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宗外门膳堂的锅,近来名声很响。
响到什么地步?
新入门的弟子初到山门,先不管在哪住,而是直接往膳堂走。
只是老弟子往往会沉默片刻,拍拍新人肩膀,说一句:“师弟,道心要稳。”
这话说得玄乎,新人听不懂。
等端着木碗,坐在膳堂长桌前,拿筷子戳开半生半熟的灵谷饭,再夹起一片味道发苦的灵蔬叶时,就会明白师兄话中真意。
修仙路长,道心确实要稳。
午时刚过,外门膳堂里坐满弟子。
几口大锅并排架在灶上,热气倒是足,香味却差些意思。
董大勺站在灶后,手里拎着一把黑铁勺,脸色比锅底还沉。
“饭硬?”
一个瘦高弟子刚嘀咕一句,董大勺便扭过头。
“灵谷饭要嚼,嚼得越久,灵气化得越稳。你们一个个吃得像抢丹药,舌头还没尝出味,饭就下了肚,怪谁?”
瘦高弟子把话咽回去,低头扒饭。
旁边有人小声道,“昨日你说饭软,是灵气散了。今日饭硬,又成了灵气化得稳。董师傅这张嘴,比掌勺还厉害。”
这话压得低,可膳堂里修士耳朵都不差,几张桌子同时传来闷笑。
董大勺把铁勺往锅沿一磕。
当。
笑声立刻收住。
董大勺扫了一圈,怒气未消。
“谁嫌不好吃自己来做,膳堂一天供近千张嘴,灵谷配额就这么多,灵蔬运来时叶子都蔫了,柴火还得省着烧。你们当这是山下酒楼,想吃什么点什么?”
弟子们听了这话,倒也没再顶嘴。
外门弟子不全是少爷小姐,很多人从凡俗村镇来,知道米面柴火不容易。
膳堂饭难吃归难吃,能按时吃上一碗热饭,已经比山下许多地方强。
可知道是一回事,咽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孟青禾坐在靠窗角落,慢慢吃着碗里的饭。
他二十出头,面相清秀,领口和袖边缝得很整齐。
旁人说他性子冷,平日总独来独往,但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冷,是怕人看出自己的窘迫。
每月宗门发的份例,他要寄一小半回家。剩下的还得买符纸、换药粉、补一把快断的木剑。
膳堂饭再难吃,也是不用另花钱的地方。
所以别人能抱怨,他不能。
孟青禾把最后一口灵谷饭咽下去,拿茶水压了压喉咙里的涩味,起身准备去练功场。
刚走到门口,后面便传来声音。
“孟师兄,今晚还下山么?”
问话的是同院的赵元,十三四岁,圆脸,入门不到半年,嘴馋得很。
昨晚就是他怂恿几名弟子翻过山门旁的小路,下山去买烧饼。
孟青禾昨夜没去,他舍不得钱。
可赵元吃完回来,在院里形容烧饼时,声音压得像讲神通秘法。
外皮焦香,里面夹葱,趁热咬下去,油能渗到指尖。
孟青禾在床上听了一夜,腹中的灵谷饭忽然像没吃过一般。
“别去了。”孟青禾低声道,“巡夜执事最近查得严。”
赵元苦着脸,“可这饭吃久了,人会变木。”
旁边一个女弟子端着碗经过,听见这话,接了一句:“你早就木了,昨日练剑剑往左飞,你往右躲。”
赵元脸一红,“那是脚滑。”
几人笑开。
笑声很快被董大勺的铁勺声压下去。
孟青禾趁乱走出膳堂。
山风迎面吹来,带走衣袍上混着灵谷和苦菜的味道。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山门,心里却想起家中灶台。
他娘煮饭手艺一般,可米粥滚开时,灶屋里总是暖的。
那时候家里穷,粥薄得能照人影。父亲每回都把碗推给他,说自己在地里吃过。
孟青禾小时候信了,后来才知道父亲哪来的第二顿饭。
到了归元宗,人人说这里是仙门。
仙门自然好,可很多时候孟青禾还是会想起那口破锅。
他觉得自己这念头不该有,修士该向大道,不该惦记灶台。
可胃里空的时候,道理一向站得不稳。
这日夜里,山门旁果然出了事。
赵元带着几个弟子从小路溜下山,回来时每人怀里揣着两个烧饼。
他们刚翻过矮墙,便撞见巡夜执事站在树下。
巡夜执事姓秦,脸长,眉毛淡,平日不爱说话。
他手里提着灯,灯光照在赵元鼓起的怀里。
“藏的什么?”
赵元僵在原地,怀里的烧饼还热,葱油香气从衣襟缝里往外钻,想装作什么都没带,实在是欺负人的鼻子。
“秦执事。”赵元硬着头皮行礼,“弟子带了点山下土仪。”
秦执事低头看他,“土仪会滴油?”
旁边几个弟子憋得脸通红。
赵元也知道瞒不过去,只好把烧饼掏出来。油纸一打开,香味飘了半条小路。
秦执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外门弟子夜里私下出山门,按规矩该罚。你们倒好,买烧饼还知道买葱油的。”
赵元小声道,“甜的贵。”
秦执事眼皮一跳。
旁边树后传来一声低笑。
众人扭头,看见孟青禾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桶水。他本来是去井边打水,正好撞见这一幕。
赵元立刻冲他使眼色,孟青禾装作没看懂。
“你也去了?”秦执事看了孟青禾一眼。
“弟子没有。”
“那你站这里做什么?”
“打水。”孟青禾举起桶,清水晃了一下。
秦执事冷哼一声,带着几个弟子往外门执事房去。
孟青禾本该回院,可他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路边草丛里,半块烧饼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油纸散着热气。
赵元大概被吓得手忙脚乱,没顾上捡。
孟青禾盯着半块烧饼看了片刻,他四下看了看,弯腰捡起,放进袖中。
走到院门口,他又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堂堂修士,捡半块烧饼。
可烧饼还热乎着。
回屋后孟青禾坐在床边,把油纸打开。半块烧饼边角已经沾了草屑,他小心掰掉脏处,剩下的慢慢吃了。
葱香和油香在嘴里散开,孟青禾忽然觉得眼眶酸了一下。
第二日,赵元几人被罚扫膳堂后院七日。
这事很快传开。
外门弟子们笑话赵元嘴馋,笑着笑着又开始骂膳堂。骂声没传到宗主云虚子那里,先传到了庶务堂。
庶务堂执事严启拿着几份外门管事递来的条陈,眉头皱得很紧。
外门弟子私下出山门购食,存在隐患。膳堂供应紧张,弟子怨声渐多。
建议增修灶房,调整灵谷烹制法,设山门外临时食铺,试行登记售卖。
严启看完,拿笔在“临时食铺”四个字下面圈了一下。
外门膳堂的问题,他不是第一天知道。
董大勺脾气硬,饭食寡淡,可此人做事稳,从不克扣灵谷。真要换掉,也未必能找到更合适的人。
归元宗这些年外门弟子增得快,杂役房压力也重。许多小事平日看着不起眼,堆起来就会绊住人。
严启想了一上午,最后把条陈送到了宗主云虚子案前。
这事不大,按理说庶务堂自己能批。
可涉及山门外设铺,凡人进出,外门弟子登记消费,规矩若不先定清,后面容易出岔子。
严启做事谨慎,不愿擅自开这个口。
云虚子看完条陈时,正在处理几封外地密信。
近来归元宗外松内紧,水路邪物线还在暗查,宗主桌上的事一件接一件。
严启原以为他会把这份小条陈压后,谁知云虚子看得很认真。
过了片刻,云虚子问:“外门弟子夜里出山门,就为买烧饼?”
严启低头,“是。”
“烧饼很好吃?”
“弟子未尝。”
云虚子笑了笑,将条陈放下,“修仙不该修到连饭都吃不顺。”
严启没接话。
云虚子提笔,在条陈下方写了几行批语。
山门外可设临时小灶,试行三月。凡人厨户须登记,食材来路须明,价钱立榜,不得乱收灵石。
外门弟子可买,杂役可买,宗门不替私人赊账。
庶务堂每十日查账一次,外门管事看护秩序。
写完后,云虚子把条陈推给严启。
“此事由庶务堂办,人选要清白,手艺要过得去。别找只会哄价的酒楼掌柜,也别找怕修士怕得端不稳锅的人。”
严启应下。
走出大殿后,他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有宗主批语,事情便好办。
几日后,归山集西口的一间旧铺被腾了出来。
归山集在归元宗山门外,原本只是几排供行脚商和凡人杂役歇脚的铺子。卖粗布的、卖针线的、卖茶水的,各占一小块地方。
修士经过时大多不久留,外门弟子偶尔下来买些杂物。
这间旧铺原先卖过草鞋,后来掌柜回乡,铺门关了半年。
庶务堂贴出告示,说要招一名厨户试办山门小灶,归山集立刻热闹起来。
来的厨子不少。
有人背着菜刀,说自己在县城酒楼掌过大席。有人扛着一口锅,称祖上给仙师做过饭。还有个老汉提着两只鸡,非说鸡会自己寻灵气,炖出来大补。
看得严启头疼。
到了午后,罗三碗带着女儿来了。
他人胖,脸圆,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背上扛着锅,手里拎着菜刀,腰间还挂着一只旧葫芦。
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扎着利落发髻,抱着算盘和账本,脸上写着“谁敢骗钱我就记死谁”。
“姓名。”登记的外门管事问。
“罗三碗。”
管事笔尖一顿,“真名?”
“真名。”胖厨子笑呵呵道,“我爹起的,他说人这一辈子,能端稳三碗饭,就饿不死。”
旁边有人笑出声。
管事又问:“何处人氏?”
“qh县罗家沟,后来在归山集东头支过几年饭摊,卖粥、面、炖肉,熟客都认得。”
严启听见归山集东头,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来过这里?”
“来过。”罗三碗拍了拍肚子,“那时候山门外修路,干活的杂役多。我卖过半月热粥。后来路修完,人散了,摊子便收了。”
“懂灵谷吗?”严启问。
罗三碗老实摇头,“不懂。”
外门管事皱眉。
后头几个厨子立刻精神起来。
罗三碗又道,“不懂可以学。凡人吃饭,先讲熟,再讲香,再讲吃完肚里舒坦。灵谷是仙门东西,火候规矩我得跟懂的人学。”
这话倒实在。
严启看向罗阿圆,“你抱着账本做什么?”
“记账。”罗阿圆答得很快。
“谁让你记?”
“我爹心软。有人装穷,他能把锅都送出去。我不盯着,几个月后铺子能赔到只剩锅盖。”
众人又笑。
罗三碗咳了一声,“姑娘家说话直,执事莫怪。”
严启看着这对父女,倒觉得顺眼了些。
试厨时,罗三碗没做花哨菜。
他先向董大勺讨了一小碗碎灵米,又从杂役房领了些边角灵蔬。
灵蔬叶子不整齐,碎灵米也混着些普通米粒,是膳堂平日最不好处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