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觉得董大勺脾气差,如今想想,若把他放到几口大锅前,每日对着数百张饿嘴,只怕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傍晚前,董大勺来了小灶。
进门时铺里正坐着几名弟子,赵元一见他,立刻喊:“董师傅,今日膳堂汤好喝。”
“平日不好喝?”董大勺脸色一沉。
“平日管饱。”
铺里笑声顿起。
董大勺懒得理他,走到罗三碗面前。
“明日锅巴碎照旧。”
“每日照旧,得定量。”罗阿圆把账册翻开。
“小灶每日锅巴碎不定,若要固定供膳堂,得按昨日和今日的平均量估。膳堂可以拿灵蔬根和碎灵米粉来换,双方不占便宜才能长久。”
“你才多大,嘴里全是长久。”
“短的事不用记账。”
“明日起,膳堂每日给小灶一盆灵蔬根,两勺灵米粉。小灶每日回锅巴碎一斤,盐轻些。若当日不够,提前说。”
“可行。”罗阿圆写下条目,让董大勺按手印。
“还要按手印?”董大勺盯着纸。
“亲兄弟明算账。”
“谁和你亲兄弟?”
“那就更要按。”
赵元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吃饭。
董大勺最终按了手印。
按完之后脸色依旧不好看,眼神却没那么硬了。
罗三碗从锅边盛了一碗面片汤,推给他。
“今日新做的萝卜面片,董师傅尝尝。”
董大勺坐下,尝了一口,“萝卜切厚了。”
“下回薄些。”
“汤火轻。”
“下回重些。”
“面片还行。”
“这句最值钱。”
董大勺吃着吃着,忽然说:“今日后厨那几个老家伙,喝锅巴汤时都笑了。”
“他们在膳堂干了很久,弟子嫌饭难吃,骂声传到后厨,大家装作听不见。装久了,也就真当自己听不见。”
铺里安静下来。
赵元端着碗,没敢插话。
“今日他们说,原来膳堂汤也能让人夸一句香。”
董大勺说完,低头吃面。
罗三碗轻轻叹了一声,“明日多留一点。”
罗阿圆刚想开口,罗三碗抢先说道:“记账,记账,绝不乱送。”
董大勺吃完面,放下钱。
等他走后,赵元忽然小声说道:“以后我不叫膳堂断念堂了。”
“你以前叫得最多?”
“我错了。”赵元低头。
沈乐游坐在角落,今日难得安静。
过了片刻,他说道:“其实外门很多人都叫。”
“我也听过。”孟青禾也轻声道。
他说的是听过,不是没说过。
可孟青禾心里知道,自己有时候也在抱怨。
抱怨是人之常情。
可今日见过灶房,喝过半碗锅巴汤后,再想起那些话,便觉得不太舒服。
“饭难吃,可以说。”罗三碗把锅盖盖上,“做饭的人辛苦也该看见,两件事都是真的。”
罗阿圆看了父亲一下,这话不像他平日打哈哈。
“那以后我说膳堂饭硬时,声音小点?”
“你可以去给董师傅提意见。”
赵元连连摇头,“我还想活。”
夜里收铺,罗阿圆算账算得比平日晚。
今日多了膳堂互换账,锅巴碎定量账,赵元跑腿半牌账,孟青禾修膳堂窗半日账。
罗三碗坐在门槛上,给自己揉肩,“阿圆,今日赚了多少?”
“比昨日少八文。”罗阿圆算完最后一笔。
“少了?”
“午间客人去了膳堂,少卖了几碗饭。锅巴碎给膳堂定量后,小灶这边也少卖一点。”
“那?”罗三碗摸了摸鼻子。
罗阿圆把账本合上。
“但膳堂换来的灵蔬根和灵米粉,明日能省十几文,若算后账,不亏。”
罗三碗松了一口气。
“就算少赚一点,也能做。”罗阿圆算的清楚,“膳堂那边人多,若几口大锅能好吃一点,外门弟子和杂役都受益。小灶生意少几碗,铺子不会倒。”
“阿圆长大了。”
“我本来就不小。”
“嗯,不小了。”
“爹,你别趁机明日多送。”
“知道了,掌柜。”
山门小灶开到第五日,罗三碗买回一只酸菜坛子。
罗阿圆正在柜台后算昨日膳堂互换账,抬头看见坛子,便随口问了句,“多少钱?”
刚把坛子放下,罗三碗手还扶着坛口,听见这三个字,脸上笑容微微一僵。
“先闻闻味。”
“先说钱。”
“阿圆,做饭不能只看钱。”
“开铺不能不看钱。”
罗三碗咳了一声,“三十六文。”
赵元正蹲在门边擦桌,听到价钱,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
“这坛子里装的是酸菜,还是灵丹?”
“懂什么,这是北边来的老酸菜。”罗三碗瞪了一眼,“之前想吃家乡面的弟子说,小灶若能做一碗酸菜面,肯定有人爱吃。我一早去集东头问了半天,才找到这一坛。”
“三十六文,能买多少鸡蛋?”罗阿圆盯着坛子。
“鸡蛋归鸡蛋,酸菜归酸菜。”
“若卖不出去呢?”
“我吃。”
“你上回面粉也是这么说的。”
“面卖完了。”
“那是运气。”
罗三碗解开红布,一股酸香从坛口冒出来。
酸菜切得细,泡得透,带着一点老坛水的清气。赵元鼻子一动,立刻凑近。
“好香。”
董大勺原本坐在灶边削灵蔬根,听到酸菜二字就皱眉。等罗三碗把坛子打开,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酸味重,容易压灵蔬清气。”
“所以不放灵蔬,只做凡面。”
“山门小灶开在归元宗山门外,你整日想着凡面。”
“外门弟子也有凡俗胃。”罗三碗笑呵呵说道。
董大勺被这句话噎住,半晌后才开口,“酸菜要先炒,水气去掉,再下汤,否则一锅全是酸水。”
“听你的。”
“别什么都听我的,你自己没手?”董大勺脸色更难看。
罗三碗把菜刀递过去,“董师傅手稳。”
董大勺看着刀,接也不是,不接又显得心虚。
罗阿圆已经翻到账册新页。
“今日试做酸菜面,酸菜坛三十六文,按二十碗分摊,每碗成本加二文,若加蛋、加肉另算。先试十碗,卖完再开坛。”
赵元举手,“我预定一碗。”
“先付钱。”
“能不能用抵饭牌补差?”
“可以。”
赵元美滋滋地掏出竹牌。
孟青禾进门时,刚好听见酸菜面的事。
他手里拿着从沈乐游院中修窗换来的十二文钱,那扇窗比小灶这边好修,沈乐游按约付钱,还多给了一包旧钉子。
看见酸菜坛,孟青禾脚步慢下来。
家乡不吃酸菜,可他知道这种家乡味对人有多重要。
“今日他会来吗?”孟青禾问。
罗三碗知道在说谁,“我托赵元带话了。”
“带了。”赵元拍了拍胸口,“秦远师兄午时前来。”
“你怎么说的?”罗阿圆问道。
“我说罗掌柜为了他买了坛酸菜,若他不来,罗姑娘会把账记他头上。”
罗阿圆深吸一口气,“赵元。”
“我这不是怕他不来么?”赵元后退一步。
罗阿圆拿账本敲了敲柜台,“以后传话按原话,不许自己添油。”
“酸菜面不添油不好吃。”赵元小声说道。
“扣半牌!”
午时前,秦远果然来了。
他是外门北院弟子,二十来岁,身材高瘦,皮肤被山风吹得有些粗。
来时手里还提着一捆柴,大概是觉得因自己一句话让小灶特意买酸菜,心里过意不去。
“秦师兄,酸菜来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
“饭铺听客人说饭,天经地义,你先坐。”罗三碗打着招呼。
秦远把柴放到后院,“这柴算我买酸菜。”
柴劈得整齐,比赵元那几捆强太多。
罗阿圆在账上写下:秦远,柴一捆,抵饭一碗。
赵元站在旁边,低声问孟青禾:“为什么同样一捆柴,他抵一碗,我有时候半碗?”
孟青禾看了柴,又看赵元。
赵元自觉转身劈柴去了。
酸菜先下锅炒。
罗三碗把锅烧热,放一点油,葱姜入锅,香味刚起,细切酸菜便倒下去。
锅中滋啦一声,酸香被热油一激,冲得前铺几名弟子同时扭头。
董大勺站在旁边,嘴里说酸味重,眼睛却没离开锅。
“火别大。”
“好。”
“炒干些。”
“好。”
“面下锅后别久煮。”
“好。”
罗三碗应得太顺,董大勺皱眉。
“你能不能别像个学徒?”
“董师傅愿意教,我便学。”罗三碗拿勺翻着酸菜。
“我年轻时,也跟人学过做酸菜汤。”
“董师傅也是北边人?”
“不是,膳堂早年有个北边来的老杂役,冬日里总说想喝酸菜汤。那时候我刚进后厨,做不出味,他骂我酸菜切得像木屑。”
董大勺说到这里,脸上神色淡了一点。
“后来他死在山下采买路上,那锅汤我才学会。”
罗三碗没说安慰话,只把火压小了些。
“今日这锅,董师傅来调味?”
董大勺看着锅里翻动的酸菜,过了片刻,接过勺子。
“盐少点,酸菜本来就有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