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小灶开张这日,罗三碗天还没亮就醒了。
归山集西口的旧铺里,灶膛还冷着,墙角堆着昨夜刚劈好的柴。
窗缝被孟青禾钉过,风还是能钻进来,却比前一夜好了许多。
罗三碗坐在灶前,先摸了摸锅。
这是他从家里背来的旧铁锅,锅沿缺了一小块,底子厚,用来熬粥和炖菜都合适。
只是拿凡人锅来煮灵谷,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灵谷金贵,烧坏一锅亏的不是一点铜钱。
罗阿圆醒得更早,披着旧棉袄坐在桌边,借着油灯清点昨日领来的食材。
碎灵米半袋,灵蔬边叶两筐,普通青菜一篮,鸡蛋二十枚,豆腐四板,山下腊肉一条。
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
“阿圆,一大早别拨这么响,听得人心慌。”罗三碗听得心里发虚。
“心慌才好,你心一软,铺子就要亏。”
“开张第一日,得讲究个好彩头。”罗三碗苦笑一声。
“好彩头也要靠账。”罗阿圆在纸上写下一行,“碎灵米菜饭,每碗三文,加蛋五文。锅巴按片卖,二文一片。腊肉不能随便放,除非加钱。”
罗三碗凑过去看了看,“加蛋五文,会不会贵了些?”
“鸡蛋从山下挑上来,路费也算钱。”
“有些外门弟子手头紧。”
罗阿圆盯着他。
罗三碗轻咳一声,“我就是说说。”
“赊账可以,但得记名,劈柴、挑水和洗碗能抵饭钱。但你若敢偷偷免账,我就把酒葫芦卖了。”
“祖传的,卖不得。”罗三碗立刻捂住腰间葫芦。
“祖传葫芦还能天天装新酒?”
“这叫传承不断。”
父女俩正斗嘴,铺门外响起咳嗽声。
董大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脸色仍旧板着。
罗三碗连忙起身,“董师傅这么早?”
“怕你第一锅就炸了。”董大勺把布袋丢到桌上,“膳堂剩的一点灵米粉,煮碎灵米时撒半勺,能稳锅气。”
罗三碗打开布袋,闻了闻,“好东西。”
“边角料。”
“边角料也分谁用。”罗三碗笑呵呵,“董师傅嘴硬,心不硬。”
董大勺脸一黑,“再乱说,我走。”
罗阿圆已经把布袋记进账册,“灵米粉一小袋,算膳堂支援,暂不计价。”
“要计。”董大勺说道,“公私要分,小灶若想长久,第一日就别占便宜,按碎灵米两成价记。”
“董师傅说得对。”
罗三碗摸了摸鼻子,他发现这两个人一谈账,倒比他这个掌厨的还像一家人。
天色渐亮。
归山集上的铺子陆续开门,卖针线的老妇搬出竹筐,茶摊老板支起炉子,粗布铺的伙计打着哈欠扫门口。
山门小灶的木牌挂在铺门上,昨夜赵元写的字仍旧歪,罗阿圆嫌弃了半宿,最后还是没换。她说丑归丑,开张前改牌不吉利。
罗三碗洗净手,开始煮第一锅。
这回他按董大勺教的法子,先在锅边开气口,灵米粉用水调散,碎灵米入锅后不急着翻。
灵蔬边叶切碎焯过,苦味去了不少。普通青菜另炒,腊肉切得很薄,只在锅边擦了一圈油香。
香味出来时,赵元第一个到,而且鼻子比人先来,整个人趴在门边,眼睛亮得惊人。
“罗掌柜,开卖了吗?”
罗阿圆把价牌往桌上一拍,“先看价。”
“洗碗半个时辰能吃一碗?”赵元摸了摸下巴。
罗阿圆道,“摔破碗得另赔。”
外门弟子陆续下山。
昨夜山门小灶试厨的香味传回弟子院,许多人一早就惦记上了。
修士倒不至于饿死,可一群年轻弟子练了半日功,肚子里也会空。
没多久,铺门前便排起队。
罗三碗一边盛饭,一边招呼。
“别挤,饭热着,锅还在。”
赵元举着钱喊,“我要加蛋!”
“先付。”罗阿圆伸手。
赵元把五文钱放下。
罗三碗盛了一碗菜饭,又从旁边小锅里舀出一只荷包蛋。
蛋边煎得微焦,黄心还软,盖在菜饭上,香气立刻往上冒。
赵元接过碗,“这才像人吃的饭。”
董大勺站在灶边,听见这话,脸色一沉。
赵元立刻补了一句,“膳堂饭也好,稳道心。”
周围弟子笑成一片。
董大勺冷哼,拿勺在锅沿敲了一下。
“膳堂管饱,小灶解馋,各有各的用处。”罗三碗忙打圆场。
董大勺脸色稍缓。
孟青禾来得晚,他站在队尾,手里握着铜钱。
他本来只想买一碗最便宜的菜饭,排到前面时,赵元正端着加蛋饭坐在门口吃得满脸满足。
蛋黄混进米粒里,油香压着灵蔬的清气。
孟青禾移开目光。
罗三碗看见他,笑着说道,“修窗的小孟来了,今日吃什么?”
“菜饭。”孟青禾把钱放到桌上。
罗三碗正要盛,罗阿圆忽然翻了翻账本,“昨日修窗,抵半碗。”
罗阿圆从钱里退回一文,“今日收两文。”
“窗修得不好。”孟青禾没接。
“所以只抵半碗,若修得好,能抵一碗。”
赵元在旁插话:“孟师兄,我床边也漏风。”
“你先把上回罚扫的院子扫干净。”
罗三碗给孟青禾盛了一碗菜饭,底下悄悄多压了半铲锅巴。
罗阿圆看见了,眉头一皱。
“锅巴碎,卖相不好。”罗三碗立刻说道。
罗阿圆盯着碗看了看,锅巴碎得很整齐。
可她终究没拆穿,只在账本上写了一笔。
锅巴碎,掌厨自认损耗。
孟青禾端着饭,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饭入口时,他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开。
菜饭比昨夜更好,灵蔬苦味很轻,碎米熟透,锅巴藏在底下,吃到最后才咬到。
焦香在嘴里散开,暖得很慢。
吃完后,孟青禾站起身。
“碗放后头木盆里。”罗阿圆正忙着收钱,以为他要离开,便开口提醒。
“我能帮忙洗一会么?”孟青禾轻声问道。
“抵饭?”
“抵明日。”
罗阿圆想了想,指向后院。
“半个时辰换一碗,水不能浪费,油碗和饭碗分开洗。”
孟青禾点头,挽起袖子进后院。
罗三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道,“这孩子手头紧。”
“手头紧更要记清。”罗阿圆也压低声音,“记清了,他心里才不觉得欠人情。”
“我家阿圆懂得越来越多了。”
“少夸我,锅快糊了。”
罗三碗赶忙回灶前。
第一波客人吃完,铺子短暂清静下来。
董大勺端起一碗菜饭,坐在角落里慢慢尝。
“董师傅,如何?”罗三碗凑过去。
董大勺咽下一口,“碎灵米火候比昨日好。”
“还有呢?”
“灵蔬切得太碎,灵气散。”
“还有呢?”
“腊肉香压住了谷气。”
“还有呢?”
董大勺忍了忍,“你是做饭,还是审我?”
罗三碗哈哈大笑。
“不过外门弟子喜欢。”董大勺把碗放下。
罗三碗拱手,“多亏董师傅早上送来的灵米粉。”
“记账了?”
“记。”
“别把小灶做成乱摊。”
“记住了。”
两人说话时,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白脑袋。
小白来了。
它今日没直接偷吃,嘴里叼着一枚铜钱,放在门槛上,然后仰头看罗阿圆。
“今日这枚铜钱够,要吃什么?”
小白眼睛盯着锅巴。
罗阿圆拿夹子夹了一片,放到小碟里,推到它面前。
“吃完碟子不能叼走。”
小白叫了一声,像在说自己没那么没规矩。
它低头咬了一口锅巴,尾巴晃了两下。
铺里几个弟子看得稀奇。
“这灵兽还会付钱?”
“比你们强。“赵元说道,“上回李师兄买符纸还赊账呢。”
被点名的李师兄脸色微窘。
罗阿圆耳朵一动,立刻看了过去。
“谁要赊账?”
赵元反应过来,赶紧低头扒第二碗饭。
李师兄飞快吃完,放下碗就走。
小白吃完锅巴,叼起小碟,似乎想往外走。
罗阿圆眼睛一眯。
小白动作一顿,又慢慢把碟子放回原处。
铺里笑声不断。
顾清源走进来时,罗三碗正在给一名杂役盛粥。
归山集上来往的修士不少,弟子们知道这是宗门里某位辈分较高的长老,纷纷让开一条路。
“前辈,您的灵兽今日结清昨日账了。”
顾清源看了小白一眼。
小白正抱着第二片锅巴,身体僵了一下。
“但这片还没付。”罗阿圆补了一句。
顾清源取出铜钱放在桌上,“连明日的也一起记。”
罗阿圆在账本上写下:白灵兽,预存四文。
顾清源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
罗三碗亲自端来一碗粥,“前辈尝尝,小灶手艺还生。”
粥里放了碎灵米、普通米和一点灵蔬末,煮得很稠。碗边配着两片锅巴,撒了细盐。
顾清源尝了一口,味道算不上惊艳,却很顺口。
热气入腹时,他想起很久以前初到归元宗的日子。
那时他还只是藏经阁杂役,赵丰年偶尔会带他去外门膳堂。
那时候的饭也不算好吃,可一群年轻弟子挤在一起抢热汤,吵得整个膳堂像市集。
许多年过去,桌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锅里的热气倒像一直没断。
罗三碗站在旁边,有些紧张,“前辈觉得如何?”
“饭熟,汤热,便很好。”
“前辈这话实在。”罗三碗松了口气。
“做饭求实在,比求名声难。”
罗三碗听得心头一动。
他年轻时也想过开大酒楼,挂红灯笼,门口站两个小伙计招呼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