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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一碗面,半封家书

午时前,铺里坐满了人。

罗三碗今日多煮了一锅粥,又做了碎灵米菜饭,锅巴仍旧卖得最快。

董大勺站在灶边,嘴上嫌罗三碗切菜太碎,手里却一直替他压火。

“火小了。”董大勺道。

罗三碗添柴,“现在呢?”

“又大了。”

罗三碗抽柴。

“你抽多了。”董大勺皱眉。

“董师傅,你说话若能像吃饭时那样少,我这灶会好烧很多。”

“你做饭若能像说话一样顺,我便不用开口。”

围坐的弟子们笑起来。

罗阿圆端着账本从旁走过,“董师傅今日指点火候,折算工钱还是折算饭?”

“我不要。”

“不要也得记,之前灵米粉已按价记账,今日指点灶火,算小灶欠膳堂人情,账上不好写。”

董大勺被说得眉头打结。

“记饭。”罗三碗连忙打圆场,“董师傅在小灶吃饭,往后不收钱。”

“谁要白吃你的?”董大勺脸色更黑。

“那就记作互换。”罗阿圆想了想,“董师傅教火候,小灶会送锅巴碎去膳堂,给扫院杂役加餐。”

外门膳堂里最辛苦的其实不是弟子,而是那些年纪大和修为低的杂役。

他们每日洗菜、搬柴、刷锅,吃的往往是剩饭。锅巴碎不值钱,却比冷饭好入口。

“行。”董大勺点了点头,“别放太多盐。”

“听董师傅的。”

生意忙到下午才稍歇,铺里只剩几名杂役坐在角落吃饭。

其中一个老杂役姓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原本是来送柴的,送完后站在门外看了很久,迟迟没进来。

罗三碗招呼他,“老哥,吃一碗?”

“我不吃灵谷,糟蹋。”吴老杂役搓着手。

“这话说的。”罗三碗盛了一碗粥,“煮出来就是给人吃的,放冷才叫糟蹋。”

吴老杂役掏钱,摸了半天,只摸出两枚铜钱。

“我就带了这些。”

“送柴可抵。”

“柴钱庶务堂给过。”吴老杂役连忙摇头,“不能抵两回。”

“那帮忙把后院空菜筐码好,可抵一文。”罗阿圆边翻账本边说道。

吴老杂役似乎没想到码菜筐也能算活。

“吃完再码。”罗三碗把粥放到他面前。

吴老杂役坐下,捧着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一口,眼睛眯起来。

“热。”

“粥不热,怎么叫粥?”

年轻时吴老杂役或许也曾想过修行,后来灵根不成,便在外门做杂役。一年一年,弟子换了几茬,他还在搬柴。

孟青禾修完窗,正好看见这一幕。

吴老杂役喝粥的样子,让他想起父亲。

父亲也总喜欢把热粥捧在手里,先不急着喝,只借热气暖掌心。

孟青禾沉默片刻,走到后院继续洗碗。

罗阿圆过来检查窗户,用手试了试。

这一次修得很好,木板卡得紧,风从外头吹来,只能在缝边轻轻打转。

“抵两碗。”

“一碗就够。”孟青禾低声道。

“规矩写了两碗,孟师兄,你若不收,我账上就乱。”

“账乱了后面别人做活就不好算,你不是占便宜,只是在帮我把规矩立起来。”

孟青禾心里的推辞忽然散了,他接过两块抵饭牌。

竹片很轻,却能压住某种难堪。

自己做了活,换了饭,不是乞讨。

这个念头让孟青禾整个人松了一些。

傍晚时,铺门外忽然来了一位衣着鲜亮的弟子。

沈乐游,外门里小有名气。家中在凡俗城里开商号,手头宽裕,平日用的符纸和丹药都比旁人好。

他今日大概是被朋友拉来,进门后先打量了一圈。

“这就是小灶?”

赵元正在擦桌,闻道,“沈师兄,菜饭好吃,加蛋更好。”

“你上回不是说山下烧饼最好?”

“此一时彼一时。”赵元挺直腰。

沈乐游坐下,要了一碗加蛋饭,又加了一份腊肉。

罗阿圆收钱时,他随手放下一枚下品灵石。

“多的赏了。”

“找不开。”罗阿圆没有接,“若要预存就写名,只吃这一顿请换铜钱。”

沈乐游看着她,似乎觉得有趣,“赏钱也不收?”

“本铺只收饭钱。”

“小姑娘,你知道一枚灵石能买多少碗饭吗?”沈乐游身边的弟子说道。

“知道,所以不能乱收。”

沈乐游倒未发火,只把灵石收起,换了铜钱。

饭端上来后,他尝了一口,眉梢轻轻一动。

“味道还真不错。”

“我说了。”赵元得意起来。

沈乐游吃到一半,目光落到墙上的抵饭牌。

“这东西也是账?”

“做活抵饭。”

沈乐游看向正在后院洗碗的孟青禾,“外门弟子给饭铺洗碗?”

罗三碗正要开口,罗阿圆先走过去,把账本放到桌上。

“沈师兄若想抵饭,也可以洗。”

旁边弟子笑出声。

“洗碗半个时辰,抵菜饭一碗。修窗按活计折算,劈柴要够一捆。规矩挂在门口,谁来都一样。”

“我缺这点饭钱?”沈乐游挑眉。

“缺不缺是你的事,规矩是铺子的事。”

沈乐游看着眼前这个凡人姑娘,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吃饭请趁热,冷了不退钱。”罗阿圆冷声说道。

赵元差点笑喷。

沈乐游身边的弟子脸色尴尬,低头扒饭。

孟青禾继续洗碗,耳根仍有些热,可心里的刺痛被罗阿圆这几句话压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小灶后院这盆碗,洗起来也没那么丢人。

沈乐游吃完后,规规矩矩把铜钱放下。

走到门口时,他看见窗边修补得很平整,停了一下。

“窗修得不错。”沈乐游说道,“我院里有扇窗也漏风,明日你若得空帮我修,按小灶价,再加一碗饭钱。”

孟青禾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私活本铺得抽一文介绍费。”罗阿圆先应声。

“你这账本不小。”

“账小了,铺子长不大。”

沈乐游点点头,“记上。”

人走后,赵元凑到孟青禾身边。

“孟师兄,你要发财了。”

“修一扇窗而已。”

“那也比我劈柴强。”赵元有些羡慕。

罗阿圆经过,补了一句,“你可以学。”

赵元看着自己的手,“我觉得柴也挺好。”

夜里收铺时,罗阿圆算账,今日赚得比昨日多。

扣掉食材、柴火和预留修补钱,还余下四十六文。另有抵饭活计七笔,预存账三笔,白灵兽账还剩二文。

小白今日没有来,可罗阿圆仍把这笔念出来。

“它若明日不来,这钱怎么办?”赵元问。

“挂账呗。”

“挂多久?”

“挂到它来。”

“灵兽都比我有钱。”赵元感叹了一句。

罗三碗累得坐在门槛上,听着女儿报账,脸上笑意一直没下去。

吴老杂役码完菜筐,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

“明日我送柴时,把膳堂那边几个旧筐也带来,你们这里用得上。”

罗三碗忙道谢。

“明早我让人送一小袋灵蔬根,别浪费。”董大勺站在门口说道。

孟青禾把最后一块木屑扫到门外,手里握着两块抵饭牌。

他原想今日用掉一块,可罗三碗给他留了晚饭,说洗碗那笔算今日的。

于是他手里剩下两块,可以留到后面。

两块竹片对旁人来说没什么,对他来说就是两顿踏实饭。

走出归山集时,夜风从山门吹来。

赵元在前面喊他,“孟师兄,明日教我修窗吧。”

“可以。”孟青禾看着他,轻轻点头。

“那我是不是也能接私活?”

“先学会钉直。”

赵元叹气,“修行难,吃饭也难。”

顾清源站在远处茶摊旁,看着弟子们陆续回山。

他今日没进小灶,只在傍晚时路过一次。铺里的争执、笑声和算盘声,他都听见了。

罗阿圆立规矩,孟青禾接下活计,董大勺把锅巴碎带回膳堂,吴老杂役喝了一碗热粥。

这些事很小,宗门卷宗里不会记。

可许多人命里的转折,本来就不会敲锣打鼓地来。它可能只是一块抵饭牌,一扇修好的窗,一句没有嘲笑的规矩。

小白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枚松子。

它把松子放到顾清源掌心。

“给我?”顾清源问。

摇了摇头,小白爪子指向小灶。

“你想用松子抵锅巴?可罗阿圆未必收。”

小白顿时垂下耳朵。

“明日带铜钱就行。”顾清源把松子还给它。

小白叼着松子,神色很失望。

山门小灶开到这日,多了一桩新鲜事。

赵元把自己的抵饭牌挂在腰间,竹片用红绳穿着,晃来晃去。

他从外门弟子院一路走到归山集,凡遇见相熟的人,便故意咳一声。

“赵师弟,你腰上挂什么?”

赵元立刻挺直身子,“抵饭牌。”

“什么用?”

“劈柴换来的。”

外门里几个年纪小的弟子被他说得心动,到了午后,山门小灶后院站了一排人,都说要劈柴抵饭。

罗阿圆看着这群弟子,脸色越来越怪,“先排队。”

赵元站在旁边,像半个管事。

“听见没有?先排队。斧头只有两把,别抢。劈柴要顺纹,不会的先看我。”

他说完抡起斧头,信心十足地朝木头劈下去。

结果斜了一寸,木头没开,斧子还卡住了。

一排弟子安静下来。

赵元用力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赵元,示范卡斧,扣半碗。”罗阿圆一点情面都没留。

后院立刻笑开。

赵元脸红到耳根,手脚并用才把斧子拔出来。

“我来教。”孟青禾走过去,接过斧子。

他没有说太多,只把木头扶正,指给众人看纹理。

斧子落下时动作干净,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几个弟子眼睛亮了。

“还是孟师兄厉害。”

孟青禾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他以前在外门里没什么存在感。

练功场上天赋好的人总站在前面,讲道堂里答得快的人也容易被执事记住。

像他这种修为慢、话少、衣袍旧的弟子,平日从人群中走过,很少有人特意看一眼。

可在小灶后院,他会劈柴修窗,也能把松动的桌腿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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