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城街道比想象中热闹,酒铺、药摊、矿器铺、脚夫栈房挤在主街两侧。
每隔一段路,便能看见背矿的人坐在墙根休息。街边小摊卖的是硬饼和热汤,味道粗重,油水很足。
这座城靠矿活着,也被矿压着。
走过主街时,城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响。
咚。
声音很闷,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街上的人只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做自己的事。
外来的庶务堂弟子却被吓了一跳,“什么声音?”
“旧矿洞回音。”季连山笑着说道,“北岭山腹空洞多,偶尔会响,诸位住几日便习惯了。”
“最近响得多吗?”裴矩追问。
“矿城嘛,总有动静。”
季连山回答得圆滑。
顾清源袖中,小白探出头,毛都微微炸起。
众人被安排在矿城府衙旁的客舍。
裴矩一入客舍,便让三名庶务弟子去接账册。他自己关上门,取出那截断钎。
刚摆到桌上,钎尾锈纹便朝着城北矿山方向微微发亮。
血魔老祖从戒中冒出一点红影,声音压低了许多。
“找对地方了,地底有东西在应它。”
“能看出多深?”
“深得很,老祖如今只剩这点残魂,别指望我钻地。”
顾清源站在窗前,看向北岭矿山。
傍晚的矿山黑沉沉地压在城后,一道道矿洞口像嵌在山壁上的眼睛,矿车从其中进出,带出灰尘和火把光。
矿工们排队入洞,像被山一口口吞下去。
裴矩把柳通的密信重新摊开,最后一行字迹已经发抖。
地底三响后,醒矿人会点炉。
若宗门见信,请速来。
“若信上所不假,还剩两响。”
话音刚落,窗外地底深处又传来一声闷震。
这一次,客舍桌上的茶水轻轻晃开一圈涟漪。
小白从袖中探出头,眼睛睁大。
裴矩猛地按住断钎。
屋外的矿城仍旧喧闹,街上有人骂矿车挡路,有人催热汤快些,还有矿工笑着说今夜下井若多挖两斗,明日便能添一壶酒。
他们听见了地底声响,却已经习惯把它当成矿山的脾气。
裴矩把断钎收进封袋,又贴上一道短符。
刚贴上去,符纸边缘便泛出些许青黑色,像被潮气浸过。
“这玩意儿在叫地底的东西,你封得住声,封不住味。”
“那你闻。”
“老祖是血魔,不是猎犬。”
小白从顾清源袖口探出头,瞧了瞧血魔老祖,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爪子,似乎对“闻”这件事有些介意。
顾清源推门出去。
裴矩跟上,压低声音道,“先查哪里?”
“柳通的住处在外务小院,季连山安排客舍时,特意没提外务堂那边。说明他知道柳通失踪,也知道我们会查。”
“那就更该先去。”
两人没有惊动随行的庶务弟子。
他们只负责明面查账,今晚若带上,动静太大。
裴矩捏碎一枚避声符,和顾清源一道从客舍后门离开。
北岭矿城的夜,比白日更重。
白日还能看见矿车与商队,入夜后,整座城都被矿山压住。街边挂着风灯,灯光混着灰雾,照不远。
酒铺里传来粗哑笑声,药摊还未收,几个矿工蹲在炉边喝苦药汤。汤味很冲,掩不住空气里的铁腥。
顾清源走过药摊时,摊主正往碗里倒药。
矿工端起来一口灌下,擦嘴时咳了两声,掌心多了红。
摊主瞥见,熟练地递过去一块旧布。
“夜班前别喝酒,药压不住火。”
矿工把布往怀里一塞,“今夜出矿多,明日再喝。”
摊主摇头,收钱,继续熬药。
“这种药摊,城里很多?”
旁边一个买药的矿工听见,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见裴矩衣着像宗门执事,神色收敛不少。
“回仙师,矿城靠这个过活。下井久了,肺里进灰,喝点汤能喘得顺些。”
“近来咳血的人多吗?”
矿工迟疑片刻。
“矿里哪年不咳血?”药摊摊主插话,“北岭石冷,井下潮,老毛病罢了。”
这条街上的人都在避开一些话。
他们知道有事,却不愿说透。工钱涨了,矿石出了,夜班排得满。
只要还能下井领钱,很多人便会把喉咙里的血当成旧疾。
外务小院在城东,这是归元宗早年设在北岭的监察点,门口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北岭外务。
匾额蒙灰,门边两盏灯灭了一盏,另一盏晃得厉害。
院门没有上锁,裴矩推门入内,先闻到一股霉气。
墙根堆着废旧木箱,水缸里漂着几片落叶。这里不像刚死过人,也不像闹过事,反而干净得过头。
裴矩看了一眼院中泥地,“有人扫过。”
泥地上还有细小划痕,扫帚把脚印抹去,却留下了方向不一致的乱线。顾清源走到账房门前,伸手轻轻一推。
屋内账柜整齐,桌案上摆着笔洗、镇纸和一只旧算盘。烛台擦过,地面也扫过。若只看表面,柳通像是出门办事,随时会回来。
裴矩走到桌前,拿起算盘随手拨了几下,忽然停住。
“珠子轻了。”
拆下算盘边框,果然从最下层取出一枚空心珠,里面塞着一小卷薄纸。
账不在柜,在灰里。
住处那边有一只小炉,用来冬日烧炭取暖。裴矩快步过去,蹲下拨开炉灰。
炉中灰烬已被翻动过,但翻得不细。裴矩用灵力托开上层冷灰,很快从炉底夹出一片烧黑的铜皮。
裴矩看完上面的刻字,脸色便变了。
“醒矿钎十二枚,北三井七枚,南废井五枚。”
“矿石带锈者记作上品,咳血者记旧疾,夜班失踪者入逃工册,塌方死者尸不可验,速焚。”
血魔老祖从戒中冒出一点红影。
“好账啊,死人也能算得干净。”
裴矩没理它,继续辨认铜皮上模糊的刻痕。
“柳通查到醒矿钎的数量后,应该察觉账册被改。他不敢直接写纸上,便刻在铜皮上藏入炉灰。烧炉时即便有人查,也会当废铜。”
铜皮边缘同样带着炉印气息,比断钎更弱,却和北面矿山牵得更紧。
“南废井是什么地方?”
“北岭早年有几处废矿,南废井封了十几年,账册里早该停用。若柳通刻的没错,那里也放了醒矿钎。”
“北三井呢?”顾清源又问了句。
“如今出矿最多的矿洞。”
话到这里,两人都明白了。
北三井在明处,用醒矿钎让矿税回升,让城里所有人看见矿脉复苏。
南废井在暗处,那五枚钎恐怕另有用处。
裴矩把铜皮收好,又开始查屋中其他地方。
柳通做账多年,性子谨慎,不会只留一处线索。果然,书架背后还夹着一张破损工册。
上面许多人名被红笔划去,旁边写着转夜班。
裴矩翻到最后,发现其中七人已在逃工册里,还都按着指印。
“这些人按指印时,恐怕已经死了。”
“死人逃工,工钱自然不用发,尸也不必赔。账上看起来干净,矿城还能少一笔抚恤。”
小白听到这里,毛微微炸起。
它虽跟着顾清源见过不少邪物,仍旧厌恶这种气息。
比起青石渡水下的灯影,北岭矿城的阴冷更贴近骨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裴矩袖中符光一闪,屋内气息被压低。
两名矿城差役推门进院,其中一人手里提灯,另一人低声埋怨。
“这破院还看什么,柳账房都跑了。”
提灯的人啐了一口。
“上头吩咐,每夜转一遍。归元宗的人到了,别让他们乱翻。”
“宗门来查矿税,又不是查柳通。他自己欠债逃了,还能赖矿城?”
“少说两句,今夜地底响了两回,矿头都在北三井,城里不太平。”
两人走到账房门口。
裴矩正要抬手,顾清源摇头。
门被推开,差役举灯照了照。
屋内空荡荡的,看不见人。
顾清源和裴矩就站在他们身后三尺处,却像被夜色隔在另一层里。
这是顾清源以岁月气息压住周围感知的小手段,比幻术更安静。
两个差役只觉屋里冷了些,提灯的人搓了搓手臂。
“走吧,阴得慌。”
另一人忽然道:“柳通真逃了?”
“你问我?”提灯人瞪他。
“我前些日子见他被方矿师叫走,脸色白得很,后来就说逃了。你说他图什么?好好的外务账房,工钱不低。”
“方矿师的事,别乱提。”提灯人压低声音。
“我就随口说。”
“随口也不行,醒矿后大家都有饭吃。矿若再枯,城里多少人要散?”
另一人叹了口气。
“也是,只是下井的人咳得厉害,我弟也在北三井。今夜排了夜班,我心里总不踏实。”
“矿上会发药。”
“那药苦得像土灰,喝了也只是少咳几声。”
提灯人没再说话。
两人检查一圈,很快离开。_c