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本事从前不算本事,如今却能换饭,这让孟青禾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踏实。
又试了几次,赵元终于能将木头劈开,他气喘吁吁地抬头。
“孟师兄,我这算一捆里的几成?”
“小半成吧。”
“我出了很多力。”
“木头只认裂没裂,不认你累不累。”罗阿圆说道。
孟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元看见他笑,反而高兴,“阿圆姑娘,孟师兄笑了能不能抵一点?”
“不能。”罗阿圆面无表情。
笑声传到前铺。
罗三碗正在揉面,他今日不卖菜饭,打算试一锅葱花汤面。
起因是早上来了个外门弟子,坐在铺子里喝粥时,忽然说自己家乡在北边,那里冬日冷,最常吃热汤面。
说完后他把粥喝得很慢,眼圈有点发红。
罗三碗听见了,午后便去买了一袋面粉。
董大勺对此很不看好,“灵谷不吃,做凡面?”
罗三碗手上揉着面,“天天灵谷灵蔬,人也会乏。偶尔换口热汤,胃里松快。”
“外门弟子修炼要灵气。”
“吃一碗面,又不会把修为吃没。”
“那汤怎么熬?”
“葱姜炝锅,骨头吊味,再放一点灵蔬根。”
“骨头凡气重。”
“那就先焯水。”
“面不能煮太软。”
“听你的。”
董大勺听到这句,脸色稍缓。
过了一会,他又补了一句:“灵蔬根别放太早。”
“也听你的。”罗三碗答得顺口。
董大勺盯着他看了片刻,总觉得自己被哄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罗三碗揉面时,腰间葫芦轻轻晃着。罗阿圆进来拿碗,看见他手边的面粉,立刻问:“多少钱?”
“三十文。”
罗阿圆倒吸一口气,“爹!”
“能做不少碗。”
“试菜就买三十文面粉?”
“北边来的孩子想吃。”
“他想吃,你就买?”
“他没开口,我自己想做。”
“那更糟。”
罗阿圆翻开账本,把面粉记上,又盯着罗三碗。
“今日汤面必须卖完,若卖不完你自己吃光。”
“保证卖完。”罗三碗拍着胸口。
董大勺冷哼一声,“若煮得难吃,没人买。”
“所以才要董师傅把关。”
董大勺再次觉得自己被套住了。
汤面出锅时,香气先飘出去。
葱花在热油里一激,香味冲得铺门外几个弟子同时回头。
骨汤熬得清,灵蔬根吊出一点鲜,面条下锅后翻滚几下,捞起时还带着筋道。
罗三碗先盛了一碗,撒上葱花,又舀一点薄薄的肉末臊子。
“尝尝。”
他把碗推给董大勺。
董大勺接过筷子,挑起面条,他原本准备挑毛病,可汤一入口,话便停住了。
吃了几口,董大勺放下筷子。
“如何?”罗三碗紧张道。
“给巡夜弟子留几碗。”
罗三碗一拍大腿,“那就是成了。”
于是门口添了新牌:今日汤面,四文一碗。
赵元从后院探头,“抵饭牌能吃面吗?”
“一块牌抵菜饭,想吃面得补一文。”
赵元摸出一文钱,动作飞快,“我要面。”
孟青禾站在水缸边,手里还拿着水瓢。
他听见“汤面”两个字,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家乡也吃面,不过多是杂粮掺着野菜擀成薄片,煮得糊烂。
母亲会在碗里滴一滴油,兄妹几人便能高兴半日。
孟青禾手里还有两块抵饭牌,一块留到明日,一块可以今日用。
可面要补钱,他摸了摸袖中铜钱,只有两文。
今日若吃面,明日买符纸的钱就差一截。
犹豫片刻,孟青禾把抵饭牌收回去,准备等晚些吃菜饭。
罗阿圆在柜台后看见了,等第一锅汤面卖出几碗后,她叫住孟青禾。
“孟师兄,后院的柜门松了。”
孟青禾走过去看,松得不严重,随手紧两下就好。
他拿起工具,几下便修好了。
罗阿圆递给他一块小牌。
“这也能抵?”
“修柜门,抵一文。”
“太多了。”
“我说抵一文。”
罗阿圆把牌放到他手里,又低头记账。
孟青禾看着小牌,忽然明白她看出了自己的犹豫。
“多谢。”
“汤面要趁热。”
孟青禾拿一块抵饭牌,又交出刚得的小牌。
罗三碗给他盛面时,像什么都没瞧出来,只问,“加不加葱?”
“加。”孟青禾点头。
“香菜呢?”
“也加。”
赵元在旁边端着碗,嘴里含糊道,“孟师兄,这面好吃,你快尝。”
面汤热气扑到脸上,葱花浮在汤面,肉末很少,却足够添味。孟青禾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吃下去。
第一口吃完,他忽然想给家里写信。
孟青禾想告诉母亲,归元宗山门外开了一间小灶,今日做了汤面,味道有点像家里,又比家里油水足。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孟青禾低头吃面,眼睛被热气熏得微红。
对面赵元见他不说话,便小声问:“孟师兄,烫?”
“好吃。”孟青禾摇了摇头。
“我就说。”
午后,汤面竟卖得比菜饭还快。
尤其是几个外乡弟子,吃完后又叫一碗。
有的说自家那边面要宽些,有的说家里汤里会放酸菜,还有一个弟子坚持说面里该加辣油。
“慢慢来。”罗三碗笑呵呵说道,“今日葱花面,往后再试别的。”
罗阿圆一听“往后再试”,立刻说道,“先算今日有没有赚。”
“肯定赚。”
“你每回都这么说。”
铺里吃面的弟子笑起来。
有个来自南边的女弟子小声道,“罗掌柜,能不能做米糕?”
“什么样的?”罗三碗精神一振。
罗阿圆立刻咳了一声。
“爹。”
“先卖面,先卖面。”罗三碗把话收住。
小灶忙到申时,才稍微闲下来。
孟青禾吃完面后,一直留在后院帮忙。他洗碗洗得快,手上活细,不会把碗磕出缺口。
罗阿圆看过几次后,干脆把后院洗碗和修补的小活交给他安排。
这时,顾清源来了。
小白今日带了铜钱,还多带了一枚松子。它先把铜钱放到罗阿圆面前,又把松子往前推了推。
“这是什么?”
小白用爪子指了指锅巴。
“想换?”罗阿圆明白了。
小白点头。
罗阿圆拿起松子看了看,应该是山上灵木掉的,她思索片刻。
“松子可抵一文,剩下的用铜钱。”
小白把铜钱推了过去。
拿到锅巴,小白很满意地趴在桌角啃。
罗三碗给顾清源端来汤面,“前辈尝尝今日的新饭。”
“今日换面了?”
“有弟子想家里那口。”
罗三碗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但顾清源却听出其中的意思。
“很好。”
“前辈觉得哪里要改?”罗三碗搓了搓手。
“少问我。”顾清源看向几个外门弟子,“多问他们。”
罗三碗点了点头,“饭是给他们吃的,确实该问他们。”
顾清源道:“你记得这个,铺子就能开久。”
罗三碗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这位前辈很少点评味道,却总能说到灶火之外。
傍晚,外门弟子陆续回山。
孟青禾站在铺门外,手里拿着一张便宜信纸。
他想写信,可提笔后又不知怎么写。修炼慢不好写,手头紧更不该提。
可小灶汤面好吃,写上去又显得太琐碎。
他坐在归山集路边石阶上,纸铺在膝头,半天只写了“爹娘安好”四个字。
“孟师兄写家书?”赵元凑过来。
孟青禾把纸往回收,“嗯。”
“我也该写了。”赵元在旁边坐下,“我娘上回托人送来的袜子,我还没回信。”
孟青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赵元平日嘻嘻哈哈,很少提家里。
“你怎么写?”
“就写我在宗门很好,饭也好吃,师兄们待我也好。”
“饭以前不好吃。”
赵元想了想,“那就写现在好吃了。”
孟青禾忽然觉得这句话不错,有些事不必写得太重。
他重新铺开纸,慢慢写下去。
爹娘安好。
儿在宗门一切尚可。
山门外新开一间小灶,今日吃了汤面,热得很。
修行虽慢,儿会继续练。
近日帮人修窗洗碗,换得几顿饭,不必担心。
写到这里,孟青禾:待攒下积蓄,便寄回家中。
“孟师兄,你字比我好多了。”赵元把脑袋凑来,“帮我也看看?”
孟青禾还没答应,罗阿圆从铺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碗水。
“家书代看,一文一次。”
“这也收钱?”赵元瞪大眼睛。
“开玩笑而已。”
赵元松了口气。
“不过若有人不会写,可以来铺里。”罗阿圆把水倒进沟里,“写完信的人帮忙洗一刻钟碗,铺子供笔墨。”
“孟师兄字还行,若愿意帮人代写,按封记账。”
“我第一个!”赵元应了一声。
孟青禾握着信纸,一时没反应过来,“我?”
“孟师兄写信肯定比我强,我写给我娘,她上次回信说看了半天,以为我在宗门学画符。”
罗阿圆已经开始盘算。
“小灶晚上不能久留弟子,但酉时前可以设半个时辰。谁要写家书,先吃饭再写信。笔墨钱不能太贵,铺子也不能亏。”
罗三碗在里面听见,探出头,“这主意好。”
“你别又说免费。”
罗三碗赶紧缩了回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