他想起年轻时在山下帮人做短工的日子。
“那会儿东家舍不得肉,早上就是粥配酱豆。”吴老杂役捧着碗,“吃完能扛一天。”
罗三碗给他添了点热水,“慢些喝。”
“年纪大了,想快也快不了。”
这话说得平常,罗三碗却听得心里一顿。
小灶来往的人多,年轻弟子吵闹最显眼。可在这些热闹边上,也总有年纪渐老的人。
他们年轻时也曾想往上走,后来留在杂役房、后厨、柴路、茶摊里,一日日把自己过成了宗门山脚的旧物件。
平日没人专门看他们,可这些人也会被一小碟酱菜勾起很远的记忆。
罗三碗忽然觉得,《家味册》里该有杂役们的方子。
于是午后客人少些时,他跑到后院问吴老杂役。
“老哥,你家里有什么吃食?”
“我?”
“对。”
“我哪有什么方子。”
“粥配酱豆也算。”
吴老杂役摆手,“那算什么,穷人才吃。”
“穷人也要吃饭,能让人扛一天,便值得记。”
吴老杂役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们那边秋后会做芋头饭,米少芋头多,切块和米一起焖。若家里有点猪油,挖一小勺进去,整锅就香。”
“这个好。”罗三碗听得眼睛亮了。
“这东西粗。”
“粗饭养人。”
孟青禾坐在旁边,已经拿笔记下。
吴老杂役抬手擦了擦掌心,此刻见自己的粗饭被写入纸页,反倒显出几分无措。
“这也能入册?”
“试成便能。”罗阿圆在柜台说道。
吴老杂役笑了起来,眼角皱纹挤在一处。
“那我明日带两个芋头来,山下老田家今年芋头好。”
“吴叔,芋头饭好吃吗?”赵元问道。
吴老杂役想了想,“饿的时候,好吃。”
于是《家味册》旁边又多了一张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