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试:吴老杂役,秋后芋头饭。
赵元忽然觉得自己的萝卜干方子若不补齐,实在说不过去。
他蹲到角落,开始努力回想。
萝卜切多粗?
他用手比了比,大概小指那么粗。
晒几日?
他记得娘晒萝卜干时,总会看天。天晴两日就翻一次,若遇阴天,要收进屋里。盐好像分两次放,第一次杀水,第二次拌味。
赵元越想越多,原来自己不是全然不知道,只是从前没认真想。
那些被他吃掉的萝卜干,其实每一条都带着母亲的手艺和脾气。
母亲切萝卜时会嫌他碍事,晒萝卜时会喊他搬竹匾,拌味时会把最先入味的一小条塞给他,嘴上却说不许偷。
赵元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把方子翻过来,在背面歪歪扭扭补了几句。
“孟师兄,你帮我看看。”
孟青禾看了一遍,“比早上好多了。”
“能入册吗?”
罗阿圆从旁经过,伸手拿过去看了看,“仍待补。”
赵元长叹一口气。
这一日傍晚,小灶门口墙前站了不少人。
这面墙起初只是几张纸,到黄昏时它像忽然有了许多来路。
前铺坐满人时,大家仍会为一碗汤面吵味道,到了墙前声音却会低下来。
有人指着酸菜面说自己北边也这样吃,有的人看着桂花米糕,想起家里年节。
也有人见吴老杂役的芋头饭挂上去,开始说起祖父从前做过的麦饭。
第二日清晨,吴老杂役背着一筐芋头来了。
个头不算大,外皮带泥,根须还未剪净。它们挤在一起,模样灰扑扑的,和墙上已经入册的酸菜面和桂花米糕相比,显得很土。
赵元刚打开铺门,看见吴老杂役,立刻迎上去。
“吴叔,真带芋头来了?”
吴老杂役把筐放下,喘了口气,“说了带,就带。”
赵元蹲下翻看,伸手想拿一个,吴老杂役忙拦住。
“手别乱碰,芋头皮痒。”
“一个芋头还能咬人?”赵元不信,说着已经摸了两下。
半刻钟后,赵元蹲在后院水缸旁,两只手伸进冷水里,脸色复杂。
“吴叔,它真咬人。”
吴老杂役坐在门槛上笑。
“赵元,叫你别乱摸,你偏要摸。”罗三碗从灶房里探出头。
赵元把手泡在水里,委屈道,“我哪里知道芋头脾气这么大。”
罗阿圆拿着账本走过来,“赵元,乱摸芋头误工一刻,今日劈柴晚补。”
“这也算?”赵元震惊抬头。
“手痒不能劈柴,便算误工。”
“可我是为小灶试险。”
“试险无委托,不计功。”
孟青禾来时,赵元还蹲在水缸边,手指红了一点。
小白蹲在旁边,好奇地盯着他的手。赵元见它看得认真,便把手伸了过去。
“你要不要摸摸?”
小白往后退了两步。
“你比我聪明。”赵元感叹了一句。
小白点了点头。
赵元一时更难受。
吴老杂役看着这场闹剧,原本有些拘谨的神色倒松了不少。他今日带芋头来,心里其实不大踏实。
芋头饭是粗饭,在他看来这东西上不得台面。
酸菜面能让北地弟子红眼,桂花米糕能让南江姑娘想起祖母,沈氏酱菜也有讲究。
芋头饭却很简单,甚至说不上体面,毕竟穷人填肚子的法子。
昨晚罗三碗说要试,吴老杂役回去后想了很久。半夜睡醒,还差点想今日不来了。后来坐到天亮,还是背着筐下了山。
他想自己记了大半辈子的粗饭,到了仙门山脚,能不能被人认真做上一回。
“芋头十六个,共七斤四两。吴老杂役自带,按山下老田家价折算。若方子试成,记饭一顿,另按食材入账。”
“这几个芋头不值钱,记什么账。”吴老杂役忙摆手。
“入锅就要记。”
“可这是我带来的。”
“你带来也要知道值多少,若下回小灶自己买,才能算价。”
“吴老哥,听掌柜的。”罗三碗在旁边笑着说道,“东西有价,人情才不乱。”
“成。”
董大勺今日又来得很早,看见芋头第一句话便是:“皮要削厚些。”
“削厚了浪费。”
“痒嘴。”
“薄削后多洗几遍,穷人家的饭,哪能削太厚。”
吴老杂役听到这句,抬头看了罗三碗一眼。
“那便戴布削。”
“早说啊!”赵元一听,直接把手从水缸里抽出来。
“早说你也会先摸。”
赵元想反驳,想了想,觉得自己未必占理。
削芋头的活交给孟青禾和许知夏。
许知夏之前帮着试米糕后,今日特意早来。她说自己家乡也吃芋头,但做法和吴老杂役说的不同,想看看秋后芋头饭怎么做。
孟青禾拿了旧布包住芋头,一点点削皮。
芋头露出白肉,带着淡淡泥香。
吴老杂役蹲在旁边看,“块别切太小,焖烂后找不着。”
“多大合适?”
“这样。”吴老杂役伸手比了比,“小时候家里米少,芋头若切小,孩子们总觉得碗里空。切大些,筷子夹起来有东西。”
听到这话,赵元想起自己小时候吃萝卜干时,总觉得娘切得太细,夹半天才夹到一条。
后来才知道,切细些能拌满一小碗,看起来多。
原来许多家里的手艺,都藏着类似的小心思。
芋头饭的做法不复杂,吴老杂役说这些时语速很慢。
像从很久以前的灶台边,一点点把记忆搬回来。
赵元终于从“芋头咬手”的阴影里缓过来,蹲在灶边看火。
小白趴在门槛上,远远看着芋头,一点靠近的意思也没有。
第一锅试做,用的是小灶的旧铁锅。
米不多,芋头倒铺了半锅。罗三碗原想多放一点油,被罗阿圆盯住,只好收手。
“秋后芋头饭,本来就不是油饭。”吴老杂役说道,“油多了反而不像。”
“听吴老哥的。”罗三碗点了点头。
吴老杂役被这句话弄得有些不自在,他在膳堂干了这么多年,极少有人向他问做饭。
就连他自己也差点忘了,年轻时在家里,也曾围着灶台帮母亲看火。
那时年景差,地里收成少,秋后挖芋头是家中少有的踏实日子。
母亲会把最大几个藏起来,说留到过年,剩下的切块焖饭。
孩子们围着锅转,光闻味便觉得能熬过冬天。
后来他离家出来,进了归元宗做杂役。
一晃许多年,家里人散的散,走的走,他也从年轻杂役熬成了吴老头。
芋头饭这个味道,一直留在舌根底下。平日不提,它便像灶灰下的一点火星。昨日罗三碗问起,火星忽然亮了。
锅气上来后,铺里慢慢有了香味。
第一锅出锅时,芋头略硬。
吴老杂役尝了一块,摇头,“还差点。”
“火收早了?”
董大勺想了想,“可能是水少。”
赵元拿了一小块,嚼了嚼,“我觉得还能吃。”
白嫖的就是香。
这一锅揭开时,香气明显好了。
芋头软而不烂,米饭吸了芋头香,粒粒分开。
吴老杂役看见锅底的焦壳,眼睛一下亮了,“对,就是这个。”
罗三碗把饭拌匀,盛出一碗,递给吴老杂役。
“吴老哥,第一碗。”
站在灶边,吴老杂役低头看着碗里的芋头饭,许久没有下筷。
碗中米饭不多,芋头块占了大半。若放在富贵人家,这饭显得寒酸。可热气一点点往上冒,带着秋收后的踏实味道。
吴老杂役夹起一块芋头,吃了几口。
“像。”
“像就好。”罗三碗松了一口气。
吴老杂役又吃了两口,忽然笑了笑,“比我娘做的油多。”
“那时候油少。”
“是啊,油少。”
吴老杂役捧着碗,坐到门槛上,慢慢吃完。
他吃得很干净,连碗底几粒焦饭也用筷子拢起来,送入口中。
秋后芋头饭试成后,前铺很快卖出去一锅。
它不像桂花米糕那样让人惊艳,却很适合练功后吃。许多弟子吃惯了灵谷菜饭,换成芋头饭,反倒觉得踏实。
赵元吃了一碗,又悄悄看锅。
“你手还痒,少吃。”罗阿圆拦住他。
“手痒和肚子无关。”
“你上午已经试吃过三次。”
“那是为了方子。”
“方子已成。”
赵元悻悻退下。
小白也没忍住,凑到碗边闻了闻芋头饭。
芋头熟后没了刺人的生气,闻着很软。它看向罗阿圆,递出两枚铜钱。
“要芋头饭?”罗阿圆问:
小白点头。
“你吃不了一碗。”
小白用爪子比了很小的一块。
罗阿圆盛了一小勺,放到碟里,“一文。”
小白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半天。
“白灵兽都能吃芋头饭?”赵元满脸震惊。
“只要付了钱,谁都能吃。”
午后,罗阿圆把秋后芋头饭正式写上方子墙。
写到署名时,吴老杂役忽然走过来,“别写我名了吧。”
“为何?”
“我一个杂役,名字挂在外门弟子方子旁边,不合适。”吴老杂役搓了搓手。
“方子是谁带来的?”
“我。”吴老杂役低声道。
“谁看火候?”
“我只是说了几句。”
“试成后,第一碗是谁尝的?”
吴老杂役说不出话。
“那就写你的名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