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镇。
昨夜镇衙莫名闭门,弄得街上人心惶惶。
天刚亮,许多散修便围到告示前,想看归元宗又贴了什么新令。
可告示上只添了一句话:黑市邪物案已有进展,寻常买卖今日照旧登记。
最先开门的是回春铺。
铺门刚开,便有几个受伤散修过来买药。
有人小声问,“张掌柜,昨夜是不是抓到邪修了?”
张顺把药包扎好,推到柜上,“镇衙的事,问镇衙。”
说完,他便低头抓下一副药。
街上的人见回春铺照常做生意,心便落回去一半。
镇衙后院里,裴矩正在审陆掌柜。
陆掌柜被封灵索捆在椅上,身上的灵力被封住,右手的铜戒已经取下,摆在桌上。
铜戒外表普通,内里却藏着一圈炉形暗纹。
裴矩坐在桌对面,面前摆着几样东西。
炉印铜片,残灯影水,青石渡水路草图,还有马老三补写出来的账册。
陆掌柜一开始还能撑住,但看着账册一页页翻过去,神情开始不对劲起来。
“你让他说话,他未必怕。”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笑了一声,“可这么翻账,他倒像要被剥皮。”
“账里写着命。”
陆掌柜嘴角抽动一下。
“你第一次从青石渡收旧器,那时候收的只是沉船铁锚和破阵旗,价钱不高。”
“但后面突然开始收火烧、血浸或者水埋过的旧物,价钱翻了好几倍。”
“你说自己只是管青石渡这条线,倒也不算全是假话,可这条线不是这几日才铺的。”
“我若不做,别人也会做。”陆掌柜叹了口气。
“这话听着耳熟。”
“裴执事,你以为抓住我,事情就完了?”
“我不这么以为。”裴矩把账册合上,“所以才问你,本灯在哪里?”
“我真不知道。”
“那便说你知道的。”
陆掌柜咬了咬牙,似乎还想拖延。铁算盘忽然一响,血魔老祖的煞气从桌下渗出,贴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
“老祖脾气不好,我脾气也一般。你若说废话,我就让他问。”
“我只见过水镜。”陆掌柜额头渗出冷汗。
“水镜里是什么?”
“几处水口,每次灯影亮起,铜面便会传令。青石渡是我管的地方,别处我只看过一眼。”
“说。”
陆掌柜记得不全,能记住的反而都是一些零碎细节。
西南荒渡旁有半截倒塌石碑,北岭矿城外的水道口挂着破铁铃,东江老港水面宽,夜里灯船很多。
这些线索看似散乱,却够归元宗往下查。
“铜面是谁给你的?”
“水里浮出来的,两年前有一只黑匣顺水漂到河神庙后,说只要照信中方法收旧物和养梦路,青石渡便能成一处试灯之地。”
“你信了?”
“匣里还附带着五块上品灵石。”陆掌柜露出苦笑,“试问谁能不动心?”
“后来我才知道,拿了第一笔便退不了了。每月灯影亮一次,铜面会传令。若我做得慢,河神庙后就会死一个替我办事的人。死法都像梦里淹死,查不出伤。”
“所以你继续做。”
“我想活。”陆掌柜低声说道。
“想活的人很多。”裴矩手指敲了敲账册,“你选了让别人替你下水。”
陆掌柜闭上眼,看起来短时间内不想再说话。
裴矩没有再问,该说的已经说了,余下只能慢慢审。
水下那伙人做事留得极少,陆掌柜被推在台前,知道的未必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明礼进来,低声道。
“裴执事,河神庙后的人抓回来了。黑衣跑腿共六人,其中两个是青石渡本地散修,剩下四个都是外来的。水下石台已经封住,常四认出其中一人,曾在梦里押船。”
“分开审,凡是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的,先让他们把拿钱的地方写清。”
“是。”魏明礼又道,“马老三听说陆掌柜被抓,吓得一直要见你。”
“让他写,若觉得自己还能活,就把陆掌柜这些年让他经手的货全写出来。写少一笔,少一分活路。”
魏明礼应下。
裴矩起身,走出屋子。
常四所在偏屋里传出药香,张顺正在给他换药。
常四醒着,脸色仍差,但眼里被梦缠住的浑浊已经淡了些。
裴矩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张掌柜,我昨夜没听见船板。”
“这是好事。”
“我还能撑船吗?”
“先活下来,再想撑船。”
常四忽然哭了。
裴矩没有进去,转身走到院中。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道,“你救了他,怎么不进去听他谢你?”
“谢我又不给灵石。”
“装。”
裴矩笑了笑没回嘴,他抬头望向镇衙屋檐。
青柳镇还会乱几日,黑市会被翻个底朝天,马老三这种人往后再想像从前那样牵线赚钱,怕是不容易。
……
顾清源离开青柳镇时,没有惊动镇衙,他去了新槐村。
何满仓正坐在祠堂前,手里拿着一炷香。
陈砺的牌位摆在最上方,旁边还有张禾的名字。新槐村的村民陆续过来上香,许多人不说话,只在牌位前站一站。
顾清源到时,何满仓刚好把香插进香炉。
老人看见他,忙要行礼。
“青石渡那边已经收了。”顾清源抬手止住。
何满仓愣了很久,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些人不会再来找我们了?”
“短时间内不会。”
何满仓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祠堂门槛坐下。
“那就好。”
顾清源看着祠堂里的牌位,“石桥村的旧事,往后照常祭。”
“祭。”何满仓点了点头,“只要我还活着,每年都祭。等我走了,就让鲁小山他们接着祭。”
说到这里,何满仓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仙师,我不是想让后人一直记仇。只是陈仙师救过我们,人不能忘本。”
“记恩,比记仇难。”
何满仓听不太明白,却觉得这话说到心里,他抹了抹眼角,低声道。
“陈仙师的名字回来了,张禾也能跟着吃一炷香,村里人这几日心里都踏实。”
顾清源没有多留,临走时,他把一张护符交给何满仓。
“祠堂里收好,若再梦见水灯,就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