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张重写。”罗阿圆低头看了一眼。
赵元已经顾不上心疼纸,扔下笔便跑出来,“周叔,我娘回了?”
周杂役从油布袋里取出一封厚信,又拿出一个小布包。
“信一封,布包一个,写了你的名。”
赵母的回信依旧由邻家书生代笔,开头先骂了他一通。
说写字虽比上次好了些,仍旧有进步余地。
还说他在仙门还学劈柴,听起来不像修士,倒像去了山里做短工。
但罗掌柜和罗姑娘既肯让他做活抵饭,就要勤快些,别给人添乱。
赵元脸红一阵白一阵。
信读到后面,声音却慢慢低了。
赵母说家中一切尚安,父亲前些日子从外头跑货回来,听说儿子在仙门吃得上热饭,还会给家里写信,夜里多喝了半碗粥。
萝卜干方子既入了仙门小灶,家中也算出了名。邻里听闻后笑了几日,后来却都来问到底怎么切才好吃。
最后,信中让赵元把布包交给小灶,里面有新拌的一小包萝卜干。
只是让罗掌柜尝尝,若味道还能入口,便当谢他照看自家孩子。
赵元抱着布包,忽然不说话了。
罗三碗接过布包,小心打开,夹了一条尝。
“好。”
“真的?”
“比咱们试的那一盆好,辣面香,油也香。”
罗阿圆取来小盘,每人分了一点。
轮到小白时,它先闻了闻,尾巴缓缓停住。
上次辣油拌面让小白留下了阴影,它变得很谨慎。可见大家都吃,小白又不愿显得胆小,于是伸爪捏起一小条,放进嘴里。
然后,小白整只僵在桌上。
赵元本来还感动着,见状没忍住笑出声。
眼里泛出水光,小白飞快扑到顾清源袖边,叼出水杯,埋头猛喝。
罗阿圆一边笑,一边在账册上写下:
赵母寄萝卜干一包,味佳,辣重。白灵兽试吃一条,需备水。
赵元凑过去看,指着赵母两个字看了好久。
“阿圆姑娘,能不能写全名?”
“你娘叫什么?”
“李春桃。”
赵元小声说完,像怕旁人笑。
不过娘一辈子没进过仙门,如今拌的一包萝卜干,却被写进山门小灶的账册里。
第二封回信,来自南江许家。
许知夏撑着伞来到小灶,她原本只是来帮罗三碗筛米粉,顺便看看《家味册》上桂花米糕那一页。
周杂役刚好回来,递给她一只细长竹筒。
“南江来的,路远,驿站怕纸潮,装进竹筒了。”
竹筒打开,里面却不止信纸,还有一小段旧竹片。
“这是?”罗三碗小声问。
“祖母蒸糕时,用来试熟的竹签。”
许知夏小时候总见祖母拿这根竹签戳米糕,拔出时若尖头干净,米糕便熟。若沾了湿浆,祖母便会把蒸笼盖回去,再添一把火。
她入宗那年,家里忙乱,许多东西都没带,没想到祖母把这根竹签寄来了。
祖母听说山门外有人照她的法子做桂花米糕,笑了很久。还说米糕能在仙门冒热气,便算这手艺走了远路。
竹签留在家里也用得少了,寄给知夏,让她以后试糕时用。
信末还有一句话。
“人离家远,手要记得家里怎么用火。”
许知夏读到这里,泪便落了下来。
这天午后,小灶重新做了一笼桂花米糕。
许知夏用祖母寄来的竹签试熟,拔出时尖头干净。
她看了许久,轻声说:“熟了。”
米糕出笼,香气温润。
许知夏把第一块切好,放到方子墙前的小碟里,像给远方的老人留了一口。
赵元看得不大明白,却没有问。
小白倒是很认真地凑过去闻了闻,被罗阿圆一把拦住。
“这一块不能吃。”罗阿圆又切了另一小角给它,“一文。”
沈家送信的人来得很排场。
那天午后,归山集西口停了一辆小车。
沈乐游从外门下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祖母又送东西了。”
“你这话听起来很欠揍。”赵元在旁边小声说。
“你娘送萝卜干时,你哭得快把碗淹了。”
“我那是辣的。”赵元脸一红。
小白正啃锅巴,闻抬头,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老管事把食盒交给沈乐游,又递上一封信。
信中大半仍由管事代笔,问他衣食住行,问修行是否顺心。末尾有几行字歪歪斜斜,笔力很轻,显然是老人亲手添的。
“乐游,信我看了。你说山门外有小灶,能好好吃饭,我便放心。少与人争胜,多添饭。”
沈乐游看完,久久未动。
孟青禾的家书来得最晚,周杂役递给他时,已经是第二个月中旬。
信是村中私塾先生代写的,父亲口述,母亲在旁添话。
开头说家中安好,屋顶已经修了。
父亲的腿请镇上郎中看过,抓了两副药,疼得轻些。母亲说他寄回来的钱花得实在,家里人都高兴,却让他以后别太省。
妹妹听说山门外有小灶,问仙门的饭是不是天天有肉。
再往后,信里说起孩子往家里寄钱的事情。
父亲说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子入宗后能靠自己挣回一笔,家里人就安心。
村里有人问起,父亲只说青禾在归元宗学本事,也能替人写字做事,没丢家里的脸。
最后一行,是母亲的话。
“饭要吃热,衣要添厚。修仙路远,别把自己过成一根干柴。”
孟青禾低头看着信纸,眼眶慢慢红了。
随书信而来的还有一双鞋垫,是母亲用旧衣改的。
鞋垫中间还夹着一小片干艾草,带着淡淡药香。
信后另有一句,说山里潮,鞋里垫着,脚不容易寒。
孟青禾在归元宗这些日子,最怕别人知道家里穷。
衣袍补过几次,总要尽量缝得不显眼。鞋底磨薄了,也舍不得换。
如今这双旧布鞋垫摆在小灶桌上,周围却没有人笑他。
赵元看了半天,小声说:“孟师兄,你娘针脚真好。”
“比我缝得好。”许知夏点头。
这天收铺后,孟青禾把鞋垫放进鞋里,穿上后站起来走了几步。
脚底软了一点,艾草气味很淡,却让他想起家中晒药草的屋檐。
第二个月过半后,小灶里的思乡味更浓,却不再只让人难受。
家书来回几趟,许多人反而安定下来。
秦远收到家里寄来的酸菜干,吃面时会笑。
许知夏把祖母的竹签收在木盒里,每回蒸米糕前都净手再取。
沈乐游开始自己写信,字写得再好,也会因为一句话斟酌很久。
赵元练会了母亲名字,逢人便说自己下回要亲笔写半封。
庶务堂的临时誊录,孟青禾已经去了两回。严启说他字清楚,做事也细,让下月继续。
罗阿圆的账册越来越厚,还专门添了一本来物簿。
凡是家中寄来的小东西,若入铺使用便估价入账。若只是给个人,便只记一笔自用。
这样日后查起来清楚,免得有人把亲人送来的东西混进铺账,心里反倒不安。
罗三碗起初嫌她太细,后来见许知夏和沈乐游他们看到账册时都松了口气,便不再多说。
这本来物簿,也让小灶多了许多故事。
还有一名外门弟子收到父亲寄来的一把旧木勺,说孩子小时候总抢这把。
弟子拿着木勺哭笑不得,在小灶吃完饭后,用它舀了一口粥,说味道和家里差不多。
小白对这些来物也很感兴趣。
它最喜欢沈家细糖,最怕赵母的萝卜干,对许知夏的竹签保持敬畏。
罗阿圆严禁小白靠近来物柜,它便每日蹲在柜台边看几眼。
小白付账已经很熟练,偶尔还会把铜钱推到罗阿圆手边,再用爪子指自己想吃的东西。
罗阿圆对它越来越严格,“今日不能吃糖。”
小白垂耳。
“明日也不能。”
小白眼泪巴巴地看向顾清源。
顾清源只笑,并不替它说情。
有一次,顾清源坐在铺侧短棚下,看孟青禾代写家书。
是一名年轻女弟子写给弟弟的,她说宗门日子很好,让弟弟别急着来寻。
家里田地要照看,母亲的药也不能断。写到最后,女弟子让弟弟把屋后的枣树看好,秋后若结果,晒些干枣寄来。
孟青禾写完后,问她要不要添一句想家。
女弟子摇了摇头,“他们知道。”
思乡这种事有时写得太明,反倒让收信的人担心。很多人只在信里说衣食住行,或者屋顶修了没。
这些琐碎话,才是离家人真正能寄回去的心。
第二个月下旬,庶务堂来过一次小查。
严启没有亲自来,只派了两名弟子查看。
结果很好,小灶并未因回信和来物增多而乱起来。
这日黄昏,归山集下了一场阵雨。
来得急,许多人挤进小灶躲雨。短棚刚搭好不久,雨水顺着棚边滴下,倒没有漏进来。
罗三碗临时煮了一大锅杂蔬粥,罗阿圆按碗收钱,没带钱的便记账或帮忙擦桌。
董大勺正好送灵米粉来,被雨拦住,只好坐在灶边挑剔火候。
赵元趁机练字,被沈乐游指点了几笔,进步明显了许多。
吴老杂役把柴筐倒扣在门边,坐在上面喝粥。
小白蹲在顾清源脚边,盯着雨帘发呆。
这一幕吵闹得很,可顾清源坐在角落里,忽然觉得这场雨落得很好。
离家的人不一定能回家,但至少这一刻,他们都在一处避雨。
有人喝粥,有人写信,有人吵一碗萝卜干该放多少。
这便已经很难得。
雨停时,天色暗了下去。
众人陆续回山,短棚下还留着一股潮湿的热气。
罗阿圆清点碗筷,发现少了一只小碟,目光便转向小白。
小白连连摇头,嘴里还叼着半片锅巴,显得很无辜。
赵元在桌下找了半天,终于把碟子找出来。
“在这里。”
小白松了一口气。
“差点错怪你。”罗阿圆笑着递过去些许吃食。
小白骄傲地挺了挺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