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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做饭的人辛苦也该看见

归山集还浸在晨雾里,茶摊老黄的炉子刚冒出一点烟。

粗布铺的门板也没卸下,小灶后院却已经亮起油灯。

罗阿圆蹲在灶边,面前摆着一只小木盆,里面是昨日特意留下的锅巴碎。

小秤挂在梁下,秤砣一滑,木盆轻轻晃了晃。

“一斤七两。”罗阿圆在账册上写下。

罗三碗站在旁边打哈欠,“这么早称,锅巴又不会半夜长腿跑了。”

“送出去的东西更要记清。”

“这是咱们和膳堂换董师傅指点火候的人情。”

“人情也要落账。”

罗三碗被她堵得没话讲,只能蹲到灶前添柴。

锅里熬着早粥,白气往上冒,铺子里很快暖起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董大勺今日来得比往常更早,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

罗三碗一看便知道,这袋子常年在膳堂灶房里装米面,不是专为今天准备的。

“董师傅,锅巴碎已经称好。”罗三碗把木盆推过去。

董大勺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碎得太细。”

“碎点好拌汤。”

“锅巴要有嚼劲。”

“杂役年纪大的多,牙口不齐。”

董大勺看着他,罗三碗也看着董大勺。

两个人隔着一盆锅巴碎对视片刻。

“二位若要吵,先把锅巴装袋。”罗阿圆把账册一合,“凉透后潮气重,口感更差。”

董大勺伸手拿过布袋,罗三碗帮着把锅巴碎倒进去。

倒到最后,木盆底还沾着一点碎屑。罗三碗正准备顺手扫进袋里,罗阿圆忽然递来一只小纸包。

“盆底碎,记损耗。爹,你留着煮粥,不许装作没看见。”

罗三碗讪讪收手。

袋口扎紧后,董大勺拎起来掂了掂,“午前给杂役加一勺。”

“够分吗?”罗三碗问。

“不够也得够。”董大勺的语气照旧硬,“膳堂后厨十来个人,一人一口热的,尝尝味便行。”

“明日多留些。”罗三碗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明日先看今日账。”

“看账,看账。”

董大勺拎着袋子转身要走,赵元从后院窜出来。

“董师傅,我能跟着去吗?”

“你去做什么?”

“送锅巴。”

“我手断了?”

赵元噎住。

“赵元,若去膳堂送东西,来回算跑腿。端稳抵半碗,路上偷吃倒扣一碗。”

“我端!”赵元立刻精神起来。

“我说让你端了吗?”董大勺脸色发黑。

“董师傅。”罗三碗笑呵呵说道,“年轻人想见识大锅灶,也算好事。”

董大勺冷哼一声,把布袋丢给赵元。

“掉一粒,罚你洗锅。”

孟青禾这时也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工具箱,箱角挂着昨日写好的家书,准备托下山采买的杂役带去驿路。

赵元招了招手,“孟师兄,一起去膳堂?”

孟青禾想了想,膳堂那边每日都有人去山下采买,路熟,托他们带信最稳。

于是几人跟着董大勺往外门膳堂走。

归山集离山门不远,沿石阶上去,再绕过外门练功场,便能看见膳堂的大屋檐。

清晨的外门已经热闹起来。

练功场上弟子挥剑吐纳,剑光不算齐整,呼喝声倒很响。

赵元抱着布袋走过时,几名同院弟子喊他。

“赵元,你抱什么?”

“膳堂加餐。”赵元挺胸。

“加什么餐?”

赵元刚要说,董大勺回头,“走快点。”

孟青禾跟在后面,看着赵元又想显摆又怕挨骂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外门膳堂比山门小灶大太多。

几间打通的大屋连着灶房,屋里架着四口大锅,宽得能让赵元整个人坐进去。

柴堆从墙角一直垒到窗下,水缸也比小灶那只大了几圈。

孟青禾从前只在前堂吃饭,很少进后厨。

今日一进来,才发现膳堂灶后比想象中忙。

几个杂役正在洗灵蔬边叶,水盆里的叶子堆得很高。

另一边,两个年纪大的杂役蹲在地上削灵薯,手上动作快,背却佝着。

灶边热气重,火一起来,整间后厨都像被蒸着。

董大勺把布袋从赵元怀里拿过来,“吴老头。”

送柴的吴老杂役从柴堆后探出头,“哎。”

“锅巴碎到了。”

吴老杂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送来了?”

“少废话,拿碗。”

灶房里其他人也看过来。

董大勺把锅巴碎倒进一只大木碗里,先拿勺舀了一点,撒进正在熬的灵蔬根汤里。

锅巴碎一入汤,原本清淡的汤面立刻浮起焦香。

一个年轻杂役咽了咽口水。

“馋什么?先干活。”董大勺瞪他。

年轻杂役赶紧低头洗菜,可眼神还是往锅边飘。

赵元站在门口,看得新鲜,平日只觉得膳堂饭难吃,今日才看见这么多人围着几口大锅转。

灵谷一袋袋搬进来,灵蔬一筐筐洗净切好,柴火往灶膛里塞,水汽和烟火气混在一起,压得人脸上发红。

小灶热闹,膳堂累,这是赵元第一次这样想。

吴老杂役端来一摞小碗。

董大勺每碗舀了半勺汤,再撒一点锅巴碎。分量不多,可热气腾腾,香味很真。

吴老杂役双手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

锅巴被汤泡软,边缘还带一点韧劲。灵蔬根汤平日寡淡,今日多了焦香和盐味,竟像换了一锅。

“香。”吴老杂役眯起眼。

年轻杂役忍不住问:“吴叔,真香?”

“喝自己的。”吴老杂役把碗护住。

董大勺把剩下几碗分出去。

后厨众人忙了一早,原本只打算等弟子吃完后再吃剩饭。

此时一人端着半碗热汤,站在灶边喝几口,身上的疲气像被热气冲开了一点。

赵元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安静。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前堂抱怨饭硬,说话时从未想过锅后面是什么样。

董大勺喝得最晚,他只给自己留了一点汤底,锅巴碎也少。

罗三碗若在这里,肯定要给他再加一勺。可此刻无人同他争,他便端着这点汤,站在灶门边慢慢喝完。

董大勺把碗放下,转头对赵元说道:“看够了?”

“看够了。”赵元连忙挺直。

“布袋拿回去,告诉罗三碗,盐再轻半分。”

“董师傅,我能不能帮忙搬一筐菜?”赵元接过布袋。

“你不是来送东西的?”董大勺皱眉。

“阿圆姑娘说,干活能抵饭。”

“这里是膳堂,不归她管。”

赵元有点失望。

董大勺顿了顿,又说道,“搬一筐灵蔬到水盆边,别摔,不然照赔。”

赵元立刻跑去搬。

孟青禾已经去后窗那边修钉子。

膳堂后窗比小灶破得厉害,木框受潮,旧钉松了,风吹进来时,灶灰便往菜盆里飘。

难怪董大勺平日火气大,光是这后厨的风和烟,就够人心烦。

孟青禾蹲在窗下,把旧钉拔出来,重新削木楔。

吴老杂役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锅巴汤,“孟小哥,喝一口。”

“我还没干完。”

“干完就凉了。”吴老杂役把碗塞给他。

孟青禾接过,喝了一口。

汤味很淡,可胃里暖。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小灶吃饭时,旁人也许正像这些杂役一样,在灶后忙着洗菜搬柴。

人吃一口热饭,背后总得有人守着火。

这个道理很简单,可真站到灶房里才会觉得有重量。

修完窗,孟青禾把家书交给负责下山采买的杂役。

那人姓周,年纪三十来岁,腿脚利落,经常往返山下集镇。

“这些信托你带到驿站。”

孟青禾把油纸包递过去,又拿出几枚铜钱。

“都是外门弟子给家里的信。”周杂役摆了摆手,“顺路捎下山,不收。”

孟青禾坚持递过去,“驿费另算,这是辛苦钱。”

“你倒比那些小少爷懂事。”

“收着吧。”吴老杂役在旁边说道,“这孩子心里有数,你不收,他下回不敢托你。”

周杂役这才接了两文。

“剩下的拿回去,信我亲手送到驿站,若遇雨,先放油布包。”

“多谢。”孟青禾行了一礼。

赵元从菜筐旁探头,“周叔,我那封也在里面,给我娘的。”

“知道了。”

几封家书被收入周杂役的油布袋,袋口扎紧。

很普通的动作,却让孟青禾和赵元都盯了很久。

信出了山门,便要走一段很长的路。

它们会经过山脚驿铺,转到凡俗驿道,再由不同的人送往不同地方。

路上或许会遇雨,或许会被压在一堆账册下面。可只要能到家,纸上那几行字便有了去处。

孟青禾忽然觉得,写信和修窗有点像。

窗修好,风进不来。

信送出,心里那道缝也能合上一些。

午前忙过后,三人回到山门小灶,赵元一路都在说膳堂那几口大锅。

“罗掌柜,你不知道,膳堂的锅那么大,真能把人煮进去。”

罗三碗正切萝卜,听见这话,笑着说道,“那你离锅远点。”

“董师傅说,盐再轻半分。”赵元把布袋交回去。

罗三碗接过布袋,点了点头,“记下了。”

小灶午间客人比前几日少了一些。

原因很快传来,外门膳堂今日中午的灵蔬根汤里撒了锅巴碎。

分量不多,排到后面的弟子未必能分到。可前面那些吃到的人回到练功场后,神色都很微妙。

“今日膳堂汤还行。”

这话从某位外门弟子嘴里传出来时,旁边人一度以为他练功走岔了气。

到了下午,几个弟子来小灶吃饭,还特意问罗三碗。

“罗掌柜,膳堂锅巴碎是不是你送的?”

“膳堂给小灶指点火候,小灶给膳堂送点锅巴碎,互相帮衬。”

“那膳堂以后都能有?”

“得看锅里剩多少。”罗三碗没有一口应下。

“还要看账。”罗阿圆在旁补充。

董大勺不在这里,可他若听见,八成会说膳堂不靠小灶施舍。

罗三碗知道这一点,所以说的是互相帮衬,小灶和膳堂不能内斗。

一个管几张桌,一个管数百张嘴。小灶锅小能做得香,客人愿意多花几文。膳堂要让大多数弟子按时吃上饭,讲究的先是供应。

这是罗三碗今日听赵元说完后,自己琢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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