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面出锅,热汤清亮,面条筋道,葱花浮在汤面,酸香混着面香往上飘。
罗三碗端到秦远面前,“尝尝。”
热汤入口,秦远眼圈忽然红了。
赵元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秦远低着头,夹起一筷子面,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他把碗挪近些,怕热气散了。
罗三碗坐在灶边,看着他吃。董大勺站在锅旁,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过了许久,秦远才抬头,“和我娘做的不一样。”
“可酸味像。“
秦远说完把头低下去,继续吃。
这句话比夸好吃更让人心里发软。
赵元悄悄凑到孟青禾身边。
“孟师兄,我忽然想我娘腌的萝卜干了。”
“下次写信让她别寄太多,路远会坏。”
赵元想了想,“可以让她写怎么腌。”
罗阿圆正在柜台后听着,手上笔尖一顿。
小灶每日试这个试那个,全靠罗三碗临时琢磨,董大勺旁边补救。
若外门弟子愿意写家里吃食方子,日后说不定能做出许多地方味道。
可这事一旦做起来,就要记账,试菜,还要核算成本。
麻烦归麻烦,但罗阿圆觉得可以试一下。
午后,酸菜面十碗卖完。
北边来的弟子不止秦远一个,还有两人闻着味来,吃完后争着说自家那边酸菜更正。
争到最后,差点为“酸菜切丝还是切段”吵起来。
董大勺听得烦,铁勺一敲锅沿,“想按自家做,就把方子写来。”
“对,写方子。”罗三碗顺着往下说,“写清楚用什么菜,腌多久,怎么切,怎么炒。若小灶试做成了,给写方子的人记一顿饭。”
“试做成,才记。”罗阿圆强调。
“我写萝卜干。”赵元举手。
“你会?”
“我娘会,可以写信问。孟师兄,今晚帮我再写一封?”
“三日一回家书时辰,昨日刚写。”
“那萝卜干要等好久。”
沈乐游坐在角落吃酸菜面,听到这里忽然说道。
“可以设一本食方册,弟子们写家乡菜,罗掌柜挑能做的试。试成便记名字,挂在墙上。”
“挂名字做什么?”
“人都爱留名。”
“饭做坏了,名字也挂?”
“那就挂在反面。”
“可以。”罗阿圆认真想了想,“食方若成记一顿饭,名字入册。若味道差,方子留底,不挂名。”
“好。”罗三碗拍了拍手。
孟青禾看着众人围着一碗酸菜面说得热闹,便觉得小灶这间铺子正在变得更宽。
它明明只有四张桌,可秦远家里的酸菜、赵元娘腌的萝卜干、沈乐游祖母送来的酱菜、南边女弟子说过的米糕,都从很远的地方走了进来。
一个宗门的外门弟子,来自不同地方。
平日大家穿一样的衣袍,做一样的功课,吃一样的膳堂饭。
山门小灶开起来后,被压在衣袍下面的家乡味,慢慢冒了头。
这些味道会让人想家。
可想家之后,人反而更能在这里坐稳。
孟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也许还能帮人写食方。
这念头刚起,罗阿圆已经走到身边。
“孟师兄。”罗阿圆把一册空白簿子放到面前,“食方册,你字清楚,先帮忙抄。”
赵元在旁边喊,“叫百味册!”
“太满。”沈乐游摇了摇头。
秦远吃完最后一口面,小声说道,“不如叫家味册吧。”
“这个好。”
傍晚,归山集下了一场小雨。打在小灶屋檐上,滴滴答答。
客人少了些,罗三碗便把剩下的酸菜汤重新烧开,煮了一小锅面片,给铺里帮忙的人分着吃。
秦远临走前把碗洗得很干净,又问罗阿圆:“我明日还能来吗?”
“开门就能来。”
“酸菜面还有吗?”
“看账。”
“那我明日劈柴。”
“后院柴位有限。”赵元警觉起来。
董大勺坐在灶边,手里端着一碗酸菜面片。他吃得很慢,像在尝很多年前那锅迟来的汤。
罗三碗坐到他旁边,“董师傅,那位老杂役叫什么?”
“老关。”
“北边人?”
“嗯,说话嗓门大,洗菜时总唱乡曲,难听得很。”
罗三碗听他说“难听”时,眼神却很平和,便知道歌声未必真的难听。
“下回若再做酸菜汤,给膳堂后厨也送一锅。”
“记账,用膳堂灵蔬根换,不白送。”
“酸菜贵。”
“那就少放点。”
“少放不好吃。”
“董师傅比我还讲究。”
雨势稍停时,顾清源站在门口收伞。
小白从伞下钻出来,鼻子一动,立刻看向酸菜坛。
酸味太冲,它犹豫了半天,最后缩到顾清源脚边。
罗阿圆看到小白,先翻账。
“白灵兽预存二文,今日要锅巴还是面片?”
小白看向顾清源。
“今日它怕酸。”
罗阿圆想了想,从纸包里取出几粒未沾酸汤的锅巴碎。
“一文。”
顾清源坐到靠门的位置,罗三碗端来一碗酸菜面片。
“前辈今日尝个新味。”
顾清源接过,热气里带着酸香。
他尝了一口,味道很家常。
酸味提神,面片柔软,汤里一点肉末若隐若现。算不上精致,却让人喝完第一口后自然想喝第二口。
“不错。”
“今日为了这一坛酸菜,差点被阿圆念死。”
罗阿圆在柜台后说,“若不是卖完了,我现在还会念。”
“卖完便好。”顾清源点了点头。
“前辈,你说奇不奇怪?”罗三碗坐在灶边,感慨道,“一坛酸菜,能把好几个地方的人都勾出话来。”
“有人说北边该这么吃,有人说家里萝卜干更香,还有人提米糕。小铺这几张桌子,今日像坐了半个天下。”
顾清源看向刚写好的《家味册》。
“宗门收弟子,收来的不只是灵根。”
“他们各自带着来处,饭能把这些来处慢慢引出来。”
罗三碗以前只觉得做饭是喂饱人,这些日子下来,他渐渐觉得一碗饭端出去,有时会把人心里藏很久的话也带出来。
这些都和修行没太大关系,可离了这些,人又像少了根。
“这册子可以好好留着。”顾清源喝完面汤,把碗放下。
“前辈也觉得能做?”罗阿圆眼里亮了一下。
“能。”
“那要定规矩,方子不能乱写,试菜要有成本,成了才挂名。若有人故意写假方子骗饭,要扣账。”
“谁会这么无聊?”赵元在旁问道,“反正我不会。”
《家味册》定下来后,山门小灶在门口添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
征家乡食方。
食材写清,做法写明。
试成入册,记饭一顿。
第一个递方子的,是南边来的女弟子。
名叫许知夏,年纪和孟青禾差不多。平日话少,衣袍总洗得干干净净。
前几日吃酸菜面时她提过米糕,今日果然带着一张纸来了。
罗阿圆接过,看了眼食材。
糯米,清水,糖,桂花,豆沙。
可往下看,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浸米一夜,磨浆,入笼蒸。糖看心意,水看手感,火候看香气。”
“我只记得家里是这样做的。”许知夏有些尴尬。
“谁做?”
“我祖母。”
“她没写过方子?”
许知夏轻轻摇头,“她不识字。”
“这个方子听起来很玄。”赵元在旁边探头。
“厨灶里的玄,通常就是没写清。”董大勺泼了盆冷水。
“老人家做饭,多半如此。”罗三碗倒觉得亲切,“米抓一把,水添半瓢,火烧到差不多,开锅就成。真让她们写几钱几两,反倒难为。”
“话虽这么说,可账不好算。”罗阿圆把方子放到柜台上。
“若不行,便算了。”
许知夏伸手想把纸收回去。
“谁说不行?”罗三碗先一步按住,“米糕能做,只要有人吃过,味道总能找。”
“你做过?”董大勺问了句。
“吃过。”
“几回?”
“很多年前,半块。”
董大勺把灵蔬根放下,“很好,半块米糕,能支撑你开蒸笼。”
“董师傅这句话,比酸菜还酸。”赵元在旁边小声嘀咕了句。
孟青禾把《家味册》翻到空白页。
“许师姐,你记得越多越好。形状、软硬、甜味、家里蒸多久,大概都可以说。”
“我家在南江边上,小时候每逢春祭,祖母会做米糕。米要提前浸,天热时不能浸过头,会发酸。她总在半夜起来换水,我小时候不懂,以为米自己会变香。”
罗三碗听得认真,手里的面团也不揉了。
“蒸笼是竹子的,盖子一掀,白气很大。”许知夏继续回忆,“祖母会拿筷子戳一下,说筷尖不沾浆,便熟了。米糕切开后,中间夹一点豆沙,表面撒桂花。”
“家里穷时,豆沙只抹薄薄一层。祖母说甜味不能厚,不然容易腻。”
孟青禾一字一字写下。
“软硬呢?”
许知夏想了想。
“刚出笼时软,凉一点能拿在手里。咬下去有米香,不能黏牙。”
董大勺听到这里,神色总算认真几分。
“米浆不能太稀。”
“糯米贵,豆沙也要买。桂花若用糖渍的,更贵。”罗阿圆翻开账本,“试做一次,成本至少五十文。”
赵元抱柴回来,差点把木头掉地上。
“五十文?这米糕吃了能飞吗?”
“不用桂花也成。”许知夏连忙说了句。
“若做家味,第一回就别省到变样。”罗三碗摆了摆手,“但要控制量。”
“先做半笼,糯米从山下买,豆沙少量,桂花用茶摊老黄那里剩的糖桂花,按价买。”
老黄正好端茶路过,耳朵比谁都灵。
“我那糖桂花可不是剩的,是压箱底的好货。”
“多少文?”
“这么好的东西,少说……”老黄捋胡子。
罗阿圆把账本翻开。
老黄立刻改口,“邻里价,八文一小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