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大勺站在旁边,双臂抱胸。
“凡火煮灵谷,火气一散,灵气便散。你若把它当山下粟米熬,熬出来的东西只能喂猪。”
罗三碗笑呵呵,“董师傅懂行,等会儿劳你指点。”
董大勺冷哼。
罗阿圆偷偷翻了个白眼。
罗三碗先把碎米淘净,水换了几遍,最后留下半指高。
他又把灵蔬根茎切碎,拿少许盐腌了一会儿,挤掉苦水。灶火烧起来后,也没急着下锅,而是往锅底抹了一层薄油。
“灵谷清煮最好,你抹油作甚?”董大勺立刻皱眉。
“防糊。”
“胡闹。”
罗三碗把米倒进去,拿木勺推平,“其实糊底了也不怕,能铲锅巴。”
“膳堂不卖锅巴。”董大勺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膳堂亏了。”
火渐渐升起,米香味道飘散出来。
罗三碗守着锅,不时转动锅身,让火均匀贴着锅底。
等水汽收去大半,他才把切碎的灵蔬根茎撒进去,再盖上锅盖焖。
这一盖,锅里忽然传来闷响。
砰。
锅盖跳了一下。
旁边弟子吓得往后一退。
罗阿圆脸色一变,“爹!”
罗三碗赶紧按住锅盖。
砰。
锅盖又跳。
董大勺脸黑了,“灵谷气没放,你压什么盖!”
罗三碗一手按锅盖,一手去找布巾,嘴里还不忘道:“这不正在学么?”
砰。
第三下更响。
锅盖直接飞起半尺。
一团白气冲出来,带着米香和灵蔬香,直扑站在灶边看热闹的外门弟子。
弟子们哄笑开。
罗三碗被热气熏得满脸通红,仍死死护着锅。
罗阿圆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冲笑得最响的弟子道:“看热闹三文,笑出声五文,吓跑锅盖十文!”
笑声更大。
严启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董大勺终于看不下去,挤开罗三碗,拿铁勺在锅边开了几道气口。
“这样放气。”
罗三碗连连点头,“学到了。”
“火小些。”
“好。”
“别乱翻。”
“好。”
董大勺指挥几句,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竟在帮这个凡人厨子试厨,脸色顿时更黑。
罗三碗却像没看见,他按董大勺的说法压火,等锅气稳住后,才把锅盖重新扣上。
半刻钟后,锅开,这一次没炸。
米饭不算漂亮,碎米和灵蔬混在一起,边缘处微微焦黄。
罗三碗用铲子从锅边铲起一片锅巴,撒了点细盐,又用菜刀切成小块。
“尝尝。”
董大勺盯着锅巴,像看一张敌军战书。
周围弟子等着看他挑刺。
董大勺终究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咔,声音很脆。
他嚼了几下,眉头拧起。
罗三碗小心问:“糊了?”
董大勺又咬一口,“火候乱。”
“嗯。”
“灵气散了两成。”
“嗯。”
“盐撒得不匀。”
“嗯。”
董大勺把剩下那点吃完,才补了一句:“能入口。”
“能入口就能卖。”罗三碗立刻笑开。
“碎灵米一碗,边角灵蔬半盆,柴火半捆,油盐若干。”罗阿圆迅速记账,“试做锅巴,若按每片二文卖,亏。”
罗三碗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赵元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人群,举手道:“我买!”
“先付钱。”罗阿圆抬头。
赵元摸了摸袖子,摸出两枚铜钱。
罗阿圆递给他一片锅巴。
赵元咬下去,眼睛立刻亮了。
“香!”
这一个字比董大勺那句“能入口”更有用。
围观弟子纷纷掏钱,锅巴很快卖光,但最后一片却被一只白影叼走。
罗阿圆眼疾手快,一把抓起算盘追出去。
“谁偷吃!”
白影从灶台边窜过,尾巴一晃。
小白原本跟顾清源路过归山集,闻见香味便溜了过来。谁料刚叼到锅巴,便被罗阿圆发现。
归山集西口顿时乱成一团。
小白在前面跑,罗阿圆在后面追。外门弟子拍桌大笑,赵元嘴里还嚼着锅巴,差点呛住。
顾清源站在街角,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下来。
他今日只是下山取一卷旧书,没想撞见庶务堂试办小灶。
小白叼着锅巴,从一只竹篮上跳过,落到顾清源脚边,仰头看他。
顾清源低头,小白眨了眨眼。
罗阿圆追到近前,见顾清源衣着素净,气度不像普通人,硬生生把“赔钱”两个字咽回去。
“这位……前辈,你的灵兽吃了我家锅巴。”
小白慢慢把锅巴藏到身后。
罗阿圆眼睛一眯,“我看见了。”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递过去。
罗阿圆接过,低头看了眼,又递回半枚小钱。
“一片锅巴二文,您给多了。”
“剩下的记它账上。”
罗阿圆认真说道,“灵兽账可不好追。”
小白冲她叫了一声。
“叫也要付钱。”罗阿圆没被吓住。
顾清源忍住笑意,问:“你叫什么?”
“罗阿圆。”
“账记得很好。”
罗阿圆抿了抿嘴,似乎想谦虚,又觉得没必要。
“我爹不会算,我不记,铺子撑不住。”
顾清源看向不远处的罗三碗。
胖厨子正忙着给众人盛试做的菜饭,锅气蒸得他满头汗。
他一边赔笑,一边听董大勺挑毛病。
两人一句顶一句,像吵架,又像一口新锅刚上灶,总要先响几声。
顾清源收回目光,“好好记。”
罗阿圆点头,转身回铺子。
小白叼着锅巴往顾清源袖里钻。
“欠账了。”顾清源轻轻敲了敲它脑袋。
小白嘴里含着锅巴,含糊叫了一声。
这日傍晚,庶务堂定下人选。
山门小灶试办三月,由罗三碗掌厨,罗阿圆记账。董大勺暂为灵谷火候指点,每三日过来一次。外门管事负责看护秩序,严启十日查账。
罗三碗听完文书,笑得见牙不见眼。
“铺租怎么算?”罗阿圆反而问。
“试办期免租,水柴自理,食材可从膳堂边角料中按价领取。若三月后留下,再定租额。”
罗阿圆立刻记下,“边角料按什么价?”
严启沉默片刻,这姑娘比她爹难缠。
最后还是董大勺开口。
“碎灵米按正米三成价,灵蔬边叶按两成。”
罗阿圆飞快拨算盘,“能做。”
罗三碗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这间旧铺,忽然有些出神。
铺子不大,前面能摆四张桌,后面一口灶,墙角堆柴,窗户还漏风。
屋梁上蛛网没扫干净,门板也有一道裂。可在他眼里,这已经是个能生火的地方。
能生火,就能过日子。
夜里收拾铺子时,罗三碗搬锅,罗阿圆扫地,赵元和几个被罚扫膳堂的弟子偷偷过来帮忙。
“你们不怕秦执事?”罗阿圆问。
赵元嘿嘿一笑,“我们来帮庶务堂办事,算改过。”
“那就扫干净些。”罗阿圆把扫帚丢给他,“灰扬到锅里,明日让你吃灰饭。”
赵元苦着脸接过。
孟青禾也来了,他没说话,只默默把墙角旧柴搬出去,又把漏风的窗用木片钉了一下。手艺不算好,钉得歪,却比原先强。
罗三碗看见后,给他端了一碗试剩下的菜饭。
“吃。”
“我没钱。”
罗三碗抢先道:“不要钱,你帮忙修窗,抵饭。”
“窗修得一般。”罗阿圆皱眉。
罗三碗说道,“那就抵半碗。”
孟青禾站着没动,他觉得自己该拒绝。
可碗里的饭热气腾腾,灵蔬碎末拌着焦香锅巴,闻起来比膳堂好太多。
罗三碗把碗塞进他手里。
“站着吃,别占桌。明日开张,桌子要擦。”
孟青禾低声道谢,端着碗站到门边。
他吃得很慢,第一口下去,却忽然觉得喉咙被热气熨了一下。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碎灵米和边角灵蔬煮成的菜饭。
可饭是熟的,盐味是匀的,锅巴焦香藏在米粒里,吃到最后还带着一点油润。
孟青禾眼前莫名浮出家中灶台,母亲弯腰添柴,父亲坐在门槛上修农具。
锅里米不多,可热气总能把一间破屋填满。
他低头吃饭,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的神色。
罗阿圆却看见了,她原本想提醒他半碗已经吃完,不许再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窗修得虽然歪,总归挡了风。
这一夜,归山集西口忙到很晚,旧铺门前挂起一块木牌。
木牌是赵元写的,字歪歪扭扭:山门小灶。
罗阿圆看了半天,嫌字丑。
“我这叫有仙气。”赵元不服。
“像蚯蚓打坐。”
众人笑成一团。
罗三碗站在灶前,往锅里添了最后一瓢水。
灶火烧起来,锅沿冒出白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