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集还浸在晨雾里,茶摊老黄的炉子刚冒出一点烟。
粗布铺的门板也没卸下,小灶后院却已经亮起油灯。
罗阿圆蹲在灶边,面前摆着一只小木盆,里面是昨日特意留下的锅巴碎。
小秤挂在梁下,秤砣一滑,木盆轻轻晃了晃。
“一斤七两。”罗阿圆在账册上写下。
罗三碗站在旁边打哈欠,“这么早称,锅巴又不会半夜长腿跑了。”
“送出去的东西更要记清。”
“这是咱们和膳堂换董师傅指点火候的人情。”
“人情也要落账。”
罗三碗被她堵得没话讲,只能蹲到灶前添柴。
锅里熬着早粥,白气往上冒,铺子里很快暖起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董大勺今日来得比往常更早,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
罗三碗一看便知道,这袋子常年在膳堂灶房里装米面,不是专为今天准备的。
“董师傅,锅巴碎已经称好。”罗三碗把木盆推过去。
董大勺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碎得太细。”
“碎点好拌汤。”
“锅巴要有嚼劲。”
“杂役年纪大的多,牙口不齐。”
董大勺看着他,罗三碗也看着董大勺。
两个人隔着一盆锅巴碎对视片刻。
“二位若要吵,先把锅巴装袋。”罗阿圆把账册一合,“凉透后潮气重,口感更差。”
董大勺伸手拿过布袋,罗三碗帮着把锅巴碎倒进去。
倒到最后,木盆底还沾着一点碎屑。罗三碗正准备顺手扫进袋里,罗阿圆忽然递来一只小纸包。
“盆底碎,记损耗。爹,你留着煮粥,不许装作没看见。”
罗三碗讪讪收手。
袋口扎紧后,董大勺拎起来掂了掂,“午前给杂役加一勺。”
“够分吗?”罗三碗问。
“不够也得够。”董大勺的语气照旧硬,“膳堂后厨十来个人,一人一口热的,尝尝味便行。”
“明日多留些。”罗三碗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明日先看今日账。”
“看账,看账。”
董大勺拎着袋子转身要走,赵元从后院窜出来。
“董师傅,我能跟着去吗?”
“你去做什么?”
“送锅巴。”
“我手断了?”
赵元噎住。
“赵元,若去膳堂送东西,来回算跑腿。端稳抵半碗,路上偷吃倒扣一碗。”
“我端!”赵元立刻精神起来。
“我说让你端了吗?”董大勺脸色发黑。
“董师傅。”罗三碗笑呵呵说道,“年轻人想见识大锅灶,也算好事。”
董大勺冷哼一声,把布袋丢给赵元。
“掉一粒,罚你洗锅。”
孟青禾这时也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工具箱,箱角挂着昨日写好的家书,准备托下山采买的杂役带去驿路。
赵元招了招手,“孟师兄,一起去膳堂?”
孟青禾想了想,膳堂那边每日都有人去山下采买,路熟,托他们带信最稳。
于是几人跟着董大勺往外门膳堂走。
归山集离山门不远,沿石阶上去,再绕过外门练功场,便能看见膳堂的大屋檐。
清晨的外门已经热闹起来。
练功场上弟子挥剑吐纳,剑光不算齐整,呼喝声倒很响。
赵元抱着布袋走过时,几名同院弟子喊他。
“赵元,你抱什么?”
“膳堂加餐。”赵元挺胸。
“加什么餐?”
赵元刚要说,董大勺回头,“走快点。”
孟青禾跟在后面,看着赵元又想显摆又怕挨骂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外门膳堂比山门小灶大太多。
几间打通的大屋连着灶房,屋里架着四口大锅,宽得能让赵元整个人坐进去。
柴堆从墙角一直垒到窗下,水缸也比小灶那只大了几圈。
孟青禾从前只在前堂吃饭,很少进后厨。
今日一进来,才发现膳堂灶后比想象中忙。
几个杂役正在洗灵蔬边叶,水盆里的叶子堆得很高。
另一边,两个年纪大的杂役蹲在地上削灵薯,手上动作快,背却佝着。
灶边热气重,火一起来,整间后厨都像被蒸着。
董大勺把布袋从赵元怀里拿过来,“吴老头。”
送柴的吴老杂役从柴堆后探出头,“哎。”
“锅巴碎到了。”
吴老杂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送来了?”
“少废话,拿碗。”
灶房里其他人也看过来。
董大勺把锅巴碎倒进一只大木碗里,先拿勺舀了一点,撒进正在熬的灵蔬根汤里。
锅巴碎一入汤,原本清淡的汤面立刻浮起焦香。
一个年轻杂役咽了咽口水。
“馋什么?先干活。”董大勺瞪他。
年轻杂役赶紧低头洗菜,可眼神还是往锅边飘。
赵元站在门口,看得新鲜,平日只觉得膳堂饭难吃,今日才看见这么多人围着几口大锅转。
灵谷一袋袋搬进来,灵蔬一筐筐洗净切好,柴火往灶膛里塞,水汽和烟火气混在一起,压得人脸上发红。
小灶热闹,膳堂累,这是赵元第一次这样想。
吴老杂役端来一摞小碗。
董大勺每碗舀了半勺汤,再撒一点锅巴碎。分量不多,可热气腾腾,香味很真。
吴老杂役双手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
锅巴被汤泡软,边缘还带一点韧劲。灵蔬根汤平日寡淡,今日多了焦香和盐味,竟像换了一锅。
“香。”吴老杂役眯起眼。
年轻杂役忍不住问:“吴叔,真香?”
“喝自己的。”吴老杂役把碗护住。
董大勺把剩下几碗分出去。
后厨众人忙了一早,原本只打算等弟子吃完后再吃剩饭。
此时一人端着半碗热汤,站在灶边喝几口,身上的疲气像被热气冲开了一点。
赵元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安静。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前堂抱怨饭硬,说话时从未想过锅后面是什么样。
董大勺喝得最晚,他只给自己留了一点汤底,锅巴碎也少。
罗三碗若在这里,肯定要给他再加一勺。可此刻无人同他争,他便端着这点汤,站在灶门边慢慢喝完。
董大勺把碗放下,转头对赵元说道:“看够了?”
“看够了。”赵元连忙挺直。
“布袋拿回去,告诉罗三碗,盐再轻半分。”
“董师傅,我能不能帮忙搬一筐菜?”赵元接过布袋。
“你不是来送东西的?”董大勺皱眉。
“阿圆姑娘说,干活能抵饭。”
“这里是膳堂,不归她管。”
赵元有点失望。
董大勺顿了顿,又说道,“搬一筐灵蔬到水盆边,别摔,不然照赔。”
赵元立刻跑去搬。
孟青禾已经去后窗那边修钉子。
膳堂后窗比小灶破得厉害,木框受潮,旧钉松了,风吹进来时,灶灰便往菜盆里飘。
难怪董大勺平日火气大,光是这后厨的风和烟,就够人心烦。
孟青禾蹲在窗下,把旧钉拔出来,重新削木楔。
吴老杂役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锅巴汤,“孟小哥,喝一口。”
“我还没干完。”
“干完就凉了。”吴老杂役把碗塞给他。
孟青禾接过,喝了一口。
汤味很淡,可胃里暖。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小灶吃饭时,旁人也许正像这些杂役一样,在灶后忙着洗菜搬柴。
人吃一口热饭,背后总得有人守着火。
这个道理很简单,可真站到灶房里才会觉得有重量。
修完窗,孟青禾把家书交给负责下山采买的杂役。
那人姓周,年纪三十来岁,腿脚利落,经常往返山下集镇。
“这些信托你带到驿站。”
孟青禾把油纸包递过去,又拿出几枚铜钱。
“都是外门弟子给家里的信。”周杂役摆了摆手,“顺路捎下山,不收。”
孟青禾坚持递过去,“驿费另算,这是辛苦钱。”
“你倒比那些小少爷懂事。”
“收着吧。”吴老杂役在旁边说道,“这孩子心里有数,你不收,他下回不敢托你。”
周杂役这才接了两文。
“剩下的拿回去,信我亲手送到驿站,若遇雨,先放油布包。”
“多谢。”孟青禾行了一礼。
赵元从菜筐旁探头,“周叔,我那封也在里面,给我娘的。”
“知道了。”
几封家书被收入周杂役的油布袋,袋口扎紧。
很普通的动作,却让孟青禾和赵元都盯了很久。
信出了山门,便要走一段很长的路。
它们会经过山脚驿铺,转到凡俗驿道,再由不同的人送往不同地方。
路上或许会遇雨,或许会被压在一堆账册下面。可只要能到家,纸上那几行字便有了去处。
孟青禾忽然觉得,写信和修窗有点像。
窗修好,风进不来。
信送出,心里那道缝也能合上一些。
午前忙过后,三人回到山门小灶,赵元一路都在说膳堂那几口大锅。
“罗掌柜,你不知道,膳堂的锅那么大,真能把人煮进去。”
罗三碗正切萝卜,听见这话,笑着说道,“那你离锅远点。”
“董师傅说,盐再轻半分。”赵元把布袋交回去。
罗三碗接过布袋,点了点头,“记下了。”
小灶午间客人比前几日少了一些。
原因很快传来,外门膳堂今日中午的灵蔬根汤里撒了锅巴碎。
分量不多,排到后面的弟子未必能分到。可前面那些吃到的人回到练功场后,神色都很微妙。
“今日膳堂汤还行。”
这话从某位外门弟子嘴里传出来时,旁边人一度以为他练功走岔了气。
到了下午,几个弟子来小灶吃饭,还特意问罗三碗。
“罗掌柜,膳堂锅巴碎是不是你送的?”
“膳堂给小灶指点火候,小灶给膳堂送点锅巴碎,互相帮衬。”
“那膳堂以后都能有?”
“得看锅里剩多少。”罗三碗没有一口应下。
“还要看账。”罗阿圆在旁补充。
董大勺不在这里,可他若听见,八成会说膳堂不靠小灶施舍。
罗三碗知道这一点,所以说的是互相帮衬,小灶和膳堂不能内斗。
一个管几张桌,一个管数百张嘴。小灶锅小能做得香,客人愿意多花几文。膳堂要让大多数弟子按时吃上饭,讲究的先是供应。
这是罗三碗今日听赵元说完后,自己琢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