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文。”
“七文,不能再低。”
“七文,但你要送小竹勺。”
“姑娘,你连竹勺都算?”
“粘桂花,洗不净,铺子要另耗水。”
老黄服气,竖起拇指,“成,七文带勺。”
“阿圆姑娘讲价,比我练剑厉害。”赵元看得叹为观止。
“你练剑本来也不厉害。”
赵元抱着柴,去后院疗伤了。
这一日小灶照常卖饭,暗地里却都惦记米糕。
许知夏吃完午饭后没走,留下来帮忙淘米。孟青禾陪她去山下粮铺买糯米,顺便买豆沙。
赵元原想跟着,被罗阿圆留下劈柴,说试做米糕要用细柴,火候才好掌控。
赵元觉得自己被针对了,可他如今已经明白,凡是和吃饭有关的委屈,大多最后能换成一碗热饭,便忍了下来。
孟青禾和许知夏回来时,带回一小袋糯米。
糯米比普通米白,颗粒圆润。许知夏把米倒进盆里,用清水慢慢淘。
“你很久没吃过米糕了?”孟青禾在旁边看着。
“入宗后就没吃过。”
“家里还做吗?”
“祖母手脚不利索,去年家书里说,春祭时改买糕点了。”
孟青禾没有追问。
有些话写在家书里时,看着轻巧,读的人却会在纸前坐很久。
手脚不利索,换成旁人听来,只是老人年纪大了。
落到许知夏心里,或许就是再难见到几面。
“若这次做成,可以寄方子回去。”孟青禾轻声说道。
“寄方子?”
“你祖母虽然不识字,但家里总有人能念。你可以告诉她,山门外有人照她的方法做了米糕。”
过了片刻,许知夏笑了一下。
“她会说我乱花钱。”
“那便写,是帮小灶试方子,没花很多。”
“好。”许知夏点点头。
米要浸一夜。
罗三碗看着水盆里的糯米,心痒得很。
“其实浸半日也能试。”
“你想做米糕,还是做石头糕?”董大勺瞪了一眼。
罗三碗讪讪收回手。
罗阿圆在盆边贴了纸条。
“为什么要贴纸?”赵元凑过来。
“防我爹半夜偷偷动手。”
罗三碗在灶边叹气,“人和人之间,信任如此薄。”
“你有前科。”
“哪次?”
“酸菜坛子。”
“那不是卖完了么?”
“卖完之前,你已经想开第二坛。”
“我没说要买。”罗三碗接连叹气。
当晚,小灶收铺后,许知夏又在柜台前坐了一会儿。
罗阿圆把账册合上,问她:“许师姐,明日要来早些吗?”
“我来磨浆。”许知夏点头。
“磨浆可以抵饭。”
“这是我的方子。”许知夏摇了摇头。
“你的方子若成,记一顿饭。磨浆是活,另算,账得分清。”
许知夏想说什么,最后笑了笑。
“好,听掌柜的。”
罗阿圆最近被人叫掌柜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觉得别扭,如今仍别扭,却已经能应下。
第二日天未亮,许知夏果然来了。
她带来一块干净布巾,还有一点桂花,颜色已经不鲜亮,却保存得很好。
“这是我入宗时,祖母塞给我的,只剩一点了。”
罗三碗接过木盒,神色一下郑重起来。
“那今日这笼米糕,得好好做。”
罗阿圆原本想说自带桂花也要估价入账,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祖母桂花,记入方子,不计成本。”
说完,像怕父亲笑她心软,又补了一句:“只此一次。”
磨浆是个累活。
山下买来的小石磨被搬到后院,糯米一勺勺添进去,清水沿着磨眼缓缓流下。
赵元刚开始觉得新鲜,抢着推磨。
推了半圈,他便觉得这东西比练剑还累。
“为何这么沉?”
“米糕自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董大勺站在旁边。
赵元咬牙推了一圈。
孟青禾接过手,他的力气不算大,却能持续推着石磨转。
许知夏负责添米,罗阿圆拿盆接浆。白色米浆一点点流下,带着淡淡米香。
小白不知何时溜进后院,凑到米浆盆边闻。
罗阿圆眼疾手快,把盆往旁边一挪。
“这个不能偷吃。”
小白眼神无辜。
“生的,吃了肚子疼。”
小白直接退后两步。
“白灵兽也有怕的。”赵元在旁边笑。
磨好浆,便是调水、加糖、入笼。
真正麻烦从这时开始,第一小笼蒸出来,塌了。
盖子一掀,原本该蓬起的米糕却趴在笼布上。
“这算米糕,还是米饼?”赵元探头看了一眼。
罗三碗用筷子挑起一点,尝了尝,“味道还行。”
董大勺也尝了一点,“浆稀。”
“我记得祖母做的时候,也是这样倒进去。”许知夏脸色有些失落。
“老人家手上有准头。”董大勺语气难得缓了些,“你记的是动作,少了分量。”
“再来。”罗三碗撸起袖子。
就这样又试了几次,许知夏尝了尝,还是摇头。
“祖母做的甜味没这么重,吃完嘴里是米香。”
“不急。”罗三碗擦了擦手,“方子刚进门,总要认认灶。”
“方子还会认灶?”
“人到陌生地方会认床,方子到新灶也得认火。”
“那我练剑慢,是剑认我慢?”赵元若有所思。
“你是脑子认剑慢。”
后院笑声一下起来。
笑过之后,许知夏重新回想祖母的动作。
“豆沙很薄,她会用刀背抹开,只让中间有一层红。桂花也不多,撒在表面,吃的时候先闻到。”
孟青禾把这些补进《家味册》。
罗阿圆看着前面失败的记录,开始重新算。
“米浆剩得不多,最多再试两笼。若还不成,今日停。”
“继续。”罗三碗深吸一口气。
这回众人都安静了些。
董大勺控火,罗三碗调浆,许知夏抹豆沙,孟青禾帮忙铺笼布。
罗阿圆站在旁边记分量,赵元负责看小白,防它趁乱伸爪。
小白很不服气,它今日一口都没偷。
至少还没来得及。
新一笼入锅时间到,董大勺掀开蒸笼。
白气一下涌出,米糕这回没有塌。
表面微微鼓起,颜色洁白,中间隐约透出一点豆沙红。许知夏撒上桂花,甜香被热气带起来。
罗三碗拿刀切开。
刀口下去,米糕柔软,却能成块。豆沙薄薄一层,正好夹在中间。桂花粘在表面,像小小的金粒。
许知夏看着米糕,眼圈慢慢红了。
“许师姐,尝。”罗三碗把第一块递给她。
许知夏接过,小心咬了一口。
“像了。”
两个字一落,罗三碗长长松了一口气。
罗阿圆把第四笼记录写完,又在《家味册》第一页酸菜面后,郑重写下第二条。
许知夏,南江桂花米糕。
她写完后,把笔递给孟青禾。
“后面做法你补。”
孟青禾接过笔,把今日几次试出来的分量、火候、豆沙厚薄,全都写清。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
桂花宜少,先闻香,再入口。
米糕切成小块,今日每人限买一块。
赵元因为推磨、劈柴和看小白,最终分到一块。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这东西和萝卜干完全不同。
沈乐游来得巧,也买了一块,尝过后说甜味克制,适合配清茶。
老黄听见直接从茶摊端来一壶茶,声称米糕配他的茶,才算完整。
傍晚时,许知夏坐在柜台边,给祖母写信。
她自己写了一半,后面请孟青禾帮忙誊清。
祖母安好。
孙女在宗门一切平顺。
山门外开了一间小灶,今日照您当年做法试了桂花米糕。起初做塌了,后来火候稳下,味道便像了。
孙女才知,您当年半夜换水、守火和抹豆沙,原来都不容易。
桂花还剩一点,今日已入糕,香气很好。
愿祖母保重。
孟青禾写到这里,停了笔。
许知夏看着信纸,忽然低声道:“再添一句。”
“你说。”
“等我有假,回家给您做一次。”
许知夏把信折好时,眼泪落了一滴,正好砸在桌角,未沾到信纸。
罗阿圆坐在对面,假装没看见,她拿出一块油纸,“包好,防潮。”
“多谢。”许知夏接过。
罗阿圆又递给她一小包米糕。
“今日试成,你记一顿饭。这包算方子留样,给写方子的人。”
许知夏把米糕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小块家乡。
夜里收铺,罗三碗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试米糕比煮一锅饭累多了,糯米要浸,米浆要磨,蒸笼火候要稳,失败的几笼还得处理。
赵元吃了两块硬米糕,撑得坐在门槛上打嗝。
董大勺临走前,却破天荒夸了一句。
“这一笼不错。”
“董师傅控火好。”
“别全赖我。”
“这也能叫赖?”
“夸多了也烦。”
董大勺背着手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