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满仓小心接过,“多谢仙师。”
顾清源离开新槐村后,又去了旧石桥村。
水磨坊下的石槽已经安静下来,泄洪沟里的水仍往下游流。
小白从袖中钻出来,鼻尖嗅了嗅,胆子比前几日大了些。
“没味了?”
小白点点头。
顾清源笑了笑。
旧灾并未消失,死去的人不会回来,陈砺一夜燃尽的命,也不能因旧案翻正便补回来。
只是有人想再把这场灾拖进灯里,如今那只手被斩断了。
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浮出,落在残墙边的水路痕迹上。
火光轻轻一闪,水痕化作灰气散去。
风从山林吹来,草叶沙沙作响。远处新槐村方向,有钟声响了一下。
那是村里新铸的小钟,声音清亮。
顾清源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归元宗。
藏经阁后堂内,云虚子、叶小婉和裴矩都在。
裴矩刚从青柳镇赶回,衣袍换过,脸上仍带着疲色。他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铁算盘。血魔老祖难得安静,像知道这场议事不能乱插嘴。
叶小婉先看完陆掌柜的供词。
“青石渡只是试灯之地。”
云虚子拿起标着西南荒渡、北岭矿城和东江老港的纸,眉头紧锁。
“这几个地方都不在归元宗近辖之内。”
“陆掌柜没见过全图。”裴矩说道,“他说这些亮点只在水镜中闪过,真假还要查。”
“查吧。”云虚子说道,“但不能大张旗鼓。若消息传出去,幕后之人会直接收线。”
叶小婉看向顾清源,“长老怎么看?”
“观潮城用镇海铜钟噬信,借众修士道基和感恩之念,配合噬灵大阵,试图把一城修士变成转化炉。”
“青石渡这道灯影,则把旧灾、人心和梦接在一起,想看能否从一处旧劫里引出可用之物。”
“若试成了呢?”叶小婉脸色凝重。
“石桥村只是小村。”裴矩接过话,“若换成一座曾遭过灾的城,再用灯影慢慢牵梦,等到开灯那夜,整座城都可能落入梦契。”
“莫长风说过,若有一天绝灵临世,还会有下一个莫长风。”
叶小婉低声道,“现在看来,下一个未必等到绝灵那日。”
绝灵还远,可灵气衰退的影子已经压到许多人心头。
有人怕死,想提前占路,有人想把他人的命磨成自己活下去的砖石。
镇海铜钟如此,青铜灯影也是如此,日后或许还会有更完整的东西。
裴矩想到铜面残魂最后那句话,心里不大舒服。
“钟可噬信,灯可引劫,炉若成,绝灵之前,自有人先活。”
云虚子听完,神色更沉。
“青铜灯若与此前几件邪器同源,青石渡便不是旁枝。”
“所以这件事不能只按邪修案办。”云虚子说道。
“我会起一封暗令,派信得过的人去查陆掌柜提到的几个地点。明面上查水路黑市,暗中看是否有灯影痕迹。”
“宗卷阁这边,我让人整理近百年内各地旧灾记录。凡是与水路、旧器和梦魇相关的,单独入暗卷。”
“我去查账。”裴矩说道。
“你刚回来,先歇两日。”叶小婉看了他一眼。
“我歇不住。”裴矩摇了摇头,“青石渡那边还有一堆账,马老三写出来的东西得和陆掌柜供词对。若能从货路里摸出西南荒渡和东江老港的影子,比派人瞎找快。”
叶小婉没有再劝,“那你带两名宗卷阁弟子。”
“不要太正派的。”裴矩道,“账房查黑账,太正的人容易被人当灯笼看。”
“你自己挑。”
裴矩点头。
顾清源看向桌上的火鸦盘骨封物匣。
“陈砺遗骨仍放在藏经阁,火鸦盘骨先入暗室,不进普通库房。”
“陈砚那边呢?”叶小婉问道。
顾清源沉吟片刻。
“告诉他,石桥村旧案后续已由宗门接手。陈砺遗骨暂缓,等暗患彻底压住再安置。”
“他会猜到一些。”
“猜到一点无妨,别让他入局就好。”
叶小婉点头。
陈砚经历旧案翻正,心中那口气刚刚落下。
若立刻把青铜灯影和陈砺遗骨险些被劫走这些事全告诉他,只会把人再拖入漩涡。
况且以陈砚的实力,也背不起这样的事情。
后堂议事持续到深夜,最终定下几件事。
青柳镇黑市案明面交由裴矩善后,陆掌柜押入归元宗暗牢,铜面碎片和接影残灯由藏经阁封存。
西南荒渡、北岭矿城和东江老港三处线索不发明令,只由宗主手书密信交给信得过的弟子。
至于青铜灯本体,暂记入血火铜锈同源疑案。
不立名,不外传。
散会时,叶小婉带走卷宗。
云虚子走到门前,回身看了顾清源一眼。
“师叔,若下一次真是一座城……”
他没有把话说完。
顾清源明白云虚子的意思。
观潮城已经让归元宗看见一座城沦为炉场时会是什么模样,若青铜灯影背后的人也走到那一步,下一场劫未必比观潮城轻。
“那便在他们开灯前找到。”顾清源说道。
云虚子沉默片刻,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裴矩也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顾长老。”
“嗯?”
“青石渡这事,算完了吗?”
“算。”
裴矩走后,藏经阁安静下来。
小白从书架后钻出,跳到桌上。
瓶中的灯影越来越淡,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落在瓶口。
灯影挣扎了一下,最终熄灭。
屋内只剩普通灯火。
顾清源翻开无字天书,将这段时间的事情落在上面。
“陈砺旧名得正,石桥村旧劫未被灯影所夺,青石渡灯局断,故火余痕。”
记述完成,一滴淡赤色墨珠从书页间凝出,像水磨坊下守了二十年的火鸦残意。
陈砺早已死去,可他当年挡在泄洪沟前那一下,并未彻底熄灭。
有人想把这点残火拖入灯中,做成邪器试验的一角。如今残火回到归元宗,旧村也保住了自己的记忆。
这滴岁月墨不厚,却很沉。
顾清源抬手,将墨珠收入掌心。
小白蹲在旁边,歪着头看,顾清源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白轻轻叫了一声,掏出两颗松子吃了起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