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日的账算到夜里才清楚。
小灶今日赚得比平日多不少,可罗阿圆最满意的并非这笔钱。
她更在意的是摊位没有冲突,食材没有浪费,来物都登记清楚。
“阿圆姑娘,我今日巡线巡得如何?”赵元累得趴在桌上。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
“有几次只顾看自己木牌,漏了路口。”
赵元又趴回去。
小白今天吃得很满足。
十二文预存用得只剩一文,罗阿圆把钱退给它,小白却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推,指了指小灶。
“捐给铺子?”罗阿圆问。
小白点头。
赵元看见,感叹道:“白灵兽都知道回馈小灶。”
转眼,三月期满。
罗阿圆一夜未睡,她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三月总账。
三个月前,这里只是一间漏风旧铺。门板有裂,桌脚不稳,灶膛里积着灰。
如今屋梁补过,窗缝封好,后院水缸旁垫了青石,铺侧还搭起一条短棚。
门口那块“山门小灶”仍旧歪着,却被擦得很干净。
罗阿圆用手指压着算盘珠,又重新核了一遍。
余钱二两三钱六十七文,另有下品灵石七枚半。
不算多,可没有亏。
罗三碗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阿圆,吃点。”
“我不饿。”
“你一夜没睡。”
“等查完账再吃。”
罗三碗把粥放到她手边,“账又不会跑。”
站了一会儿,罗三碗忽然说道:“阿圆。”
“嗯?”
“若小灶真留下,往后就要一直做下去了。”
罗阿圆以为父亲会说“若留不下怎么办”,没想到先说的是留下。
罗三碗看着门口的木牌,眼神少见地安静。
“开张前,我只想着试三个月。能过便过,过不了就背锅下山。做饭的人,哪里都能支灶。”
“现在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罗三碗声音低了些。
“赵元他娘的萝卜干还挂在墙上,许姑娘的竹签收在木盒里,孟小子的家书每旬都从这里走。”
“董大勺那边,后厨等着锅巴碎。吴老哥今日早晨还问,芋头饭以后是不是照旧能做。”
这些事罗阿圆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更紧张。
三个月的试行若到这里断掉,损失的可不只是一间铺子。
罗三碗端起那碗粥,推近一些。
“先吃,账要查,人也要撑住。”
罗阿圆沉默片刻,终于端起碗。
粥已经不烫,入口温热。
她吃了几口,忽然问:“爹,你为什么总想让人吃热的?”
罗三碗坐到门槛上,手肘撑着膝盖,想起很远的事。
“我年轻时逃过荒。”
罗阿圆知道这件事,却很少听父亲细说。
罗三碗平日爱笑,说话也爱绕开苦处。他总说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给脚夫、工匠、赶集的人做过饭。
若问得深些,他便打哈哈,说往事都进锅里炖烂了。
今日他却主动开了口。
“那年冬天冷得厉害,我在破庙里饿了几日。庙里还有几个人,大家都没吃的。后来有个老婆婆从怀里摸出半把碎米,煮了半锅稀粥。”
“她分给我半碗,我到现在还记得烫手。”
罗三碗笑了一下。
“喝下去后,我就想,原来人快撑不住的时候,一点热气也能救命。”
“后来我做饭,不是因为手艺多好。只是觉得,饭既然要做,就该热着递出去。冷了再给人,心里总差点意思。”
“阿圆,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如今能在归元宗山门外开一间小灶,让这些离家远的孩子吃口热饭,我心里其实很怕,怕自己守不住。”
“守得住。”罗阿圆眼眶有些发酸,“账能对上,规矩也立住了。今日谁来查,我都能说清。”
“好。”
辰时过后,严启到了。
这一次,身后跟的人比上回多。
秦执事,外门管事,庶务堂两名弟子,膳堂采买管事,还有归山集的一个老管事。
几人进门时,小灶里安静下来。
罗阿圆行礼,把三月总账摆上。
严启没有寒暄,坐下后直接翻账。
账册一页页翻过,只有纸声。
罗三碗在灶边站着,手里拿着勺,却忘了搅锅。董大勺走过去,替他把火压低,顺便用眼神嫌弃他一回。
赵元站在门边,努力保持稳重。可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一直乱动。
孟青禾站在罗阿圆身后,随时准备补充条目。
“抵饭活计不少,可有耽误弟子功课?”
“我查过。”秦执事开口,“抵饭时辰多在午后和晚食前,早晚课违例少于小灶开办前。赵元被罚过两回,后来好了些。”
严启翻到家书簿,“家书三月共一百七十九封?”
“送出一百四十二封,余者自取或暂存,夹带银钱、物件的都另记了来物簿。”
“丢过吗?”
周杂役今日也来了,连忙说道:“回执事,一封未丢,遇雨时会用油布包几层。”
“你辛苦。”严启看向他。
周杂役挠了挠头,“都是顺路。”
罗阿圆低声补充:“小灶每旬给周叔记跑腿钱,已入账。”
严启笑了一下,又看食方册。
正式入册二十三道,待补六十一道,暂缓十九道。
方子来源清楚,试做次数也写得明白。
翻到功用簿,严启看得最久。
外门私自夜出买食,三个月内从上月十七起降到一月两起,最近一旬为零。
膳堂边料浪费减少,后厨杂役加餐固定下来。
归山集摊位登记后,冲突明显少了。
家书时辰使弟子和家中往来增多,抵饭活计修缮了山门外多处旧物。
百味日办过两回,未出大乱子,带动归山集小摊收益。
严启看完,抬头问归山集老管事。
“你怎么看?”
老管事姓卢,头发灰白,平日管着归山集几间旧铺。他原先对小灶有些担心,怕这间铺子把人都吸走,其他摊位过不下去。
“回严执事,小灶开后人确实多了。老朽觉得,这铺子留下,对归山集有益。”
严启又看秦执事。
“外门秩序比从前好管,酉时前散人这一条,小灶守得严。弟子下山有固定去处,总比私下乱跑稳。”
膳堂采买管事也说道:“边料互换这事不错,以前灵蔬根、碎米粉常不好处理,如今小灶能用,膳堂也省心。”
最后轮到董大勺。
“董师傅,小灶若常设,会不会影响膳堂?”
铺里众人都看向他。
董大勺仍板着脸,“膳堂管数百人吃饱,小灶管几张桌吃顺口,两边活不一样。”
“所以?”
“留着。”董大勺继续说道。
“外门弟子吃小灶后,倒饭少了。有人在小灶吃到家里味道,回膳堂也不再只会骂。后厨杂役得了几回加餐,干活时有盼头。”
“罗三碗做饭毛病多,但人还算实在。罗阿圆账管得细,细得烦人,可正因为烦人,才没出大错。”
“董师傅夸人真绕。”罗三碗满脸笑意。
“我可以收回。”
“不必,不必。”
严启看完所有册子,合上账。
这三个月来,小灶经历过开张的混乱,家书的热闹,方子墙的拥挤,百味日的忙乱。
到了此刻,那些灶火、笑声、账页和信纸,全都压在严启手边的几本册子里。
“按庶务堂查验,山门小灶试行合格。”
赵元嘴巴一张,差点喊出声,被秦执事盯住,硬生生憋回去。
“我会向宗主呈报,建议将山门小灶列为常设。此铺仍归庶务堂管,每月查账一次。”
“罗三碗登记为山门厨户,罗阿圆登记为小灶掌柜,负责账目和规矩。孟青禾兼任誊录,酬钱由小灶和庶务堂各出一半。”
掌柜二字平日大家叫着玩,如今从严启口中说出来,便成了正式名目。
“多谢严执事。”罗三碗忽然抬手抹了一下脸。
“先别谢,宗主批文下来前,仍按试行办。”
“是。”
“不过,你们可以准备常设租额和下月账册格式了。”
这句话一出,铺里压住的喜意终于散开。
“留下了!”赵元第一个没忍住。
秦执事咳了一声。
赵元马上改口:“等宗主批文。”
小白被这气氛感染,叼着自己的铜钱袋跳到柜台上,把剩下两文全推给罗阿圆。
罗阿圆低头看它,“又赠?”
小白点头。
严启等人走后,小灶真正热闹起来。
消息很快传到外门,有人从练功场跑下山,问是不是真的。
罗阿圆一遍遍纠正,说只是庶务堂建议常设,宗主批文尚未下来。
可越纠正,大家越高兴。
董大勺回膳堂时,后厨杂役围上来问,“留了?”
“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留了。”
“你们少乱传。”
半个时辰后,膳堂后厨已经知道小灶要常设。
傍晚时,云虚子的批文到了。
山门小灶试行三月,账目清楚,庶务有益,准予常设。归庶务堂管辖,每月查账。厨户罗三碗、掌柜罗阿圆登记在册。归山集百味日可每月一次,须报备。
罗阿圆看了很久。
从前她只是罗三碗的女儿,跟着父亲摆摊、算账、搬东西。
山门小灶开张时,许多人还把她当作“那个会算钱的小姑娘”。
如今名字被写在宗门批文里,和这间铺子绑在了一起。
罗三碗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阿圆,爹说得没错吧,你是个好掌柜。”
“以后账更多了。”
“那就慢慢算。”
晚上的饭做得很简单。
老黄茶摊送来清茶,针线摊老妇送来几只布袋,粗布铺伙计把门口破布帘换成了新的,说算贺礼。
罗阿圆都记了来物簿,只是比平日写得慢些。
小白分到一小角米糕,又得了一点芋头饭,心满意足地趴在桌边。
赵元举着碗,想说几句豪气话,“今日小灶……”
罗阿圆看他。
“饭很好吃。”赵元改得朴实。
罗三碗站在灶边,看着满铺的人,又想起破庙里那半碗热粥。
热气绕了许多年,终于在归元宗山门外,变成了这一锅又一锅饭。
他举起勺子,敲了敲锅沿,“今日我说一句。”
“小灶能留下靠大家照应,往后灶还在,饭就尽量热着。手头紧的按规矩抵饭,想家的就写信。家里有好方子,也带来试。”
赵元等了等,“没了?”
“没了。”
“罗掌柜,你这也太短了。”
罗阿圆站在柜台后,低头写下今日最后一笔。
小灶常设,晚食同贺。
饭热,人归。
写完后,她盯着最后四个字,想了想还是没有划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